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大臣终于发觉风头不对。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刚刚扶上皇位的李显,转眼就成了中山狼,回身反咬一口。当然,都是在政坛千锤百炼的老狐狸,谁也不吃素。他们立刻开始两手准备,一面擢拔后辈培养势力,派人探查武家底细,一面不停上书,寄希望于皇帝回心转意。 他们看中了考功员外郎崔湜。这年轻人英俊多才、脑筋灵活,为人也正直,说笑间颇有魏晋名士风度。于是他被派去武三思手下,做功臣们的耳目,探查武家动向。 随后桓彦范进言,要求削去韦玄贞洛王的追封,不得让皇后垂帘听政。他说则天陛下当年追封父亲为太原王,这样的旧例还不远。垂帘听政,更是她早就玩剩下的东西。哪里是辅佐陛下,这分明是武皇后借尸还魂!陛下难道想要女子乱政的历史重演么? 李显笑而不语。他憧憬父母那样模范的帝后,铁了心复刻武后与高宗的关系。 于是功臣们退而求其次,81岁的张柬之亲自上书:武周一朝,李唐皇室被武氏屠戮殆尽。幸而太宗文皇帝德高服人,天下归心李唐,陛下得以复位。如今仇人与小人近在眼前,何不赶紧诛杀,免留后患![R5] 再不杀武三思,就来不及了。不是李显来不及,是功臣们来不及。 李显说,李唐宗室叛乱,人是则天陛下要求诛杀的,和武三思等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他是我亲家,又是棋友,则天陛下在位的时候,酒桌上还拜把子呢。这样的铁哥们儿,怎能说杀就杀? 他还是三天两头出入梁王府,看皇后与武三思下双陆棋,自己坐在一旁为之点筹,计算输赢。[R6] 张柬之气得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不久以后,武三思上奏,要求将五个功臣封为郡王。[R7] 背后仍是婉儿提的动议,封王而夺其实权,罢黜宰相的职位,明升暗降。为了安抚他们,李显同时给五王分发丹书铁券,承诺只要不是谋反重罪,可免死十次。 都是饱读史书的人物,谁还不晓得,历来得到免死金牌的臣子,大多死于分发者的手里,而且全在发后不久。那时朝臣反武情绪达到了顶峰,他们开始不满皇帝任用韦、武,重蹈中断的覆辙。张柬之等人瞅准时机,准备发动最后一搏:召集文武百官,一齐上书李显,要求削去武氏子弟的王爵。 功臣眼里,劝罢韦后不成,谏杀武三思不得,我们一退再退,仅求削武氏王爵,这次总该答应了吧?况且百官联名,你不考虑功臣的心,也要考虑江山稳不稳。 而站在李显的角度,他们不是一退再退,而是一逼再逼。已逼迫到了动用满朝文武的地步,分明是想结党营私,用朝臣来威胁皇帝。 不能不杀了。 削爵位?没问题,这正合李显与韦后的意思。他们何尝不怕武氏猖獗?最高明便是一边继续重用武三思为相,一边把无关紧要者派到地方。[R8] 譬如武懿宗,贬谪为怀州刺史,一路奔波死在任上。也许临死前,他才真正明白武三思那句话的意义——“千秋万岁以后,陛下不在了,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婉儿”。 朝中复修则天之政,不附武氏者逐之,为五王所斥者申之,大权尽归武氏。时距中宗复辟仅四月耳。 那一边,被派去武三思那里的崔湜也反水了。他不仅没有“监视”三思,反而将五王的图谋和盘托出。[R9] 或许也不能称作反水,本来修《三教珠英》的时候,他与婉儿就有不少交情,只是帮上官昭容一个忙而已。当然,武三思也投桃报李,不久将他提拔为中书舍人。 至此,张柬之只有长叹一声。那时他恍然,与武家和韦氏的竞技,他永远也赢不了。因为游戏的裁判——李显,居然亲自下场,参与进对方的队伍。面对着迎面而来的大棒,他只有挺直身子,用天灵盖去接。 他交上辞呈,微臣年事已高,必须回乡养病了。[R10] 他一直想活过这个女主的时代,却在归复李唐之时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没能像狄公一般,在这个时代死去。 [R1]及中宗立,初拜婕妤(后拜昭仪),使专掌诏命,益委信之。 [R2]昭仪为九嫔之首,但因武曌曾封此职,往后再无昭仪之封。 [R3]《资治通鉴》记载:上官婕妤劝韦后袭则天故事,上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又请百姓年二十三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时望。制皆许之。 《旧唐书》记载:时昭容上官氏常劝后行则天故事,乃上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又请百姓以年二十三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时望。制皆许之。 很明显,卫道士讨厌女性当政,“行则天故事”和“改易制度以收时望”这两个动机就很扯淡,明明是惠民政策,被说成是讨好老百姓……典型的化公为私。 [R4]注:此时魏元忠资历老,回来就拜相了,但张说不是宰相,只是工部员外郎。此处怕再添加人名大家记不住,就不细写了。当时被扩充进宰相队伍的有魏元忠、唐休璟、韦安石,杨再思等人。 [R5]太后革命之际,宗室诸李,诛戮殆尽。今陛下反正,而武氏犹滥官爵,请损抑之! [R6]这点让许多人说中宗是糊涂皇帝,或者说他窝囊,是绿帽子批发商。而我更愿意相信,这些能做皇帝的人,政坛混了那么久,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不会没两把刷子。皇帝的优劣是有分别,但绝不会比我等小民还傻,这样做一定是出于政治考量。而韦皇后与武三思所谓“私情”,更是在中宗监督下完成的,不太可能是真的男女关系。至于淫乱,更像是后人意淫与附会。 [R7]三思因献策,封晖等为王而罢其政事,外示尊宠功臣,内实夺其权。 神龙元年五月十六日,以齐公敬晖为平阳王、谯公桓彦范为扶阳王、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博陵公崔玄暐为博陵王,罢知政事,赐金帛鞍马,令朝朔望。 [R8]中宗下制降诸武爵:梁王三思为德静王、定王攸暨为乐寿王,河内王懿宗等十二人皆降为公。 [R9]敬晖等畏武三思之谗,以考功员外郎崔湜为耳目,伺其动静。见上亲三思而忌晖等,乃悉以晖等谋告三思,反为三思用;三思引为中书舍人。 [R10]神龙元年六月,崔玄暐检校益州长史,知都督事,又改梁州刺史。张柬之自请归襄州养疾,七月,以柬之为襄州刺史,不知州事,给全俸。
第109章 帝星落(1) “践素依仁,更缉柔闲之范;闻诗蹈礼,还表婉顺之容……[R1] ” 她回头。那个女子,学童一般背着手,朗声背诵着。薄薄的衣衫,轻风中微微起舞,眼里含着笑意。素手提着衣裙,她就这样向自己跑来,婉儿还是不由心动。 拥住她的腰肢,红唇在她耳边还是轻声念叨:“毓悟发於天机,聪明协於神授。所以特锺先爱,偏荷圣慈……” 婉儿,你把我写那么好干嘛呀?是不是—— “从前的加封制书,不都是这么写的么,又不是专为你一人。”她口是心非,推开粘在身上的人,“别这样。这里时常有人经过的,不合礼数。” “如今你是昭容,天天跟那个妖怪一样的女人一处,都不来看我。现在还口口声声,非说制书也不是为我而写。婉儿,你到底有没有想我,是不是忘了我啊?你就让我多抱一会儿,好不好嘛。” 她一副受气委屈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要大哭了。 “从前的加封制书,都是这么写的,但只有这封不是虚美。你啊,比我写的还好。”摸摸她的脸颊,婉儿对她笑,“乖,现在放开。我跟你过去好么。” 这一套就是百用不厌,所谓的抵抗,一瞬间溃散了。 公主在太初宫的内宅离中书省不远,曲径通幽,屋宇建得很精致。政变以前,她们常来这里。如今婉儿忙碌得很,见面都少,更别说此间相会。 “你最近做什么呢?”婉儿才想起来问她。细细看去,公主皮肤细腻许多,妆容也精致不少,眉眼都是风情万种。 “打扮成这个鬼样子。”她不满地嘟囔,“高戬不在,难道又勾搭了谁?” “可多了,”太平眨眼笑着,“门庭若市。” 她又嗅了嗅:“身上的气味也不同了。” “当然不同了,你忙你的国家大事,我在公主府只能做些小事,打扮打扮自己。”太平说着,把身子凑过去,“沐浴的药汤换了方子,多加些山麝和青桂皮,衣裙也换了熏香。三月三的桃花末,七月七的乌鸡血,收集齐备[R2] ,用这个方子养颜,比那些豆粉白术、珍珠玉屑好用的多。明日我派人给你送些来——” “这是什么颜色[R3] 啊?”婉儿指头戳过去,噫了一声,不小心把口脂划开了。索性恶作剧般揉她的脸,抹花了半边。 她轻轻打掉婉儿的手:“你做什么呢?”然后指指自己的腮帮子:“快,帮我弄干净。” 婉儿伸手去掏随身的丝帕。刚抽出来,忽然改了主意。轻吻上太平的面颊,顺着唇线,一点点舔过去,直到脸上的残留吃干抹净[R4] 。最后一次游移的时候,太平咬住了微露的舌尖。 “你咬的,好疼。能不能轻一点。”结束这个吻后,婉儿四指捂着唇,嘶了一声:“好像流血了,唔——” “活该。”她耸耸肩。说着又拥上去,倚靠在胸口。 “说真的,你在做什么呢?”婉儿问她。舌尖还有些刺痛。 “不能公开支持五王找死,也不能帮皇帝打压五王,搞得自己功高震主。本来政变的功勋已经够高了,再搅进去,怕是不要命。”她漫不经心开口,“还能做什么,歇着呗。沐浴、郊游、打猎、宴饮、收藏字画古玩,还有——广交名士儒生。” 四兄已经主动辞去羽林军的职衔,交了兵权,闭门谢客。我也一样,韬光养晦,掩藏锋芒,远离朝堂中心。 “陛下结盟武三思,压制五王,也是在警告相王。毕竟政变用的是相王兵马,功劳并不低于其他人。你们要小心些,虽说陛下的矛头对着功臣,但他们全然失势后,皇室内部的斗争迟早会降临。我本想拖延一会儿,给你们多些时间计划筹备,或者多些时间赢取陛下信任,但是帝后等不得那五六年。明明那样做,对他们也好,却沉不住气了。没办法,我势单力薄,便是拼尽所有,也不能左右一切。” “我又何尝不是。”太平垂头,“往后不便常常入宫了。兄长主政,再天天过来探望,不晓得的,还以为我策划什么阴谋呢。” “我……没想到这么难啊。陛下一离开,怎么就这么难——”婉儿轻叹一声。 在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中,奋力延续女皇的政策,稳定天下惠及百姓,她所求不过这些。谁知一切接踵而来,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怎会如此艰难呢。与其说是周旋,不如说,仍是浪里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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