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浅浅一笑,弯起月牙的眼,摄人心魄。抬头,看那头顶雕琢的龙像,笑容一丝丝淡去,皱起眉:“我没奈何。” 一生都没奈何,到这个地步,此刻,又能有什么奈何。 “临淄王,今日若太平公主过来,你大概会把她也结果了吧?留一笔死于乱兵,捐躯赴国难。你现在不杀她,只是没有立场杀她,没有借口害死亲姑姑,只是人言可畏而已。” 你早就把她当做麻烦,想着最好一并杀了——对吧? 李隆基眨了眨眼,耸肩摇头,又笑起来。 “婕妤你知道么,你知道我过的什么生活?对,你从小长在掖庭,活的很难,但你有母亲。你从没体会过,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仰着脸问阿娘再哪里儿,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豆卢氏死死捂住我的嘴,把我带到后院,不让我说半个字。难道我临淄王李隆基,没有恨你们的权力么?” 我恨则天皇帝为了权力,肆意打压父亲,让母亲尸骨无存。我恨武家夺取李唐天下,让武德充沛,疆土广袤的大唐,变为一个被突厥、契丹、吐蕃追着欺负,险些丢了河北道的弱周。我恨自己生的太晚,年纪太轻,只能眼睁睁地看悲剧轮番上演,却无能为力。 对,我以为神龙政变,权归李唐,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想到,那两个蠢人,又在走高宗皇帝和则天皇帝的老路。那时我才明白,这世上没人靠得住,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我要改变一切,我要终结这场女祸,让这个国家——大唐,重新伟大起来。那么女子必除。所以,婕妤,你也一样。 “好。临淄王,你说的好。” 只要我上官婉儿活着一日,执掌诏敕的权力,必然握在手中。如果我不死,按照你姑母的谋划登上太后宝座,又坐拥原本的能力与威望,与血统纯正的太平一道,外通朋党,权势滔天,颇有武皇遗风。那时这个龙椅,离你就远了,对吧?而你,你想的是政变成功,控制小皇帝重茂,临朝摄政。待政局稳定,就让他将皇位禅让与你,对吧? 临淄王,别说什么“扶大厦之将倾”,你杀我,不过是为了你的权欲。 若你非要说什么“上官不死,天下难安”,我无可辩驳,而且荣幸之至。能乱天下的,祸乱朝纲、祸国殃民的,不可能不是英雄。 从袖口掏出那封遗诏草稿,她扔过去,盯着李隆基道:“临淄王,你太着急了。仔细看看吧,遗诏写的是相王辅政,不是你!打着相王的旗号,让大家死心塌地跟随你——一个藉藉无名的王爷,刚上位又想另起炉灶,太着急了。相王有威望能服众,今日在这里的若是他,还有些许自立为帝的胜算。你呢,远远不是时候。现在想镇住场面,做梦。” 再怎么想做皇帝,你也绕不过相王。他不会纵容你杀太平的。你给我老实点。 “我凭什么……”李隆基走近了,抽出半截腰间横刀,“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我今日死在你的刀下,她绝不会放过你。”婉儿对上他阴狠的目光。 你杀我,没有理由。你可以扭曲事实,说我是韦皇后一党。可有多少人会相信,一个几个月前拼死反对皇太女的人,今日忽然变成了皇后的人?这一切,只能证明你是个野心家,没有一点道德。那时,必有大批文人与官僚心中不满,太平趁此推翻你的一切,水到渠成。 李隆基的眼睛眯成细缝,一道微光,寒意四射。 我死了,她不会放过你的。临淄王,我是在帮你,你看不出么。 “日后,你会杀她么?”她从怀中心口处,拿出那张麻黄纸,细密的字迹遍布纸张,“如果她看了我的遗信,不与你针锋相对的话。” “会。”李隆基松一口气,挑眉,眼睛瞟向那张纸,“你——奈我何?奈我何。还是没奈何。不是么?” 要怎样你才能放过她,要怎样你才能不杀她? “要我不杀她,只有一个方法——”看婉儿抬头,不安的神情,他笑起来,“就是她自己死。” 你们不是很要好么,她不该为你殉情么?他笑得更开了。 婉儿揉皱纸团,径直往口中送去。 “等等!”他没料到婉儿会这般,有些气愤,连连挥手去夺,“得先给我看看,究竟写了些什么,本王才能定夺。别着急嘛。” 收刀入鞘,拿了那张皱巴巴的纸,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会信么?”李隆基摇头,“一封信而已,谁伪造不来。” “既然来这里了,我有必要骗你么?我向你担保,她一定知道是我,临淄王大可放心。” 李隆基又看了她一眼,将信卷好,放入怀中。 “我想让她好好活着,可以么?”婉儿问他。 “刀在我手上,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他眉眼一动,斜倚着刀鞘,笑得像街头游荡的流氓地痞,“现在,遗信已经在我手上了,你没有筹码了。除非——除非你跪下求我,我就答应你。” 怎么,下跪么? 没有过多犹豫,掀起长袍的下摆,她跪下了。跪下稽首,长拜许久。 脸上的诧异转瞬即逝,李隆基哼了一声,道:“你为了她,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啊。” “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她仰头,她在笑,笑得嘴唇颤抖,眼里点点泪光,“我没有为了她,活下来。” 答应我不杀她,答应我!当年武皇托我护太平一世,我也暗自发了誓的。若做不到,就发冢斫棺,死无葬身之地[R1] 。今日我也要你发誓,日后伤她一根毫毛,不得好死,剖棺戮尸! 临淄王,你敢么? “真可笑,一代巾帼宰相,保护不了自己的爱人,最后只能靠赌咒发誓。这么多年,你不会不知道,在朝廷里,赌咒发誓向来是不管用的。” 他语气很轻巧。 “我要说这次管用,你敢发誓么?[R2] ” 你不是要毁灭、要征服么?没想到担负责任的时候,竟比我胆量还小。临淄王,我看不起你。李唐大好河山,看来的确不能交到你手上。我看错人了。 李隆基玩味地看她,许久挑了挑眉,开口了:“好啊,我不食言。我临淄王李隆基对天发誓,他日若对姑母起了杀心,不得好死,哪怕彼时已是天子,也无能治理国家,留下昏君暴君的千古骂名。便是死了,陵墓也要被洗劫,尸骨也要被人挖出来,永世不得安宁。这下你满意了吧,啊?” 记住你的话,临淄王!你若伤她,这就是我对你一生的诅咒。她神色坚毅。 “你该上路了。”李隆基装模作样地提醒道。你誓死护卫的,一为天下、二为太平,却恰恰是最终置你于死地的。讽刺么? 我心甘情愿。她说。 我是好胜之人,这么多年政务相伴,没有片刻放任过自己。你问我今天输了,输得彻底,毫无还手之力,心中有没有不甘。有,当然有。可那不重要。扑火的蛾,击石的卵,可笑自不量力,其愚笨也及。却不知,蛾不扑火、卵不击石,其生也无义。宿命罢了。
李隆基觉得,自己越发摸不透这人了。不示弱,也不敞开心扉。真是奇特的女人。 她向殿外缓步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在悉心体会着神龙政变的长生殿。则天皇帝也是如此吧,没有人陪着她,一个人苦苦支撑,孤独而荒凉。她怎么撑过去的啊。 她知道,太平一定睡不着。或许像神龙政变一样,点着灯,望着香炉的青烟,等候一夜的消息。翌日清晨等来的,却是她的死讯,那会是怎样的彻骨。疼的她不忍细想。 大周已去,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庄子云:天道无为,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没料到,此生有你,生也可贵,死也难舍。 她听见李隆基放肆地大笑,响彻金殿,柱石都在颤抖。他笑道:“饮鸩死谏的伤还没好干净,上官婕妤,你很快就要死在这里了,作为韦后的余党死在这里。” “无妨,不求声名,只求太平。”她回首,一声振聋发聩。 心有所念,意有所往。善恶明辨于内,行止不论纲常。大周国祚已往,我便捐躯祭华章! “那就,遂你的愿。”李隆基收住笑,幽幽开口,“我受够了女人的朝堂,女人的天下。上官婕妤,你只能死在我的刀下。你们都是。” 那就来吧。像我击败则天皇帝,击败武三思,击败李重俊一样击败我,让后把我丢垃圾一样丢在脑后。抛弃才是权力的真谛。因为不抛弃,就只有等死。 “临淄王,这天下,伸手去取很简单,放开却很难。你在做简单的事,而我选择迎接困难。”她走到门前,没有再回头,声音却坚定而洪亮,“李隆基,送你最后一句话:自古以来,盛世佳人在尘间挥洒若定,乱世佳人代君王背负骂名。[R3] 看临淄王要什么了,希望你懂你要什么。” 几位兵士上来押住她的胳膊,立在那里的刘幽求愣了愣,忙进入大殿,跪在李隆基面前叩首:“婕妤是长公主的人,王爷,这是杀错了吧。即便有罪,也该交由长公主处置。公主说——” “公主说什么?”李隆基冷冷问,“她死了,起草制书的事,就只有你来做。事已成了,拟制有功,还怕你做不了宰相?” 刘幽求眼珠一转,忙道:“是,是。” 卫兵押送她出来,站在院中,仰望半明的天空,仍有云。 则天陛下,我尽力了。我……尽全力了,现在来见您,没什么可遗憾的。 则天皇帝说过什么,她说,做你的事便可,史书,也许就真是个笑话而已。这大概就是一代红颜的宿命吧。唯有太平与我们不同,她说她没有理想,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原本不必如此,数十年前规规矩矩嫁给薛绍,又放弃再嫁太子人选武承嗣,她一直想远离朝堂的。是我把她卷进去的,让她不得不搅和进政坛,是我对不起她。所以我只盼着,即便我们都走了,她还能活着。好好活着。 “上官婕妤。”兵士举着陌刀走过来,喊了她一声,似乎有些愧疚。 “好。”她点头。 月儿,你不是问我,什么是天下。今日,我以生命教你。今生对不起你了。来世吧。来世做个普通人,我们都是。来世,我宁负山河,不负卿。 花都落干净了,才会长出绿叶来,完成生命的轮回。花的归宿,无论是瓷瓶还是泥土,都不算可惜。 日出之美,正因其脱胎于月色。 李隆基从大殿内走出来,崇简跟在他身边,看他的眼神竟有些崇拜。他们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兵士,像西市围观斩首的百姓一般。 “临淄王,我的血,能换来一个盛世么?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头顶万骑军旗飘扬着,陌刀[R4] 的刃搭在脖颈上,冰冷刺骨,肌肤刺痛。思卿不见,难赴黄泉。思卿不见,难赴黄泉啊。[R5] “崇简,你有权利恨我,怎么恨都行。但是,原谅你母亲吧。”看着那与太平几分相似的青年,她说出此生最后一句话。她看见崇简眼中升起的怒火,他是恨她的,恨她分去母亲的爱,恨她毁了一个本该正常的家,恨她此刻还念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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