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李显的归来给了她底气,武三思这么想。一切就是从那时开始转变的。 “梁王可好?”她点头致意,优雅地拜手。 “公主可好?”武三思没有回答,反将问题还给了她。 太平笑了。 “陛下要李武两家永结百世之好,梁王也指天发了誓。可我却——有些担心您的安危呢。”柔和的声音,清晰的咬字,不紧不慢的语气,“因为啊,近几年,您似乎和——上官才人走得很近。” “我与她同修国史,不免有些交集。”他微微点头,“公主大可放心,我呢,若与她有什么关系,也不过是互相有用而已。毕竟,陛下已经定下太子,公主背后的李家,才是我等忠臣的归宿。” 太平凑近他的耳朵:“斗胆送个忠告与您:梁王您呢,若想与李家交好,最好离她远些。”口脂微微沾上他的耳廓,若即若离,最是让人心痒。 “公主与上官才人私下的仇怨,与李武的和好,似乎没什么关系吧?”他一副正派人不为所动的模样。 “梁王也许不晓得,”她神色诡秘,让人不由得猫爪挠心般,直要听下去,“太子归京,其实是才人一手运作的结果。才人进言请回狄公,领着众臣在外朝鼓动。最后也是她去劝谏,使陛下决心接庐陵王回来。梁王要是不信,下次觐见陛下的时候,微微提上两句,陛下便会告诉你,我所言非虚。梁王从前想过么,复立庐陵,竟是她的主意。梁王——想过么?她如此这般,梁王,还准备要她么。” 武三思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太平一直悉心观察着,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只见三思故作无事,淡淡笑说:“这和本王又有何干?” “梁王就没有想过,才人为何力荐庐陵王?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如此。她是您的情人,是我的仇人,便是劝,也该劝陛下立你做太子。” “才人当然有她自己的想法。”武三思依旧打着马虎眼。 “别跟我兜圈子了,梁王。我们都是明白人。”染红的长指甲,轻轻点了点武三思的肩头。 武三思于是笑着,长吁一口气:“才人真能劝立太子,说明她对陛下的影响非同一般,我更要巴结才是。” “不在于她能,而在于为什么。想清楚为什么,你就该为她的影响感到恐惧,再不会起巴结的念头。”那张美艳的脸凑上来,眼底深不可测,笑意变得可怖。 梁王也许没看出来,但这么多年,我算看透了她。这女人狠辣阴毒,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冷眼观战,坐收渔翁之利。梁王仔细想想,从废太子李贤开始,到曾经的庐陵王李显,再后是我,哪件事没有她的身影?我甚至怀疑,连四兄李旦被诬陷,都是她在借刀杀人。 上官才人,呵,上官才人!她要成为圣上的心腹,她要借着圣上的手,一个一个结果我们。她要陛下众叛亲离,她要亲自慢慢地,一块一块杀死陛下。我们都是圣上的亲人,因而都是她的仇人。等我们都死了,陛下一个人孤零零的,独立于空荡的朝堂,感受着自己的无可抗拒的衰老,和婉儿气焰嚣张的年轻。那就是这个可怕女人,最终也是无可置疑的胜利。 她不会一刀结果陛下,因为那样太轻松了,而她受的苦远远不止这些。所以她要陛下承担的,也远远不止这些。她从不便宜她的仇人。 这就是婉儿天才的灭门计划,她将自己的遭遇,原封不动地奉还给陛下。 想明白这点,我才恍然大悟,她从小亲近我,就是计划着利用旧友身份掩护,挑拨我与圣上的关系。那时薛绍被杀,更给她以天赐良机,借着劝我改嫁的机会,三番五次暗示圣上对我残忍负心。幸亏我不是那两个被废的哥哥,我没有他们那么蠢。出手那封检举她的告密信,完完全全是不得已,是以攻为守,是无奈的自保之举。她呢,不知给陛下用了什么蛊,居然一次次化险为夷。你说她多可怕啊,连陛下都能迷惑,梁王的后脊梁骨就不发冷么? 她从不会忘记仇恨,可以这么说,她还保留着生命,就是为了复仇。一个人奴颜媚骨、卑躬屈膝地在杀父仇人身边侍奉二十几年,心中不曾片刻忘记仇恨,这是一种怎样的隐忍,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梁王难道不胆寒么? 我是真的害怕她,怕有一天,她真的会把我们杀尽。庐陵回朝以前,陛下亲近你们武家子侄,李家式微。她不愿看见一家独大的状况,于是极力劝谏召回庐陵王。这便是她复仇的下一步,她要我们势均力敌,而后自相残杀。 魏王承嗣已经死了,我希望,梁王不是下一个。还让她的挑拨继续么,还要不自量力引火烧身么?梁王,不如与我们合作吧。这也是圣上乐于见到的。 这扑面涌来的消息,武三思似乎一时间难以消化,只有愣在那里。太平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耸耸肩,然后殷红的唇微微开启,咯咯笑了起来。 “梁王,你没有选择。你必须投靠太子。否则圣上百年之日,就是你死无葬身地之时。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武三思仍在沉吟。 “这样吧,为表诚意——崇简到了娶妻的年纪,梁王,似乎也有个年纪相仿的女儿吧?” 她笑着,眼眸一泓清泉,澄澈明亮:“阿娘会喜欢这桩婚事的。”随后眨了眨眼。 “上官才人。”武三思喃喃,随后抬眼望去,“上官才人——她太可怕,也太有趣了。我武三思要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梁王这是——”她挑眉,表达不悦的方式,是让微翘的眼角尽显杀气。 “命比女人重要,”武三思一笑,眉眼挤成一团,“那是自然。公主放心,我不会再与她交集,直到——” 直到什么? 武三思哈哈大笑:“直到她放弃这毫无可能的无聊计划,对公主言听计从,俯首帖耳,再没有杀心。” [R1]《资治通鉴》记载:太后春秋高,虑身后太子与诸武不相容。壬寅,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告天地于明堂,铭之铁券,藏于史馆。 [R2]明堂与天枢一样,也是李隆基拆毁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只舔狗”的两瓶营养液!
第91章 子落定(2) 秋日清晨,天色微蒙,远方天边涌动起一丝亮光。洛水升烟,秋雾四起。雾色浓重,数十年都没见过这样的灰白,只让人觉得迷茫无依。水汽粘在衣物上,有些潮湿黏腻,太平震一震衣袖,忽听得三两声敲门,随后两个年轻男子开启门扉,闪身进来。 “公主,上官才人上次说,今日卯时来控鹤监校检探查编书状况,大概快到了。”说话的声音哆哆嗦嗦。 “紧张什么,好像是你六郎要失身一般。”太平笑起来。 “当然是怕她,在陛下身边不苟言笑的,不像能上钩的样子。万一——万一被反将一军……” “我都说了,不成功你们就离开,出事了我担着。我,你还信不过嘛?” 易之、昌宗于是起身去正门,预备迎接才人。他俩步伐晃晃悠悠,犹犹豫豫,极不情愿的样子。太平远远跟着,雾色还浓,总觉得俩兄弟时常回头看自己,也不真切。 婉儿一早粗略阅过要事,急急赶来这里。不久以前,女皇任命她监修《三教珠英》。虽说这是戏作,本不是为了修书而修书。但武曌并不希望在她的任上,多出一本百无一用的垃圾。思来想去,还是得让婉儿不时来看看。曾经武周国史上的注检批点,略略翻过都觉得惊艳,她信得过婉儿的才干。 走的有些急了,在门前猛地看见张氏兄弟,倒唬了一下。以前他们从未出来相迎,倒是经常不见人影。 “见过将军,少卿[R1] 。”她行礼道,“二位出门来迎,在下受宠若惊。” “受宠?才人倒是说说,想让我们兄弟俩怎么恩宠呢?”张易之年纪大些,也更不露怯,一副轻浮的模样很快就出来了。 在大雾中,婉儿感到自己更迷惑了,的的确确是一头雾水。这俩人要做什么呢,左看右看,也不知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二位,我们——进去府内修书的地方再细谈吧。请。”她仍保持着礼貌,却很诚实地拔腿就走,逃跑似的离开了。 俩人两三步跟上去,易之拉住她的衣袖:“才人——才人在宫中呆了三十余年,不想男人么?尤其是——” “尤其是我们这种男人,梁王怎么能比呢?”昌宗堵住另一边,不让她离开。他越来越觉得游刃有余了,毕竟这才是兄弟俩的主业。 这下婉儿明白,自己并没有会错意,只是更加一头雾水,四顾有些茫然。这种情景,此生此世还真真没有见过。好在经历得多了,她很快镇定下来,皱眉淡然道: “少卿问我的话,实在有趣的很。古有阴阳调和之说,滋阴补阳之法,只是宫里这么多女子,一生终老没有嫁人,也没什么奇怪。何况是我。如今我呢,即便有意,哪有空去想男人?从前四五个翰林待诏的工作,我一个人全部承担下来。女皇陛下爱好举办的宴会,总要我去宴饮评诗。这不算,还要抽空来这地方,帮你们修书。连着好几个月,有时饭都吃不上,回到居所恨不得倒头就睡。古语有言饱暖思□□,吃不饱睡不好的,我还想什么男人呢。再者,你评评,男人是比拟诏重要,比修书重要,还是比陛下的宴会重要? “我也弄不清,你俩这么俊秀的年轻人,找我做什么?我有什么好的。想找生来标致的,宫里一抓一大把,再不济那个公主也比我好看,对吧?想找个有才华的,张说,崔湜,宋之问,沈佺期,我都可以给你们引荐;要是——想找年纪大的,我劝你们还是回到陛下身边,现在整个宫里,数陛下年纪最大,你们最喜欢。” 两人被这么一通话弄懵了,面面相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半晌,张易之有些气急败坏,只说:“你不要不识抬举。” “抬举我?就你俩这小身板,能抬得动么?”她说着笑话,却一脸严肃,莫名更是有趣,“你们呢,要是真的于我有意,听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偷不到也挺好的。二位觉得如何?” 张易之咽了咽口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昌宗看看婉儿,又看看兄长,有些迷惑,忽而小声说:“我觉得……我觉得才人说得有理。” “那很好。乖,回去陛下那里。”她拍拍昌宗肩头,“在下还有要事,得过去校检文章了。再跟二位闲话,今晚就得留在这里,与纸堆做伴了。还望将军、少卿谅解。”
说完行礼,转身绕过去,雾气还未散,很快人影消失其中,再也不见。 张家兄弟俩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回过味来。 “六郎,才人刚刚说了什么?” “好像——好像没说什么。” “我也觉得没说什么。但很奇怪,我怎么总感觉,咱俩好像被羞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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