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太平仿佛听不见画采说什么,只想着婉儿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她还从来没见过婉儿笑呢。 “……殿下别生她的气啦,要是静下心来,多探查探查,肯定会知道她人真的不坏。我还想着,以后公主殿下若离开皇宫,或者嫌烦不要我作陪了,我就去掖庭宫找婉儿,和她过一辈子。” “你说什么傻话!”太平忽然听到这一句,拍案而起,吓得画采一激灵。 “你若是不做我的侍女,应该嫁人去。两个女子怎么能过一辈子!”太平自知有些失态,连忙圆起了话,“若是我离了皇宫,就求皇帝放你们出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别疯疯癫癫想些不切实际的。”
“是。”画采垂下眼睛。 “你退下吧。”太平摆手。 画采犹疑了一会儿:“公主……” “什么事?” “我想……能不能——”画采抬起头,带着希冀望向太平,“婉儿的手伤了,脸也伤了,公主若是向司药房要些三七膏来,我给她带去,能好得快些。” 听这一说,太平脑子里满是各式各样的画面:画采给婉儿抹药,两人白皙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她轻轻触碰婉儿的脸颊……想到这情景,一种难受的感觉涌上来,好不容易才抑制住。 “你不用管,下次我要了药,亲自给她送过去。”太平幽幽道。 “真的?公主不生婉儿的气了?太好了!”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十分刺眼。 “画采,从今往后,不用你再看着那女奴。没事别往掖庭去了。” “啊?”画采愣了一下,似乎开口想问,却只缓缓说道,“是。” 太平见不得这样子,真想掐她的脖颈,逼她再不去婉儿那里。想到这里,她心中忽然一惊。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以前可从没有这样想过伤害别人。 难道……难道…… 她不敢去想。 贵为公主,真的恨一个人,杀掉她再容易不过。若是想要占有,把她关在自己身边,也并不难。可她心里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那是一种很清澈、很纯净的渴望,那个人在她心里是特别的,于是她也想在那人心里变得特别。 仅仅这样,算是不符礼教,大逆不道的恶行么?仅仅这样,自己会变成一个恶徒,一个污秽阴暗的女子么? 再不能理清的时候,太平便放弃了思索,由着自己去做。 “不对不对,”婉儿俯下身子,用完好的手扶正画采的手腕,“写字的时候,手不能耷拉下来,腕要平直。” “这样可对?”画采调整了一下,问她道。 没有笔纸,她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枝,郑氏用簸箕给她俩装了一盘沙。见着婉儿教这宫女写字,那副认真的模样,郑氏总想起儿时,想起自己也有这样的好友。画采看向婉儿的时候,眼神总带着崇拜,还有莫名的温柔。好像那个人啊,郑氏想起自己出嫁的时候,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唯独她哭成泪人,怕她到了夫家受气[R2] 。那时候…… “公主到——” 话音未落,小木格子侧边,那简陋而不成样子的门被推开。谁也没想到公主会来这里,都愣住了。婉儿正握着画采的手,教她怎样握笔,抬头看见了怒气冲冲的太平,只觉得莫名其妙。婉儿左手抬不起来,勉强行了礼。 太平没有理她,冲上前给了画采一巴掌,力道有些大,画采跌倒在地上。 “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婉儿赶紧挡在前面,“画采做了什么错事我不管,要教训带回您的宫里教训。在我这里,不允许你动她。” “你这里?”太平冷笑,“你还真有脸。这整个皇城,整个长安,整个天下,都是我们李家的。” 话很不客气,她的心里,却是一阵阵不安与悲凉。婉儿护住画采的动作,让她不由的记起那天,在杨夫人府上的时候,她护住自己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果然,见着有人受欺凌,不论是谁,她都会保护。不是为了自己。怎么可能是为了自己。 “婉儿,你怎么说话的!”郑氏连忙上前,“殿下,婉儿年纪小不懂事,是我没有教好。还望公主不要介怀。” 看着这个唯唯诺诺的女人[R3] ,太平万万想不到,她便是婉儿的母亲。公主觉得怪有意思:“要我原谅她,也简单。让她用这只手[R4] ,去外边提十桶水过来,今天的事就算了。” “这——”郑氏分明看见,公主要婉儿用伤手提水,而那水她平时都提不动。婉儿生的纤瘦,两大桶水。怕是比她自己都要沉上许多。 “不许用那只好手!”太平道。 “公主万万不可!我儿手上带着伤,若是落下残疾,往后可怎么活啊。”郑氏双膝一软就跪下了,“是我教女无方,求殿下责罚我吧。让我当牛做马,不会有一句怨言。求殿下放过婉儿……” “阿娘!”婉儿喊了一声,“阿娘别跪,我做的事自己承担。” 她左手拿起那只木桶,没走两步痛的不行,桶从手中滑落。婉儿擦掉额上冷汗,伸手又去提桶。不防另一只手抓上来,很轻,一点也不痛。她侧头看去。 “叫你去,你还真去啊。”太平的笑透露出一丝狡黠,“不会求我一下么[R5] ?” “啊?” 太平看着她疑惑中带一丝茫然,那呆呆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你这么喜欢教别人写字,明天不许休息了,来文学馆教我写字。”太平挑眉,对她说道。 “可——范先生的字比我好,我写字也是先生教的。公主若是想学,叫范先生教一定没错。况且我的手……” “不行。你说错了话,这是我罚你的。不准拒绝。” “这——” “这什么这,都不罚你提水了,这点小事也不行?”太平装作生气。 “是。” 第二日清晨,婉儿早早来到内文学馆。她远远看见,太平已来了,坐在那里磨起墨来。从来都是她先到,在这里等着公主,公主先到,还是头一回见。 “公主殿下!” 太平回头,看见她,咧开嘴笑了。她的身后,是初升的朝阳,从文学馆的窗子洒进来,照的她整个人在发光一般,蒙上一层神圣的光晕。她笑得好开心,笑得好美,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的眼睛里有光。 [R1]《旧唐书??贺兰敏之传》记载:时太平公主尚幼,往来荣国(指武则天母亲杨氏)之家,宫人侍行,又尝为(贺兰)敏之所逼。俄而奸污事发,配流雷州,行至韶州,以马缰自缢而死。贺兰敏之真不是人啊,那么小的孩子都能下手。贺兰敏之在流放途中,被武则天派的杀手用马缰绳勒死。我就很奇怪,要杀人,不赐毒酒,不用刀剑,为什么是马缰绳?这也算我自己给出的解释吧。 [R2]直女行为哈哈哈。 [R3]见家长了,见家长了! [R4]你不知道以后这只手和自己的“幸福”关系很大吗?还这么狠?[手动狗头] [R5]终于会心疼老婆了,爷青结。
第12章 心弦乱(2) 李弘后来娶了裴氏。太子妃裴氏贤德明礼,李治很满意这个儿媳妇,说以后东宫无忧了。李弘敬她,却极少有爱慕之意,近来又监国,只顾一心处理政事。偶尔闲下来,想到妹妹还在宫里,便乘马信步去大明宫,也借机休息半日。到了宫里,妹妹却不在,问了才知,说是去掖庭内文学馆读书了。李弘多日不见妹妹,心中甚是想念,便策马去掖庭。 太子极少去掖庭冷宫的,宫里又大,他走着走着,竟然迷了路。实在累了,望见前面有两座房子,敲门进去。这一进去了不得,里面住的不是别人,是他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两位公主皆为萧淑妃所生,当年萧淑妃被打入冷宫,不久被杀,两个女儿毕竟是皇家血脉,没死算是万幸。如今被关在冷宫,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春秋。 冷宫闭塞,多少年没有见过外人,两个女孩子蓬头垢面,话也说不全。见到太子不知行礼,只是傻笑。李弘的心猛地一痛,这是他的姐姐啊,流着同样的血,却被这样对待?再这样下去,她俩怕是会变成疯子。他握住一个姐姐的手,对她说:“皇姊别怕,我一定会让你们离开这里的。” “嘿嘿,好啊,好。”她面色灰蒙蒙的,分辨不出来年纪。 李弘不忍心看下去了。他心头升起一股无名怒火,第一次觉得母亲做得实在太过分。王皇后有错,萧淑妃有错,这两个女孩子有什么错!他想找到笔纸,即刻写一封家书寄去,便不管看望妹妹的事,策马回了东宫。 “这书——就这么好看吗?” 婉儿放下书卷,看见伏在案上,用一双大眼睛瞧着她的公主。她看着这双眼睛,花了许久才确定,她不是误落人间的精灵。很难相信这是凡人的双眼,眼里仿佛流动着整个星河。她眉眼还小,神色却灵动,很难判断年岁究竟几何。这样一张脸,大概永远不会随年华老去。她是这个王朝最独一无二的女子。 令婉儿感到不安的是,这双眼睛含情脉脉,逼得她侧过头躲避。 “我的字还没练好呢,你就顾着看书。”太平嘟起嘴。 “公主练了两个时辰了,也该休息休息。” “我不管,我罚你的。叫你来教我写字,你就得来。”太平抓起婉儿右手。 “这样对不对?” 婉儿扶正太平的手腕,叹了口气,刚刚才教过的,怎么又忘记了。她站在太平身后,一只手帮她改换着握笔的姿势,正入神,冷不防太平把头靠在她肩上,鼻尖蹭着她的颈窝。 “公主?” “我累了。” “公主,是你叫我来教的——” 太平双手抱住她的腰,鼻尖停留在那里,呵出的热气弄得婉儿痒痒的。她有些不自在,只好站在那里不动。 太平睁开眼,视线恰好落在了婉儿的耳廓上,轮廓的尽头是小巧的耳垂。好像半粒珍珠,映着光半明半暗,看得她有种想咬一口的冲动。挣扎许久,还是怕婉儿讨厌她这样做,只用唇轻轻碰了一下。 那种渴望渐渐清晰起来,随之不得不产生的压抑,让她浅浅地明白,如果真的无关爱恋,她抱着婉儿的时候,心就不会那么慌乱。她想触碰,想抚摸的时候,就不会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她很怕这个人厌烦自己,那样一个正统的人,熟读诗书,出身于儒学世家,礼教怕是刻进骨子里了,怎么可能陪她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如果她微微透露出内心,哪怕只是冰山一角,她怕是要作呕吧。 从前做了太多惩罚的事,太平渐渐发现,这样并不能使婉儿动摇丝毫。也对,面对欺凌和不公,反倒产生依恋的话,那就不是婉儿了。那是一个多么正派,多么爱憎分明的人啊,从来没有软弱的时候,也从来不会犯错。她不知如何是好,要么就永远把不伦的情感埋在心里,可这不是她。她是骄纵的公主,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殿下若是累了,就回宫休息吧。今日练得够多了。”婉儿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毫无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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