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非得要做太子,但他想好好活着。他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养七个孩子[R7] ,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李弘的眼前,浮现出那一天的杨小姐。她穿着华服,手指修长雪白,指尖冻得微微泛红。她步履轻盈,仪态优雅大方,挽着高高的发髻。她是那么美丽。李弘宁愿相信,这种美丽是由内而外生发的。 郎有情,妾无意。杨氏不认识李弘,与其说不喜欢这个男人,不如说不喜欢被强迫被安排。 [R1]通俗来说就是上门提亲。其实走到纳采这一步之前就应该知道夫家是谁了,这里不够严谨。 [R2]这里看,武则天是尊重儿子的爱情,但这只是一方面。找一个家世背景不那么雄厚的女子做太子妃,太子做了皇帝之后,皇后对她的威胁会小很多。 [R3]通俗来说就是媒人过来说两个人八字相合,有吉。 [R4]男方派函使与副函使来送彩礼。 [R5]这真的是唐朝习俗,不是我瞎编的! [R6]大雁是著名的一夫一妻制动物。 [R7]唐朝人的标准:两个女儿,五个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杨小姐这个人,也许大家看到后面会忘记她,因为她无足轻重。可是当时发生那样的事,她会是怎样的痛不欲生,怎样想求死啊!
第7章 莫眼馋(3) 皇家派了两个男子来纳征,纳征完毕,她就算作是夫家的人了。以后哪怕父亲谋反诛九族,也不会牵连她。她默默绣着蔽膝[R1] ,心不在焉两次戳破了手指,殷红的血在指尖凝聚。她想爱一次,像传奇里写的那样。可是如今,她的一生,半只脚已经进入了坟墓。 不,不会。你还有大把青春要放肆。 是谁在说话? 门口站着一位眉目舒朗的男子,雕刻般的下巴,薄嘴唇之上是高挺的鼻子,剑眉两道如画上一般。几丝碎发垂在额前,风吹动,露出瀚海星河一般的眼睛。他眼里的善意与温柔,澄澈如同赤子。这模样,简直就是就是杨氏梦里的男子,她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杨小姐,怕是不认得我吧?” “你……你是?” 男子拜手行礼:“在下函使贺兰敏之。” “小女拜见周国公。”杨氏教养极好,知道要行叩拜大礼。但她很清楚,这样私自见夫家那边的男人,更是违背礼教。 “不必了。”贺兰敏之垂下眼睛,那模样煞是迷人,“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和杨小姐说,说完就离开,不会打扰太久。”他侧身挤进闺房,此事也“殊与礼教有妨[R2] ”,但杨氏着了魔似的,并不想阻拦。她甚至不在乎,不在乎来者是不是真的周国公。 “杨小姐,不知你是否记得,我们曾经见过。只是当时,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怎么会?”杨氏不假思索脱口便道,“公子风雅非常,我若是见过,怎可能忘了呢?” “不敢当。忘了也是应该的,毕竟你我初见已经久远。我记得那年我十四岁,元宵灯节,撤了宵禁,灯彩流光相映。在人群之中,我一眼望见了你,你还小,被家仆抱着,可是那么一笑,我的心就化了。我想追上去,无奈人潮拥挤,不久便失散,再没看见你。”贺兰敏之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仿佛害怕打扰这段安静的故事,“从那时起我认定,要娶这个女孩做妻子。因为见了你之后,任何女子都相形见绌。这么些年,我不知推脱了多少婚事,一直在等那个女孩。如果不来,我就一直等,等到白头,我本已做好这样的觉悟。” 贺兰敏之忽然停下来,静静地看着杨氏。杨氏感觉到这炽热的眼神,心下一惊,登时红了脸别过头去。她隐隐感觉自己有些失控了,害怕并享受着这种感觉。贺兰敏之确信她一定会这样。假话容易被戳穿,从对方的眼睛就能看出来。最难分辨的,是那些半真半假,半实半虚的东西。他给出的感情太真了,或者说,这的的确确就是他一直想说的话。
“谁知道,那么多年后,我却非得面对如此残酷的事实。三年前的封禅大典,想必小姐还没有忘记吧。那时,我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你,我认出你就是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女孩。我怎么会忘。想跟皇后请教你的名讳时,我听见太子说‘杨少卿家的女儿,真乃天姿国色,母亲可否许配与我’。当时我就想大事不妙,这一群命妇中,天姿国色的除了你,还能有谁。果不其然。” 他眼角下垂,流露出哀伤的神情。他在为自己哀伤,眼里已经有了晶莹的泪水。 “周……国公。”杨小姐慢慢地说着,似乎想要劝他。 “别说了。我想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我认命。只是我不想就这样,甚至你连我的模样都没见过,就嫁给了别人。”贺兰敏之喑哑的声音,好似呜咽,又如悲鸣,“多可悲,这次见你,只能作为太子的函使,只能为他娶你做妻子做垫脚石。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心痛吧。我等了你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相对无言。 “对不起,让杨小姐伤心了,我……也该走了。”贺兰敏之站了起来,别过头不看她,声音颤抖着,杨氏似乎听出了其中隐隐的悲壮,“从今往后,你你是太子妃,是我的弟媳。我不会再——” “别走!”话脱口而出,甚至不像是会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字眼。杨氏自己也吓了一跳,随即她明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她从身后抱住贺兰敏之的身子,贴了上去。 不久,流言就传得满城风雨,路边的小儿都知道,钦定的太子妃还未出嫁,就被周国公得手了。贺兰敏之清楚,这就是他要的结果。他让太子恨的咬牙切齿,也让武皇后恨得咬牙切齿。他羞辱了他们,让她脸上无光,不仅如此,武皇后还不能奈他何。杨夫人不会允许任何人起心杀他,连治他的罪都难,到顶是个有伤风化。 他笑了,这是妹妹死后这三年来,他第一次开怀大笑。 婉儿渐渐长大,个头蹿得很快。她每日清晨便起,独自跑去内文学馆念书,由是郑氏轻松了许多。范老先生对这女孩赞不绝口,说她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对经典的见解独到,有时让他也吃惊。不仅如此,婉儿三更灯火五更鸡,恰巧范老先生也是个书痴,在文学馆里讲授、讨论,有时一天都顾不得吃饭。也许是这个缘故,婉儿纤瘦极了,手指骨节分明,让人看着不禁有些心疼。 范老先生看似普通儒生,一辈子默默无闻,却也不尽然。当年武氏十四岁入宫做了才人,却不受太宗喜爱,时常冷落。那时的武媚娘喜爱文史,走不出深宫,内文学馆便是她的避难所。那时的范先生是个青年才俊,满腹经纶,在空空荡荡的内文学馆,只有夙夜兴叹。武媚娘得知太宗皇帝酷爱王羲之书法,每日悄悄过来内文学馆,向范先生请教练字,竟真的练成了书法家。这么些个日日夜夜,她与范先生私交甚密。都是不得志的人,必有话可谈。常言道,伤心事不可说。奇怪的是,这两个人谈着谈着,范先生不忧叹了,武媚娘也懂得隐忍了,着实有些匪夷所思。若不是在内文学馆磨练心性多年,武媚娘就不是现在的武皇后。那个用钢鞭打狮子骢[R3] ,凡事想要出风头的女孩,在深宫的斗争中,怕是难活下来。 后来范先生还是范先生,武媚娘却成了武皇后。武皇后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时常想到内文学馆,和那里的范老先生。不过她偶尔也会过来,探望探望故人,喝茶叙叙旧。每逢这时,她会提前派宦官通知,范先生便让婉儿拿几卷书,自己回去温习。宫奴是不能随便见皇后的,不合规矩。 那一天,院里桃花开得正旺,婉儿书读得入迷,忽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皇后驾到——”范老先生赶紧让婉儿躲进侧室。手里正读的书都来不及放下,只听先生嘱咐她从后门离开,随即回身迎接皇后去了。 “皇后这次来,没提前知会老朽,有失恭迎,万望恕罪。” 婉儿听见这是范老先生的声音,忽然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欲望,定住了脚步。 “先生不是说,不愿做公主的老师,是因内文学馆还有学生在,不忍离开。我今日来,怎么没看见人哪?” 这声音有一种温柔并威严,盛气凌人并气定神闲。婉儿被吸引住了,那一瞬间只觉得,屋内萦绕着的,是她的目的,她的渴望,她的归宿。手不听使唤一般,悄悄撩起一点侧室的帘,黑亮机灵的眼眸看向说话的女人。 [R1]有点类似于盖头,不过唐代大多不是红色的。 [R2]老周树人了。(见《五猖会》) [R3]狮子骢事件的真实性有待考察。 作者有话要说: 婉平下章初见,大家觉得会是什么样呢?
第8章 初相见(1) 那里站着的女人好美,缓步进来,仿佛一轮太阳,将光线洒满昏暗的内文学馆。 婉儿呆呆的看着她,她从未在宫中见过这样的女子。一身裙襦,高挽云髻,朱唇半点,掖庭宫决然无处可寻。然而,最吸引她的所在,却不是华服与妆容,而是那双眼睛[R1] 。出身宫廷,她见惯了低声下气的女奴,见惯了嚣张跋扈的女官,见惯了夤缘攀附,见惯了卖身求荣。她恨这群人的浅薄与粗俗,却又逃无可逃。只有和母亲、和范老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轻松自在些。 那双眼睛,没有傲气轻浮,没有卑贱自私,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即使是饱读诗书的母亲,作为逆臣家眷,在深宫之中磨去了傲骨,不免低声下气。她恨那些女官,仗着有些权力,能欺负便欺负,能搜刮便搜刮。若不是舅舅[R2] 几次托人送来钱帛,母亲怕是早被她们折磨坏了。她亲眼看见那些无钱无势的女人,被女官像狗一样玩弄。《论语》的君子不是这样,《礼记》的道义不是这样,这是什么圣贤书!圣贤书里描绘的,难道就是一个永远不能真实的世界吗?那么经典的存在还有何意义? 婉儿苦苦思索,这世界上除了女奴和女官,是否真的有第三种人。生来为女子,除了欺凌或者受辱,我的生命,是否有第三种可能[R3] 。 武皇后,就是她寻觅的这种可能。 贵为一国之母,对待一个内文学馆的老儒生,既不轻蔑也不放肆,一举一动有礼有节,气度非凡,雅致地如同书中描绘的仙人。说什么都淡淡的,笑也淡淡的,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使她喜悦,使她愤怒,使她悲哀。那无人问津深宫隐忍的十二年,那深藏锋芒暗中布局的五年,那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十数年,全部化作用之不竭的宝藏,隐没在瀚海深渊的眼眸中。这样的眼睛,使她不会因为年纪增长丧失半分魅力,反而更加令人欲罢不能。婉儿看着这个女人,一眼便被她吸引,看她微笑,看她皱眉,目光再也不能离开。 这是她的光,是她的梦想,是她从今往后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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