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举动也引起了朝中大臣不满,刚坐上龙椅,就一个劲儿提拔外戚,横看竖看也不像明君的样子。可惜李哲意识不到这一点,朝臣也没有一个愿意提醒他的。 那一天,矛盾终于爆发了。那哲找裴炎拟诏,要提拔岳父韦玄贞做门下侍中,二品的宰相。 裴炎冷笑。明明让他做刺史就破了几个格,韦玄贞哪有资格做宰相。况且中书门下是朝廷的命脉,他裴炎是中书的长官,让皇帝的人掌管门下,分自己的权力,他万万不能同意。 “陛下该懂得适可而止了。”他说。 李哲急着在朝廷安插人手,听这话自然不乐意。他裴炎算什么东西!他是臣子,臣子就该听君的,居然敢违抗自己? “裴公,这天下都是朕的。别说一个小小的侍中,朕就是把天下送给他,你裴炎也管不着!”说罢拂袖而去。 分明是一句气话,却是裴炎等待太久的机会。“军国大事,兼取天后进止”,皇帝要把大唐江山送给韦家人,这还算不得大事么?于是连忙报送太后:皇帝昏庸,欲将江山拱手送与他人,不如废黜。 废了李哲,接替的断然是相王李旦。要是让李哲的儿子做皇帝,虽然年纪小些,韦氏可就成了太后。太后干政,比太皇太后容易多了。武太后不至于那样糊涂的。既然新皇人选已定,武太后召集中书侍郎刘祎之,加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谋废李哲。刘祎之曾做过太后的北门学士,又是李旦的王府司马,自然没错的。程张二人是裴炎多年好友,太后时常笼络,也是极佳的人选。 转眼就是嗣圣元年二月六日。从前都是单日上朝,双日罢朝,这日前一天,武太后忽然传令百官,说是明日上朝。众臣都有些疑惑,李哲更是摸不着头脑。他亲政也有月余,太后怎么又召集起朝会来了。坐在龙椅上,他察觉到珠帘后母亲的目光,让他脊背生寒。 朝臣进殿,依次排开,却空出了裴炎,刘祎之,程务挺,张虔勖四人的位置。 “裴公今日怎么未到朝会——”李哲话音未落,只见四人率着数百羽林军进殿,羽林军个个精壮,铠甲锃亮。裴炎为四人之首,不疾不徐从袖口拿出一纸诏书,朗声宣读:
“皇帝无道,今奉太后令,废皇帝为庐陵王。” 语毕,羽林兵士拥上去,拽着李哲的胳膊,就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李哲挣扎着向珠帘后看去,大喊:“我有何罪?我有何罪!” 帘后传来武太后冰冷的声音:“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 李哲看不清帘后太后的面容,他仍然想挣脱出去,但哪里做得到。慌乱中看见那里还有一个侍立的女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形有些瘦削,却是十分熟悉。 “阿娘!她是罪人,她是罪人啊!你是个母亲,怎么能爱一个罪人甚于自己的亲生儿子!” 此话一出,婉儿愣了片刻,霎时明白过来。她有些担心,也不知是为何,心里慌乱得很。赶忙转头,看向坐于榻上的武太后。怪的是,她这一看过去,太后却无半点诧异模样,只是微微皱了眉。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又怎样。”太后这么几个字,语气淡极了。 “那又怎样呢,哲儿,你不服气么。要我说,她比你好得多。所以,你下去吧,别出现在这里了,朕不想再看见你。” 羽林军拖他出殿门,李哲还在挣扎着。也许知道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胡乱骂起来:“□□!奸臣!我是皇帝,我是皇帝!谁动我,谁动我!” 这一幕属实是震撼的,朝臣纷纷瞪大了眼,都有些不知所措。裴炎静静观赏着这出闹剧,折好诏书,又收于袖中。 直到李哲的骂声远了,人影也再看不见,谁也没有吭一声。 “退朝吧。”武太后说。 她振衣而起,转身,再没有回头。 婉儿随她走出去。武太后今日步履确有些快,小跑两步才跟上去。正往政务殿去着,冷不防太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她: “婉儿,他把你怎么了?” 这一问猝不及防,婉儿抬头看过去,武太后模样不像是玩笑,一脸冷若冰霜。那双眼睛看着她,爱怜与愤怒交织着,埋藏起来。 “太后,我——” “婉儿,宫里的风言风语我都晓得,你不用多说。只要告诉我,他究竟把你怎么了。” “我——”她说不出口,眼神闪躲着。 “朕就这么不值得你以诚相待么?婉儿,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肯对我说实话呢。”话语没有太多情感,眼睛也太善于藏住内心了。只有片刻忽然流露出来,那一瞬间让婉儿确信,她的确是可以开口的。没有什么可笑,也许太后就是喜爱她,甚至甚于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缓缓开口,从那夜的月光,到李哲的狐狸眼睛,最后是冰冷的青石板。她尽力回忆着,没有夸大,也不曾隐瞒半分。 太后静静听完了,没有发怒,也没有责备。 “婉儿,疼么?” 那日手臂的伤痕,太后还记着呢。 “不,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她连忙回答,好像说得快些,就能证明这是真的一般。 太后垂下眼睛,苦笑起来。她嘲笑自己无能不察。 “难怪你求着我不去先皇的丧礼,难怪后来也不愿随我去朝会,原来是怕见哲儿。” 她摇摇头,又看她的眼,温和的目光满是怜惜:“婉儿,你早该与我说才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要与我说啊。” “以后不许再瞒着我。答应我,婉儿?” 四目相望,婉儿看着这个似乎永远不会老去的女人。她怎么能那么凌厉,又那么温柔。她怎么能那么温柔啊。 她忽然有抱着这个女人大哭一场的冲动,她忽然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受了委屈?哪次受的委屈,比那日太平伤她更大,没有了,没有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没说出来。她清楚地意识到,太平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没办法回头了。她一定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不想让人知道她年少无知的过往。一定不想的。所以,还是别说了,别打搅她的生活。别打搅她的“正常日子”。 婉儿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她那样伤害了自己,都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在为她着想。 我恨她,可终究是不忍心。不忍心报复她。那就只有苦笑。 “哲儿废得对。不敬重你的人,就是不敬重我。”太后说着,望向远处。羽林军已经把李哲带走了。他不是皇帝了,再也不是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再也不会了。 太后依然淡然的面容,日光照耀下,如同一尊金光神像。那是护佑她的神像。也许她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也许她可以不必被人践踏。因为有这个人的存在。 那个曾经保护她的人,狠狠伤害了她。那个曾经伤害她的人,却又这样义无反顾地去保护她。一切就是这么有趣,这么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3000字,但是这个字数有些尴尬,估计下一个大情节也说不完。不知道看完这章,如果你是婉儿,会不会抛弃太平投向武皇的怀抱呢?都这个亚子了,之后太平追妻火葬场也不奇怪吧~最近走史线嗷!
第45章 扬州叛(2) 巴州的驿馆,天下着毛毛细雨。初春时节,万物萌发,树枝冒出嫩绿的的芽。那么小,却那么脆弱易碎。李贤向窗外看去,这春光让他感伤。最近几日,他总望着窗外,梦中也总见洛阳来使。他知道不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不是在等一个注定结局的审判,而是在等给他审判那人的消息。他是如此敬仰深爱这个人,他也如此想念自己的家。即便那个家是假的,他却投入了真情。于是假的比真的越发真切。三年多来,被困在巴州,他想亲耳听一听洛阳来的消息。最后再听一次,听一次皇弟皇妹的消息,听一次太后的消息。听完了,就该诀别。离开。独自一人上路。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太后的确没有让他等太久。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奉命前来,带着一众人马,声势浩大,给冷清的巴州城一场不小的震动。他见到李贤,没有多说什么,行了礼: “二郎,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低沉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没有一丝怜惜。 “太后……怎么样,她身子可好?”他问。 “先皇的死讯想必你已知道。你的弟弟哲做了皇帝,荒唐无道,被太后废掉了。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四郎。太后与朝堂呼风唤雨,叱咤风云,二郎大可不必担心她的身子。” “那——太平公主呢?” “她出嫁了。你走后不到一年,她嫁给了你从前的奉议郎薛绍。他们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如今已有了两个孩子。” 李贤怔了片刻,眼睛有些发直:“什么?” “怎么,很奇怪么?” “哦。”平静的一声哦,他的眸色更加黯淡了,“也是,她大了,该出嫁的。我在这里凄山苦水,消息闭塞,偶有闻得这些消息,也不敢深信。公主那样娇纵任性的女子,我以为她不想嫁人的。” 李贤闭上双眼,言语像是叹息:“诶,可惜我没看见她出嫁的样子。一定美极了。” 他不说话了,丘神勣也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这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清瘦苍白,好像不是当年的太子贤了。他仰着首,双眸微闭,仿佛在忍泪一般。 “婉儿——上官才人她怎么样了?”他仍然闭着眼。 丘神勣轻轻一声笑:“你啊,难为你还放不下她。” 上官才人倒没什么,她还是太后身边掌管诏敕的女官。除了日渐得太后宠信,似乎什么也没变。她看起来不像是为情所困的人,也没有为你茶饭不思。不过,她也没与其他男子传闻,也许还值得你欣慰吧。她什么也没变。 什么也没变?李贤的心忽然抽紧了。什么也没变?怎么会什么也没变。也许只是,她那样的人,只会死命掩盖住伤口。月儿,月儿啊,你真的狠心。你们——你们—— 原来……原来都是走不到尽头的。那我,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这么想着,李贤苦笑起来。 “多谢丘将军相教。将军舟车劳顿辛苦,不劳费心,我会安排好的。只是有一事相求,我的妻儿,他们没有过错,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丘神勣点了头。看着这个男人,他心中是有些敬重的。他从未见过另一个人,能如此平静地面对死亡。李贤笑着,笑得惨然。起身迈步走向后屋,忽然回过头来,对丘神勣道:“将军,我死了,你也要遭贬谪的。” “将军,珍重。”他说。 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时,我们都会找一个人去责怪。不巧的是,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没有人比他丘神勣更合适了。他自己何尝不懂,杀害二皇子的罪过,只能由他丘将军扛。于是他对李贤回报以笑:“你也,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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