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饮一杯。 “择其善者而从之——大器四十分。听说公主在府上的时候,与面首饮酒可是海量,整日不休息的,谁能比得过?此‘大器’,非公主莫属!” 满满斟上四杯。此时她喝了太多冷酒,胃疼的紧,额头上冒出冷汗。 “各位都是亲朋,我身子不好,也非海量,还请放了吧。” 不过是要看我求饶罢了,我求便是。你们该放,就放了吧。 “开始便说明白的,酒令大如军令。怎么,堂堂大周公主,喝酒也要耍赖反悔?”武懿宗这个獐头鼠目的,心思也最不正,最不饶人。 “武将军……” “公主嫁进武家这么久,不给我们的面子,倒给那些面首去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被宴饮的嘈杂掩盖,但太平还是听见了。步履匆匆,似乎有些焦急,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太平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又怪自己多想。她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夜也深了,她怎么可能来,怎么可能为自己而来。 这么想着,眼睛还是不自觉向殿门望去。 婉儿在殿门外听到的最后一句,是武懿宗的声音:“酒桌上的事,都是玩笑,公主可不要介意。” 她心中闪过一丝犹豫,冥冥中觉得,这似乎是个生死攸关的决定。只要踏进去,一切都不可挽回。仿佛那道门槛之内,是悬崖,是深渊。 脚步声声急切,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却是那样从容不迫,落落大方。 武攸宜先看见了她,皱眉不屑道:“这是皇室的家宴,上官才人过来,要凑什么热闹?” 婉儿微笑:“听闻大家玩得尽兴,我这个才人也眼馋的。既然建安王说是家宴,哪位愿意收留我么?” 目光落在梁王武三思身上。 太平与武攸暨共坐一案,对面是承嗣,下手紧挨着便是三思。那里是靠太平最近的位子,若能坐过去最好。 前边武懿宗等人上蹿下跳的时候,三思并未说什么。此时看着微笑的婉儿,他也笑了:“上官才人,请。” 婉儿坐定,微微瞥了一眼太平。看她脸色发白,唇也少了颜色,心头一阵发紧。 “听说各位在行酒令,热闹得很。可这酒筹看的是运气,没什么意思。不如行个律令,诸位看可好?”婉儿仍旧笑着。 律令固然斯文清雅,考得却是吟诗、联句,费脑筋的。在座谁不知上官才人才名著称,即便进士科出身的大臣,也没几个敢与她较量作诗的。一时座下无人接话。 “怎么,我还以为武家子侄,都是陛下那般风雅高士。如今连个律令都行不得,这是闹的哪出?也罢,这律令的规矩你们定,我来应和,如何?” 再不说话,倒显得真怕她了。武承嗣年纪最长,是拿主意的人。他看躲不过,便说:“也好,那就定这‘席上生风’,指物咏诗。” 下边武攸止[R1] 拈了粒酸枣,接上去:“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R2] ” 这么一圈下来,七七八八总算都有了句子,席上物件也说得差不多了。婉儿举杯道:“饱食快饮,虑深求卧,腹为饭坑,肠为酒囊。[R3] ” 武攸宜抓到把柄,忙说:“上官才人说错了,该罚!这席上只有酒盏,哪里有酒囊?” “没有?”婉儿看他,含笑道,“不才四下望去,今日席间,酒囊饭袋可不少啊。” “你——”武攸宜跳起来,正欲过去,身边人拦下他。 “酒席上的话,切莫当真。奴婢自罚一杯。”婉儿笑着饮干杯中酒,又斟满,“公主今日饮多了,怕是联不出句。这杯,我替她喝。” 武三思看向婉儿。虽说也是骂了他,他却不气反笑。 “上官才人,这引经据典虽然风雅,席上少了些生气。”三思笑道,“不如让他们说说笑话,谁的不好笑,就罚酒。” 好笑不好笑,还不是由他们定夺,明摆着对婉儿不利。婉儿却不推辞,只应承下来。 武三思便道:“前几日,我听过个笑话。说是秋水到来的时候,百川流入河中,河水上涨,两岸望不着边际。河伯沾沾自喜,以为全天下就他最厉害了。你们说好不好笑?” 这是借着《庄子》的典故,讥讽婉儿不识趣,目中无人、自高自大。她自然听出来了,也不恼怒,微微一笑:“说到河伯,恰巧,我也听过一个故事。话说河有河伯,江有江君。河伯久闻江君大名,可惜未曾相见。一日心血来潮,跋涉千里至江边,搜寻半日,却不见人影。河伯唉声叹气,刚要离开,忽听脚边有声音叫:‘河伯,河伯!’河伯低头一看,江边茅草芦苇扎成一堆,于是大笑:‘原来江君(将军),是个草包啊!’” 最后一句阴阳怪气,戏谑的腔调浓了。 这里的亲王,大都领着将军的职衔。尤其是武懿宗,不过做个金吾将军,整天借此耀武扬威。他一听此言,只觉说的就是自己,便忍不下。他一拳砸向桌案,厉声呵斥:“大胆贱婢!竟敢如此无礼!” 席上一片静默,都望向他,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此刻空气都要冻结住,婉儿毫无惧色,嘴角勾起来,笑看那跳梁小丑武懿宗。 “酒席上的话,不作数的。将军要是生气,可就没意思了。”她说。 武懿宗拍案而起,三两步就要过来。剑拔弩张之际,武三思忽然笑了。他挥手让懿宗坐下,道:“上官才人的笑话,可真有趣极了。我自愧不如,该罚。”语毕一饮而尽。 他笑了,众人也稀稀零零笑了几声。 武攸宜咽不下气,佯装笑道:“上官才人才情甚高,若是去妓馆,一定可以做个都知[R4] 的。” “建安王过奖,奴婢不才,倒不一定有名妓讨人喜欢。但王爷慧眼,必有假母识名妓的能力。王爷何不在坊中开一妓馆,定能日进斗金,可比做王爷舒服多了。” 武攸宜想回击什么,脑筋却跟不上嘴,只有瞪眼。 “酒桌上的事,都是玩笑,王爷不要介意。”她笑。 武三思侧头看她,眉眼却不含愠怒。从前只是见过上官才人数次,并无深交。今日宴饮,看她处变不惊,舌战数人丝毫不落下风,真真佩服起这个女子来。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上官才人怕是要长命百岁了。”他看着她,笑道。 “梁王,彼此彼此。”婉儿拜手行礼。随后举起杯中酒,起身望向座下:“诸位,还有要陪我行酒令的么?” 武三思抓住她举杯的手,按了下去,对众人道:“子夜已过,今日玩乐尽兴,也该回去了。” 众人闻言,见是梁王三思说话,不再言语,各自散去了。三思临走时,回头望婉儿,叉手行礼。 “上官才人,往后来日方长。”他说。 太平仍坐在那里,身子瘫软,动弹不得。武攸暨守在旁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婉儿抱住她,轻轻扶她起来。这人瘫在她身上一般,紧紧黏着她,也不知是醉了,还是真的病得难受。
“来,慢慢走。”婉儿一手环住她的腰,尽力搀扶她。 太平伸手去扶,恰巧抱住她。抬头看向婉儿,那一刻,她想起多年前把她护在身后,质问贺兰敏之的婉儿。婉儿和从前不同了,她不会再那样义正辞严,那样正气凛然。不变的是,她会一直保护自己。在长安的除夕,她承诺过,也会做到。 她心里一定还有我的。 太平更加确信这一点,不再顾忌什么,钻进她的怀里,黏在她身上。闭上眼,她想永远留在在这里,再也不离开。 见她这个样子,婉儿没有丝毫办法,只能随她去。武攸暨仍旧呆立一旁,婉儿侧头对他说:“武都尉,您先回吧,我会安顿好她。明日保证把公主好好送回府上。” 她不知太平睡着还是醒着,不知她有没有听见。只觉得说到“回府上”三个字时,太平身子动了一下,将她抱得更紧了。 费了不少力气,终于把公主架回屋邸。公主半倚在床上,醉着,双颊些许红晕,强睁起半闭的眼。 “我去弄些热汤来。”婉儿说着起身。 太平忽然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她不让婉儿离开,哪怕半步,哪怕片刻。 “公主——” 太平拨弄起她的手,反复数次,终于让那手摊开。修长白净的指节,像过分完美的玉雕,曾经那是属于她的。属于她的每一寸肌肤。 太平用袖口擦起这只手,一遍又一遍。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又被擦干,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背的肌肤被擦得泛红,她仍然没有停下。 刚刚武三思碰了这只手,她看见了。她记得太清楚了。 婉儿开始不知她在做什么,默默看着。终于明白过来时,心又一次抽紧。她好心疼这个任性的孩子。这个孩子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从来没有。 轻轻一拉,太平跌入她怀中。怀中的人颤抖着,咽呜哭泣起来,也伸手抱住她。抱得太紧,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呼吸都融在一起。 婉儿抚弄她的头发,指尖滑过柔软的发丝。她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睡吧。” 怎么会没事。怎么可能真的没事。自欺欺人的话,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就这样抱着她,直到身体的重量倾轧过来。她的抽噎声渐渐停止,气息变得均匀,似乎是睡着了。婉儿将她轻轻放平,盖上锦被。她看着那人睡颜,安稳得像个孩子一般。她微笑着,眼里的爱意就要藏不住了。心里却无端难受起来。 风雨飘摇,惊涛骇浪中,阖上门,似乎外面的一切就与她们无关。 此刻只有她们俩。 [R1]武惠妃的父亲。 [R2]出自《诗经·豳风·七月》 [R3]出自汉代王充《论衡·别通》 [R4]陪客人喝酒行酒令的高级□□。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个巨费劲,查资料编故事,还是达不到理想效果。已经计划着以后去学学写古诗,到时候也许会重新修改这部分。 看护妻婉火力全开怼天怼地!别招惹上官才人,她和别人吵架,除了有时候让让老婆,其他谁的面子都不给!话说在洛阳太平和武三思似乎住对门,以后每天出门又是一场好戏啊(笑)
第61章 陷囹圄(1) “婉儿,今日你来迟了。”武曌端坐于政务殿主座,手持案卷,没有抬头看她。 “臣领罪,臣该罚。”她立于大殿中央,弯腰拜手,算是赔礼。 “你做什么去了?”武曌仍然漫不经心。 “臣——因春困袭扰,无意睡迟了。” 晨间白马寺鸣钟,呜呜泱泱,领着全城的钟杵运作起来。一时间声震如雷,整个洛阳城轰然作响。婉儿把太平抱在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紧紧贴在胸口。举起手臂压住,轻轻替怀中人捂上耳朵。太平睡熟了。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也不能睡得像她这样香。婉儿不忍叫醒她,甚至不忍让报晓的钟声惊扰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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