登高望远,风景是好,短短几分钟辰光,太阳一落山,气温也跟着飞流直下三千尺。 池渔抱紧双腿蜷作一团,安慰自己快到招待所了。这时,先是后颈一暖,接着整个人像被罩进温煦春日,萧瑟的凉意随之化为暖意。 “来晚了。”陶吾略带歉意。 池渔斜了她一眼,冷飕飕地哼出声,心说神兽真是会挑时机,专拣她前气刚被风吹散,余气未生的时机出场充好人。 陶吾不无小心地拉拉她的袖口,见没抽手拒绝的迹象,便捧到掌心。 两人并肩而坐,不想灌满嘴西北风,谁也没开口。 恼人的大风柔若春风,只见越来越近的盐田荡起层层波纹。 池渔想,这样也好,慢慢来,不着急。 * 招待所不巧只留下最后一间空房,柜台有意无意提醒:“这间在楼道口。” 池渔要了。 柜台问:“住几天?” 池渔想了想,“先三天吧。” 林鸥正跟陶吾一起从后备箱搬东西进来,闻言,抬头看她,想说什么,没张开口。 柜台把房卡给池渔,交代了些如八点到十点用水紧张、饭点等入住事项,池渔听一耳朵便也过了。 等上了楼,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柜台多嘴提了一句在楼道边上,像是确认她真的要定。 楼梯人上上下下,光是吵无所谓,但窗外正对着的上方是厨房排风口,一般不开窗。一进去,还没看清里面什么布置,先被蒸腾的怪味和热气熏得倒退一步。 楼梯传来林鸥和安兆君的声音,池渔皱皱眉,若无其事地走回去,插上房卡通电。 标准单间设置,门左手边是浴室卫生间,里面将将容下一米五的床,偏还要像模像样配套桌椅,留出的空隙转个身都困难。 “这房间能住人?”后脚进来的林鸥大呼小叫,“渔宝儿,你还不如去跟我们搭个伙呢?” 她捏着鼻子指走廊右手边,“就在那儿,你去看看,怎么也比这儿强。” 安导哪儿哪儿都有人脉,招待所住的也是最好的套房,两个卧室带一客厅,不朝风口不靠西墙。 带的客厅都比楼道口那间大两倍。 安兆君说:“你们在这儿支张行军床……算了,我把我那间腾出来给你们。” 林鸥:“不行,要让也是我们让。小阳,你没意见吧?” 羊小阳甩甩羊角辫,嘻嘻一笑:“没意见,也没有贰见。给小池总住好地方我乐意的,让我去住那间都行。”
池渔扯了下她近在咫尺的羊角辫,“我又没说要住。我就是来串个门。” 她转身回自己房间。 过楼道时,楼下急匆匆冲上来的人约是没看到她过来,撞了她一下,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冲进挂着303铭牌的房间,就在她们对门。 池渔看着背影有点眼熟,推房门时还忍不住转头看。 再回头,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了。 她去串门的功夫,陶吾回归曾经的本职工作,不仅把房间清洁一新,还喷了不知哪儿弄来的空气清新剂,另给过于炽盛的白炽灯泡安了灯罩。 跟先前堪称天壤之别。 池渔顿了顿,由衷地冲陶吾竖起双手大拇指,“好样的,陶吾吾。” “你喜欢就好。”陶吾弯眼一笑,抬手擦去了额角淌下的汗水,脸色通红,不知道是发烧还是累的。 是呀,我很喜欢。 池渔用手背蹭了蹭鼻子,闪身进了洗手间。 三楼水压低,细水长流好半天才冲湿手,池渔一面打着肥皂,一面盯着镜子里灰头土脸的自己,无端想起神兽牌洗衣机。 想念那个旋风般的拥抱。 怀念钟灵毓秀的屠宰场。 陶吾在那儿,会不会恢复得快一点呢? 她低头看着细成一条线的水。 这都他妈什么事儿。 她干嘛要来这种鬼地方。 但手上肥皂液还没洗干净,池渔忽然想到什么,冲出来,指了指对面,刚想跟陶吾说能不能听听对面动静,看到她面上红晕未消,生生转了口气:“你去问问小阳餐厅在哪儿,楼下等我。” 说着,回洗手间冲去肥皂泡。 她突然想起来刚撞她的人是谁了。 小蔡。 陶吾惯常在领悟潜台词上欠缺点火候,池渔让去,她就去了。 池渔打开电脑,给JMQ发送了早已翻译好的密文邮件,[已到蒲昌海镇地耳村,住招待所。] JMQ似乎并不是二十四小时枯守电脑,两分钟过去,显示已送达,但没显示已阅读。 池渔不想弄脏床单,就在门口小小的玄关踱起步子,盯着屏幕等待反馈。 没等到JMQ回,反而听到了外面清晰的人声,门板下方透进来一股股青黑色烟气。 小蔡和刘教授在靠窗的位置抽烟。 小蔡:“我觉着咱们是被姓沙的给涮了,我给他那几个号码都打过一遍,不是旅馆就是超市。” 刘教授:“不好说,哪有大老远下套把咱们拉到这儿来的,咱俩又不是阿宋。没必要。” 小蔡抬高声调:“可阿宋说只要确定大概方位,他马上就过来。” 刘教授:“走一步看一步,再等等。你别当阿宋吃素的,他比你、比我……” 约是听到楼梯上来的脚步声响,两人的议论戛然而止,往楼下走去。 池渔呆立了许久,脑海思绪翻腾不休。 她和陶吾在这儿,林鸥、羊小阳在这儿,安兆君在这儿,刘教授、小蔡在,本来沙先生也应该在这里…… 四批在河西和她有交际的人马,前前后后五拨人,一半都是为了天助镇。 那条无比清晰的时间线突然变成首尾相衔的圆,凸显出圆心。 天助镇。 JMQ是不是耍刘教授和小蔡以及背后的宋辉暂无从得知,因为沙先生化为尘土,而且被抛在十个小时车程外的荒漠。 但她是中了套,而且这个套从她没来河西就下好了的。 池渔三步并作两步跳着下楼。 林鸥比陶吾还快地迎上来,“等你好久了,赶紧去吃饭吧,再晚一会儿过饭点了。” 池渔越过她,黑着脸向安兆君伸手,“手机借我用。” 安导挑了挑眉,口袋掏出手机解了锁递过来。 车就停在招待所门外,池渔上车坐好,屏幕还没暗下去。她打开通讯录,直接搜索CZ。 打过去,响了两声,对面接通。 没等对面开口,池渔先声夺人:“池亿城,你等人给你收尸哭丧别找我,你还有一百来个全须全尾的私生子,我一个没动!给他们一点儿钱——反正你死了也用不着钱——他们能给你哭够七七四十九天!” 她才一停顿,对面那人叫了声“渔宝儿”。 是池亿城。 “别叫我渔宝儿!我听着恶心!我这辈子最希望的就是没有你这个爹!你这个下半身……”池渔把她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话通通骂出来。 骂得酣畅淋漓,也大汗淋淋。 骂完了,池渔咬着自己的舌尖,面无表情地拿下手机。 车内很安静,她听到池亿城的声音像一条条灵活的小蛇,像一道道细碎的鬼影,丝丝缕缕从扬声孔冒出来:“你不是要去天助镇吗?” 作者有话要说: 啾~ 天江衣 10瓶;xmn 5瓶;飨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九章 池亿城快八十岁了,说话带着老年人普遍的力不从心的缓慢, 颤巍巍的。 可他是池渔的生身父亲, 有出生证,家谱上写得一清二楚。 还有DNA铁证如山。 没错, 池渔刚从生物课上学到基因学皮毛,就想办法薅了一把池亿城的头发,去做了DNA鉴定。她以为照池亿城跟江女士结婚的年纪, 老头子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 然而事实……鉴定报告明明白白显示出她和老头子的亲子关系。 “天助镇是你妈妈的故乡……你以为我连一个女人从哪儿来, 什么样的出身、她的经历、家庭都不去了解……就跟她贸贸然结婚?渔儿, 你妈妈是我妻子啊。” “闭嘴!不准你那么称呼她!”池渔耳朵里隆隆作响, 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正像个愿望不被满足的小孩子一样尖叫,歇斯底里,不受理智控制, “老变态!老王八蛋——” 一窗之隔的车外。 “这么看,还挺像正常年轻人。”安兆君带了点开玩笑的语气, 咬重了“正常”两个字。 女孩一手搭在方向盘, 眉头微微皱着, 单从表情看似乎跟电话那头的人只有一丁点不愉快。 但她双唇开合的速度很快, 手背青筋凸显, 指关节泛白。 她很愤怒。 克制的愤怒。 但仍显而易见——当一个人陷入极致的愤怒时, 注意力会完全放在使其愤怒的对象上,无暇他顾。 安兆君和林鸥就在车旁,小池总视而不见——她根本没注意到车外站着人。 林鸥警告性地咳了声, “你注意点儿,她是我妹妹。” “说到令尊……池老先生……”安兆君百无禁忌,“他真是你们父亲,不是爷爷?” 林鸥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咱们还没熟到家长里短的份上吧。” 安兆君低头表示歉意,同时又道:“真的不太像。” “你认识老头子?” 安兆君朝里面抬抬下巴:“应该就是在跟池老先生打电话。” “什么玩意儿?”林鸥把她拉离车边,“你把话说清楚,你跟渔宝儿跟老头子……哪里扯上关系的?” 安兆君跟老池总认识的时间不长,只比小池总多了几个小时。 她挂靠的旅行社跟亿城集团旗下的酒店有合作往来。那天她去酒店开会,池老先生正好下榻酒店,旁听了那次会议。 会议主题是关于新丝绸之路的路线开发与引流,作为特邀讲师的安兆君演讲甫一结束,老先生的第一秘书便带她去了隔壁办公室。 安兆君认为老先生其实已经详细调查过她,对她的行程了如指掌。 和新闻以及访谈中雷厉风行、思维敏捷的成功企业家略有差别,池老先生在她面前毫不掩饰老年人的疲态和衰弱,好像跟家里晚辈拉家常的老人,有时说着说着突然走神。 会谈持续了三刻钟,总共交流的时间大约只有一半,或更少。 池老先生询问了她对丝绸之路-河西及西域区间的了解,似是无意地提到蒲昌海,一带而过。 后来,池老先生委婉地提起他女儿,说她打算自己去河西。 他给安兆君看了女儿的照片。 照片是远景,像监控器截下来的,孱弱、苍白,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倒。 神情冷淡、阴郁,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他拜托安兆君照看她,临了,深情拳拳嘱咐道:“她吃软不吃硬,不过防备心很强,你不要一味顺着她,适当地以退为进。” 老先生给了安兆君一张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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