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想要这玉匣么,真是不解风情。要么就是故意的。她心里埋怨道。 就是故意的。 “争什么啊,阿娘对你那么好,还给你送千金难求的稀罕药。你就听她的,听她的去吧,不用考虑我。什么梁王魏王,想跟谁好跟谁好,让我难受死算了。” 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念念叨叨半天才停下。她不说话了,停下看向婉儿,那人居然在笑。她把匣子塞回婉儿手中,扭头哼了一声。 “其实,那天啊——”婉儿把匣子小心捧在手里,好像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那天傍晚,她带着伤,独自向政务殿走去。她知道武曌在那里等她。 “受完刑,你就给我回来,记住了么?” 血已经止住了,纠葛的疼痛却没有褪去。她知道伤口一定肿胀着,横亘于美丽之上,格格不入。割断,破碎,撕裂,将曾经的她永远变成过去。 “陛下——” 武曌放下手中墨笔,缓缓起身。相顾无言。 大殿里很安静,没有别人,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目光包含的意义都有些复杂。也许是在寻找破绽,也许是在寻找可能,也许是在寻找宽慰。 “婉儿。”武曌缓缓开口,“我听说公主喜欢你。不,不仅仅是喜欢,她说她想与你度过一生。” 婉儿,我问你,你知道这事儿么? “罪臣知道。”她没有犹疑,很快答上来。 “什么时候知道的?” 婉儿低头想了想,扬起脸说:“现在想来,大概是仪凤元年的事了。那年吐蕃来求亲,公主对我说,她不想走。” 她看向武曌,武曌阴沉着脸,没有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 “我——”她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无论是我还是公主,年纪都太小了,许多事想不清。也许是害怕的缘故,就把她当做秘密藏起来。后来……后来公主嫁给薛绍——” “她说,那是因为你根本不喜欢她。”武曌终于开口。 她果真那样说了。婉儿摇头,却微笑起来。她啊,明明是公主负心抛弃所爱,非说是自己不喜欢她。这样说固然有她的考虑,想把婉儿撇出去,看上去清清白白一无所知,不过是无辜受害。可她并不清白,她已经陷得太深。如果这样的爱真的是罪孽,下地狱的时候,也会是她俩一起。 那时候,她们也会一直牵着手吧。 [R1]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犹豫,这一段要不要写得这么暴力。看过六层楼先生的科普视频以后,个人的确觉得这种行为不仅伤害身体,而且体现出对性伴侣的不尊重,应该被强烈谴责。如果我的作品传递了错误的价值观,让读者认为“只要有爱,这样伤害对方也没关系”,我会非常非常心痛。 [R2]话说得倒是挺狠啊,公主。 [R3]感谢群友“一纸江湖”让我知道了这个典故。典故出自《太平广记》,一说是任瑰妻柳氏。 任瑰妻 唐初,兵部尚书任瑰。敕赐言女二,女皆国色。妻姑,烂二女头发秃尽。太宗闻之,令上言赍金胡瓶酒赐之,云:“饮之立死。瑰三品,合置姬媵。尔后不姑,不须饮之;若姑即饮。”柳氏拜敕讫日:“妾与瑰结发夫妻,俱出微贱,更相辅翼,遂致荣官。瑰今多内嬖,诚不如死。”遂饮尽。然非鸩也,既睡醒。帝谓瑰日:“其性如此,朕亦当畏之。”因诏二女,令别铵置。(出《朝野佥载》) 又房玄龄夫人至妒。太宗将赐美人,屡辞不受。乃令皇后召夫人,语以媵妾之流,令有常制。且司空年近迟暮,帝欲有优崇之意。夫人执心不回。帝乃令谓日:“宁不妒而生,宁妒而死。”日:“妾宁妒而死。”乃追酌一卮酒与之日:“若然,可饮此一鸠。”一举便尽,无所留难。帝日:“我尚畏见,何况于玄龄乎?”(出《国史异纂》)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收获一只想翘班在家陪老婆的暖婉~婉儿:书韵,帮我跟领导请个假,就说我病了。太平:牺牲色相终于追回老婆,这次再也不会丢掉了! 从来没写过这种东西,又好笑、又温暖、又无奈。总觉得,这就是心中这篇文该有的基调吧。
第73章 燕于飞(1) 此时此刻,去猜陛下的意思,机关算尽,遮遮掩掩,不如坦坦荡荡。做自己便好。武曌当年喜欢的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如假包换。 “我喜欢公主的,很喜欢。”她说,“无奈世事难料,如今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能喜欢她,也不能回应她。” 武曌看着她,眉头不知不觉拧紧了,目光利剑般能伤人。 “不,这不可能。”她紧紧盯着婉儿,“婉儿,你说的不是真的。你不可能——你喜欢的该是贤儿,我记得。” 婉儿,你说话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告诉我。 “陛下……也许这样的关系有些怪异,也许永远不会得到陛下的祝福,甚至也许后半生根本没有机会走到一起。但是——” “婉儿!”这一声带着怒气,婉儿不记得皇帝曾对她发怒过,“婉儿,你是在利用她是不是?利用她对你荒唐无理的感情,从头至尾将她当做棋子。 “不,不,你是在报复我,你是在报复我!你就是这样报复我的。我杀了你全家,你就是这样报复我的是么?去残害我最爱的孩子?我们之间的恩怨,你要想报仇,该像豫让聂政那般复仇,拔剑捅入我心口。将她牵扯进来算什么!你和那个混蛋贺兰敏之有什么区别! “婉儿,我扪心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这样对我?你为何夺走那个最像我、最贴心的孩子,你为何伤害她?现在,你又利用她对你的喜欢玩弄她,伤我的心,拿她逼我的宫将我的军。婉儿,没想到你下得一手好棋,把我都蒙在鼓里!” 盛怒之下,声音颤动得厉害。平时皇帝笑着,都足以让臣子两股战战,而发怒,谁也没见过有人能让皇帝发怒。 “陛下——”婉儿反倒不怕了。 “罪臣从未逼迫公主做什么。我对她的感情也许可以忍耐,可公主对我的感情,我没办法选择。如果可以,我宁愿她从未喜欢我。那样她还能好好……” “够了!” “……好好做她的公主,还能好好做您的女儿。” 这句话,她还是说完了。婉儿有时真的会想,如果没有遇见会怎样,会不会都过得更好一些。果真如此,即便生生世世不能相见,也没什么遗憾的。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武曌盯着她,怒火从眼眸中一点点熄灭,眉心也舒展开。她叹息。 “那封诬陷你的诏书,署的可是公主的名。婉儿,你当真不怪她么?” 婉儿微微一怔,随后浅浅地笑了:“陛下觉得,我该怪谁?” 武曌也笑起来:“其实朕也看出你明白了。当着众人的面,烧干净密奏,表面是‘不计前嫌’,深一点是在大臣面前做个姿态,最内里的缘故,还是为了我。毁掉密奏,免得往后月儿要我拿出它来,当面对质。” 婉儿,你真聪明啊,总能一下猜到我的心思。 武曌拿出一方精致玉匣,放在案上:“事情是我做的,也该向你赔不是。本该亲手为你上药,可朕,还是有些生你的气。” “婉儿,你大她一岁,更懂道理些,总让人觉得你大她很多似的。若论心机深沉,到底还是你厉害些,这些日子,懂得在我面前装作与月儿疏远。她呢,从小被宠坏了,不太省心,遇事的确慌乱,有欠考虑。要不是出了这等事,也不至于我替她圆场。” 武曌抬头问她:“婉儿,你懂的吧。” 墨刑是五刑之一的主刑,一种耻辱的刑罚。不真正伤你的身,这却是我所能做的最大让步了。告密的信件,不用猜也知道,这背后究竟是哪几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把你放了,没法安抚他们的心。我需要他们,如若他们怀疑我开始偏袒李家,朕便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你们两个,在朝廷里,都有一定地位。一旦捆在一起,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若被外人看做对头,反而更有利些。我不同意你们相处,不仅因为逆伦,更因如此会给人口实。就像贤的道生,作为一国的皇子公主,道德问题,可大可小。更可以做一个引子,引出更大的祸端,到时候,朕也不一定救得回来。 婉儿,不要再搭理她了。我了解她的,做什么都是一时脑热。你向她多解释,还是不免吵闹生事。你不理她,让她自己慢慢离开,对你们俩都好。不论感情如何,你都要比太平明理些。趁此良机,你可以多与武家人接近。这样能保护你,不仅借势在内廷站稳,外朝也有一定的掌控。江山盛世是你的,我承诺过。维护大周安稳,你肩上也有一份责任。 婉儿,你懂的吧。我知道你懂,不过还是想亲口说一遍罢了。 说完这些,武曌闭上眼,停了很久。婉儿不知该不该退下,等了片刻,刚要开口,听见皇帝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婉儿,你说,她胡闹也就罢了,你怎么跟她一起胡闹去了。” 婉儿,跟我说实话,你对她,究竟怎么想的。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怪。我不勉强。你究竟怎么看待月儿,你喜欢她么? “我用尽全力。”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武曌笑着摇头。 我以为她多有权略,是最像我的。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一切,都是为了你。既然如此,你更要为她好。知道么? “婉儿,你过来。”她说。 武曌触上那个伤口,血液刚刚凝下,是干涸的泪。 “婉儿,你现在恨我么?是我亲手毁了你。” “不,我不恨。”她垂下眼。 “还好这块不大,以后用花钿贴上,尚可遮住。”武曌看着伤口,眉头皱起,眼中也是不忍。 “臣戴罪之身,不敢遮掩。”她说,“本来与她瞒着陛下这么久,我也羞愧的。” 武曌黯然。 “还是贴上吧,不然以后看见了,总想着对不起你。” 婉儿沉默了。也许今生总要纠缠下去,生命中的这两个女人,已经融入她的血液,密不可分。 之后经历种种,不论是与武三思维持着暧昧,还是狠言狠语将公主赶走。个中目的无需多言,都已心知肚明。 婉儿看向卧于榻上的公主,轻轻覆上她受伤的手,俯下身,在她耳边说:“曾经我的眉心有一块小小的疤,那次是因为你的兄长李贤。因为一个香囊,被众人误会我与他的关系。每次对镜,总会想到这些,心里就不大痛快。这次墨刑以后,掩住他的痕迹,留下的是你。往后每次对镜,想的都是你。我本想再也不贴花钿的。” 太平挣扎着起身,拥住她的脖颈,吻上她的眉心,吻她。 “月儿,你果真不在意么?”她低声问,“这道墨痕也不那么简单,仅仅是在武家子弟前边演戏的工具。我猜啊,陛下也以为,毁掉我的容貌,你大概会选择放弃我。其实——我也这么想过。我真的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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