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的世界,就什么都不剩下了。一切美好的品质随她而去,我也不想再坚守什么。随便个嫁人,追求美丽与权力,及时享乐一日亦足。最终,我的美丽,终于成了我的杀人武器。我随时都可以死,哪怕此时此刻我都很高兴,皇后,你知道么? 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媚眼如丝。 “是不是有些为难了,皇后,那就让我告诉你,让我教你该怎么办——据实秉公处理,即刻把我、武延秀、宗楚客、杨钧、马秦客都抓起来,交由大理寺问罪。背负毒杀皇帝的重罪,我等悖逆之人,理应腰斩于市。或者索性怎么重罚怎么来,凌迟处死,五马分尸,出了这口恶气。总之必得从严从重,否则相王一党,一定会借题发挥。” 杀了我吧,皇后,杀了我吧。那个迂腐无趣的女相,比谁都看重礼法规矩,你若秉公处置,她大概也会站在你这里。这样,长公主和相王也不能动你,因为你是太后,又无过错,他们想动乱就是逆反,是以下犯上。顺便,你还可以除掉武家势力,他们不是一直左右掣肘么?所谓划清界限,丢卒保帅是也,是不是精妙极了? 女皇、二张、武三思、阿耶都死了,重福也流放多年。杀害姐姐的凶手,就剩下我一个,还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是时候了,反正我的仇也报完了。你丢下我吧,把我毁灭地彻底一些,算我替她好好了报仇。 杀了我,对着所有鲜血与生命,告诉他们我罪无可赦。让后人一遍又一遍唾弃我的生命我的坟墓和我的所有。因为我作的恶,这种惩罚,才足够。 这是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皇后,你喜欢么? 李裹儿微笑地看着她,左手垂下来,指尖还在滴血。她笑得很美,从小到大,韦后不曾见过女儿这么美的笑容。 “裹儿。”她沉默太久,终于开口,“裹儿。” “裹儿,你是我的女儿,不论你做了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只剩最后两个孩子了,何况你是我的小女儿,最爱的小女儿。阿娘会一直护着你,不会丢下你不管,哪怕成为同伙,哪怕背上弑君弑夫的主责。[R1] 我会担下一切罪孽,只要能保住你。裹儿……” 李裹儿的笑容骤然收住了。她盯着母亲,疑惑而惊诧:“为什么?”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会这么做的你不该——皇后,你想清楚,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不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阿娘。我自私,愚蠢,狂妄,但我是你的阿娘。” 她坚定地说出口,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甚至语气也很沉稳。李裹儿愣了片刻,忽然笑了,扑哧就笑起来。她笑了,也哭了。 “裹儿,过来。”韦后伸出手。那模样,和十数年前的仙蕙,如此相像。她哭着,像往常一样,像无数次一样,扑进母亲怀里,死死抱住她。 “你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好母亲。我恨你,阿娘。” 现在离开人世,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我李裹儿,此生无憾了。她抱着母亲,轻声呢喃着。 “不,裹儿你要活着。你要陪我。那天说好的,不准反悔。” 阿娘,你不能与我沆瀣一气,你不能这样彻底沉沦。那个反派是我,不该是你,不会是你……她终于泣不成声了。紧紧拥住母亲,沾血的手按在后背,捏住她的衣衫。 韦皇后闭上了眼。权力与亲情的漩涡中,纠葛撕扯着,她早已血肉模糊。 “我只想要最最正常、最最普通的生活。是你不要,阿娘,是你非不要的。你非要做什么天下第一……所以我恨你,恨你很久了。” 阿娘,你说,要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是不是会活的很幸福。和哥哥姐姐一起长大,也能一起变老,一起儿孙满堂。我会很早就认识太平姑姑,你们也会很和睦地待在一起,闲时喝茶下棋。你们说,我小时候生得那样可爱,她一定会把我抱在怀里,逗我,然后喂我饺牙饧,甜甜腻腻沾着牙[R2] ——而不是各立党羽,相僭毁之。 后来,她都不屑正眼瞧我。因为阿娘,你和她,天生水火不容。 太平姑姑其实——其实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我真的好羡慕她,有那样绝代的父母,给予她的是宠爱而非溺爱,让她那么自信,而不是散发出令人讨厌的自傲,那种极端自卑衍生出的自傲。她是一个完美到令人嫉妒的女人。皇祖母那样喜欢她,宠爱她,却对我们不屑一顾。有则天皇帝青睐,宫奴身上都是淡然优雅的贵族气。而我呢,文不能武不会,在她的统治下,活得战战兢兢。 我人生的前十四年,在房州幽闭的小宅里,屋顶发霉漏雨,就顶着瓦盆去接。叫地方刺史修缮,又等来一个雨季,还是没好。阿耶忙着上吊,阿娘忙着劝他不要上吊,我和姐姐依偎在一张床上,借着彼此的身体取暖。能读书、写字已经是万幸。作诗,我不会,打猎,我也不会。纵使你们真能成为爷爷奶奶,我也成不了太平,童年是我不可磨灭的印痕。所以她才是大唐最完美的公主,可遇而不可求的“天下唯太平一公主”。 而她都没能坐上的皇太女,阿娘,你以为我真的想做吗? 太平从来难觅啊。像我这种呆在房州十几年的人,不论怎么努力,都不及她优雅自信之万一。可这是我的错么?我一生下来,就在房州啊。这世界不肯给我善意,不能停止惩罚。如果可以选择,我想留在房州,做个普通人…… 李裹儿说了太多太多的话,有些到最后也没了逻辑。她从来不知道,说话可以这样疲倦的。依偎在母亲怀里,好像回到那辆行往房州的马车,父亲脱下外衣,裹在她身上。 “这个孩子,就叫她裹儿吧。” [R1]所以阿韦当不了女皇啊。 [R2]安乐:姑姑,姑姑,你喂我这个,上官昭容不会生气吧~诶真好吃,姑你尝一口。啊,姑姑——你吃了我喂的饺牙饧,上官昭容,不会吃醋吧!你抱着我,上官昭容要是知道了,不会揍我吧~好可怕上官昭容,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姑姑~(玩梗而已,治愈一下本章压抑的心情) 忽然感觉我本命CP让这母女俩瓜分了也不错,然后瞬间脑补出一场大戏:安乐使出美人计用浑身解数勾引太平,婉儿撞见以后很生气,跑到韦皇后那里一边哭诉一边告状,让阿韦好好管管她女儿,没想到被阿韦安慰着安慰着就收入囊中……难办的是现在辈分已经乱了,所以安乐到底要叫婉儿什么呢?(顶锅逃跑同时顺便问一句,这个脑洞有没有大大写啊?)
第134章 山雨来(2) 此时此刻,韦后有些不真实的眩晕感,却只能死死撑住她的最后一方天空。她是国母,顺天翊圣皇后,长期临朝称制垂帘听政。天塌下来,也只有自己扛着。怎么做,怎么做呢?则天皇帝是怎么做的,她是怎么做的——
经历一夜无眠,翌日清晨,韦后下令:调集五万禁军进驻长安,由韦氏族人统领,驻扎于大兴宫北要塞玄武门;禁军全天不间断轮番巡查城中六街,以防万一;派安乐公主男宠[R1] 率五百兵丁直奔均州,名曰保护,实则监控甚至暗害皇子李重福。 下一件事,是选择帝国新的继承人。 武延秀和宗楚客仍叫嚣着,要求皇太女上位,她不敢过多阻拦。毕竟太平、相王是必然反对自己的,这些人至少拥护她掌权。要是把武家人也赶走,甚至赶到对面去,她便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了。所幸此刻,女儿还站在自己这边,不久劝服驸马等人:如今陛下驾崩,朝野动荡,再立皇太女,怕是天下大乱。不如先让皇子继位,待时局稳定再做女皇,当年则天皇帝就是这么做的。到时候皇储能立谁,还不是只有安乐自己? 为了安抚他们,韦后又是一番加官进爵,封武延秀做了太常卿。 如今在世的皇子,只剩贬往均州的重福,和十六岁的小王爷重茂。撇开与重福有仇不说,立重茂为新皇,至少十六岁的小孩无根无基,容易控制些。李显未立太子便暴亡,新皇人选已定,当务之急是炮制一封遗制——韦氏如今是太后了,这本也该是她的权力。话虽如此,此事还是得悄悄解决——为了保护女儿,她斟酌再三,选择秘不发丧[R2] 。遗制之事闹得太大,免不了牵扯驾崩的细节。 紧要关头,她脑海蹦出一个人选——上官婉儿。对,按照宗法的传统,本就该撇去戴罪的重福,另立温王重茂。裹儿那时就说过,如果立重茂而非皇太女,婉儿大概会支持她的。加之李显一朝,制书几乎都出自她手,轻车熟路。另一方面,韦后也极度需要婉儿,需要她出面稳定局势。 饮鸩死谏之事,让婉儿在朝野深孚众望,如果她肯帮自己,政局就定了大半。 她屏退所有大臣,借已经冰冷的李显的名义,私招上官婉儿入宫。婉儿领命的时候,并不清楚宫中早已翻天覆地了,只见这几日坊外的街道,总有飞马士兵横冲直撞,略略疑惑而已。她想了太多可能,却不曾想到这种——进入平日宰相议事的厅,主座上坐着的,竟是那位自命不凡的皇后。 “皇后。” 韦氏的脸淹没在阴影里,良久不曾开口。最终,她从主座上走下,站在婉儿面前,平视着她,面无表情地开口:“陛下……驾崩了。” 写一封遗制吧,替我,替大唐,写一封遗制吧。 她说的很简略,也很清晰。婉儿若应承下来,冰雪聪明如她,遗制中分寸的拿捏,想必不用过多嘱咐。怕只怕她退避。 婉儿没有说话。消息来得突然,她想静心琢磨一番,却越来越疑惑。陛下怎么忽的离世了,连封正经遗制都没留下。而这些人,不知又在悄悄策划什么?明明知道她反对皇太女,不惜一死,竟还找她拟制。 “婉儿,你知道,我仰慕你的才华,欣赏你的为人,希望你像辅佐则天皇帝一样辅佐我。跟着我,你才有前途,才有未来。跟着我,不仅是荣华富贵,还有你实现毕生梦想的机会——到时候,你还做你的宰相。不,我要你做我的宰相,不是才人,不是昭容,是堂堂正正的宰相。你提携的后生,崔湜、萧至忠那些人,都给他们升官。修文馆的学士……” “皇后。”婉儿打断了她的话,“皇后,陛下暴亡,究竟是谁的手笔?” 韦后盯着她,双目好像要射出利箭,死死咬着唇,没有出声。 “既然如此,不得不说,我实在很失望。皇后,我本以为你虽多权欲,也有些手腕的。如今杀鸡取卵,太贪心,也太蠢了。臣虽不才,也读过些史书,知道忠臣侍庸君,从来没有好下场的。要么,我就做奸臣,才能与您伟大的统治相配。” 这番话太不客气,刀刀向人致命处捅,不留情面。韦后却没有丝毫反驳的余力。 “上官婕妤,你想让我杀你么?”片刻沉默后,她阴阴开口。 “皇后请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8 首页 上一页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