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晚“嗯”了一声,声调带着点愧疚:“许久不见。” “我今日来,是想将他们还于您。”舒清晚说着,示意后面的属下将马车里的人扶出来,“实在很抱歉,与您再见是以这种方式。” 铸铁师傅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看着舒清晚从属下手里接过来的坛子道:“这是?” 舒清晚微抿嘴唇,还是如实回答:“您的女儿。” 铸铁师傅木木地接过坛子,看向身后被人扶下马车、少了一条腿的刺客首领,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是怎么回事?” 舒清晚内疚道:“实在很对不起您,因为我与裴府所谋不同,伤了他们之后,才知道他们与您的关系。” “当初答应要报答您,很抱歉,我没有尽力做到。” 舒清晚说完这些,又将与云烟和刺客首领之间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铸铁师傅,最后劝道:“如今,您儿子从我们手里活着离开,若裴言枫知晓,必不会善罢甘休。” “您还是趁着天色善早,带着您儿子离开拂烟城吧。” 铸铁师傅抱着云烟的尸骨,将目光投到立在马车旁边的刺客首领身上,停顿片刻,他绕开舒清晚往刺客首领的方向走去。 他看着羞愧地低着脑袋的刺客首领,声调冷肃道:“你背叛了主家?” 刺客首领未接只言片语,脑袋低地更低了些。 铸铁师傅单手抱着云烟的尸骨坛子,另一只手倏地拔出蒙面首领手上拿着的佩剑:“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你竟做出这种叛主之事。” “我当初说过,要你们兄妹不要参合世家纷争,你们偏要不管不顾,如今得了主家庇护,却又做出如此违背忠义的事情。” 周围舒清晚的属下看到铸铁师傅拔剑,都警觉地握紧手里的剑柄,好在舒清晚及时示意他们不要冲动,就又纷纷收回了手。 “父亲,对不起。”刺客首领的脑袋依旧没有抬起,只闷闷地回答了一句。 铸铁师傅抬起手中的剑:“那你别怪父亲,我们总要给裴家一个交代。” 声音落罢,铸铁师傅手中的剑犹如闪电之势般猛的挥动两下,就在所有人都被铸铁师傅这个动作惊的心上跟着收紧之时,随声落下的却是一大片乌黑的头发。 众人定睛一看,铸铁师傅削下的并不是刺客首领的脑袋,而是刺客首领的头发。 此时刺客首领头上剩下的发根不到三寸长短,那一头乌黑及腰的长发竟被割的差点紧贴头皮。 就在大家愣怔之时,铸铁师傅紧跟着挥手一掷,那本来握在铸铁师傅手里的剑,不过须臾时间,就回到了蒙面首领的剑鞘里。 随着这一个“唰”的声音,大家也跟着回过神来。 连衣突然心里就生出一声感慨,以这人的速度和身手,若是当初来刺杀的是他,那么她定然逃不过这么多回,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底下和阮林一团聚。 她这头的感慨还未消散,就见刺客首领一摸自己的短发,旋即脸色一白,手脚一软,直接摔到了地上。 他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颤声道:“谢父亲,手下留情。” 铸铁师傅抬起眼眸,看向远处越来越亮的天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罪不可落,如今我削去你的头发,也算是你赎了罪。” “从此刻起,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古人对于头发的珍惜程度堪比自己的性命,落发则归于极刑,是比五马分尸还有严重的侮辱。 看着地上攥着一小撮短发陷入痛苦的刺客首领,连衣心里一时不知该庆幸他捡回了一条命,还是该同情于他失去了最大的信仰。 空气沉寂片刻,铸铁师傅又转过身来,微低下脑袋对舒清晚道:“感谢你看在鄙人的面上饶了小儿,还为他调查清楚他母亲的事情。” “他们的事情不怪你,你也别自责,从他们自愿跟随裴公子开始,就要有心理准备,有可能会走到如此的下场。” “如今这样,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感谢您的谅解。”舒清晚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大包银子递给铸铁师傅,“天亮了,你们还是趁裴言枫的人发现之前,早点离开吧。” “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还望不要嫌弃。” 连衣看到舒清晚眼底还未释然的愧意,也把自己身上的银票全部掏了出来,一起递了过去:“还有这些,一起带上吧,也许会路途遥远,用钱的地方多。” 铸铁师傅犹豫片刻,没做过多的推却:“那鄙人谢过小姐们了。” 连衣微讶一瞬,没想到她穿着男装,出着男音,这人竟然不过几眼,就知道她是个女儿身。 她跟着舒清晚的动作,把银钱放到铸铁师傅的怀里,随后浅浅笑了下,又听到舒清晚说:“这辆马车你们先用着吧,否则太慢,容易被裴言枫追上。” 铸铁师傅又对舒清晚谢了一声,他和蒙面首领一起把刺客首领扶进马车后,迟疑了会,转身问:“你身边这位,可是你当初要送礼物之人。” 舒清晚没有犹豫,很自然地应了声“是”。 铸铁师傅消散已久的笑容终于又漫了回来:“果然还是如此率直,和你的母亲很像。” “您认识我的母亲?”舒清晚有些惊讶。 “认识,你跟她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铸铁师傅的笑容更深了些,仿佛想起过往的什么美好回忆,“说起认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小时候......若是当年,我也像你们这样勇敢,也许一切......罢了罢了,都过去了,不提了。” 铸铁师傅稍顿片刻,似有犹豫,但还是问了:“她在舒家,可过的还好?” 舒清晚摇了摇头:“我母亲在嫁给我父亲的第二年,生下我之后,就过世了。” “竟是......过世了吗?”铸铁师傅的眼底生出些许诧异,不过片刻就变成了茫然,“原来,已经死了啊,我还以为......” “原是怪我,怪我,罢了罢了......都过去了。” 铸铁师傅自言自语了片刻,然后踩着矮凳爬上了马车,没带屋内的任何金银细软,就这样带着云烟的尸骨以及残缺的儿子驾车而去。 但不知是不是连衣的错觉,她竟然觉得,铸铁师傅爬上马车的那个背影,莫名苍老的些许。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连衣和舒清晚把手上能提供的证据都一并上交,之前连衣让蒙面客带走的那个刺客也一并给了,终于让李少横顺利地扣在大牢里。 有点可惜的是,李少横的这些事迹并没有把李家一同拉下水。 李家为了撇清关系,适时地弃卒保车,花了大半家产走通关系,最终堪堪保住一家老小,只让李少横一人被抓走。 不过李家也因此败落了许多,拂烟城内的大半店铺都折了出去,正式退出了皇商的竞争行列。 趁着李少横的刑判还未下来,连衣和舒清晚决定去往大牢会一会李少横,看看能不能套出点裴言枫和那幕后BOSS的事情。 舒清晚买通大牢的狱卒,提了点吃食,带着乔装打扮过的连衣,很轻松就通过了大牢的层层关卡。
那狱卒将她们带到李少横的牢房附近,临走前嘱咐道:“你们尽量快点,李少横可是重刑犯,你们不能耽搁太久时间。” 狱卒听到舒清晚的“知道,感谢”四个字,就掂了掂手中的银锭子,高兴地往远处而去。 等到狱卒走远,连衣和舒清晚才假装关切地靠近牢房。 李少横听到动静,“嚯”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他走到半路,发现外面站的两人是舒清晚和连衣,脚步停顿一瞬,冷笑着靠近:“呦?这不是舒小姐和阮公子吗?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里来的?” 连衣和舒清晚对视一眼,没接李少横的话,只蹲下将食盒里的糕点端出,递到牢房里面。 她们果然猜的没错,李少横和裴言枫早已生了嫌隙,裴言枫果然没有将连衣女子的身份告诉李少横。 而这段时间,不知道是裴言枫重伤还是怎么,不仅将手上的权利全部拱手让给裴言义,表面上也像和舒清晚协议的那样,并没有对连衣出手。 舒清晚私底下还找裴言义打听过裴言枫的异常,皆是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原本这样的和谐对连衣和舒清晚来说,是再好不过,毕竟两人折腾了这么久时间,身上又有伤,确实应该缓缓,但不知怎么的,她们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始终又没有想起来。 李少横看着端进来的三四盘糕点,嗤笑一声:“你们不会以为我会吃你们拿来的东西吧?” “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不管你们在吃食里动什么手脚,我都是不会动的,我迟早都会从这里出去。” 探视的样子做的差不多了,连衣拍了拍手站起:“你还想出去?你是准备靠恨不得撇清关系跑路的李府呢,还是已经跟你断了合作的裴言枫那些人?” “你......!”李少横气急一声,又噎的冷静了下来,“阮林一,你别太得意!我早晚会让你付出代价!” 连衣笑的闲适:“早晚是什么时候呢?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早上,你说清楚,我可等着呢。” “你不知道吧?你心心念念等着来救你的裴言枫,他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你,现在你没价值了,你以为他还会冒着也被怀疑的风险,特意来救你一趟?” “哼!他肯定会想办法救我......”李少横说着,蓦地住了嘴,转了话锋,“你想套我的话,我可不会上当。” 就算李少横没说完,但这句开头足以证明,李少横手上可能正如连衣和舒清晚猜测的那样,握有裴言枫的把柄。 而且瞧李少横的衣着还算干净,牢内也算干燥整洁,似乎连吃食都不缺,可见确实有人在为他拿钱打点,只是不知这出手打点的人里有没有裴言枫。 见李少横又冷静下来,连衣继续激他:“钟七七的那个丫鬟云烟,其实是你的人吧?” 李少横犹豫几秒,还是挑衅着大胆承认:“是啊,她就是我的人,如何?” “没如何。”连衣微耸了下肩膀,随意道,“我只是想跟你说,你是不是不知道,她原来是裴言枫的人。” 李少横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皲裂,好半晌才掩饰好:“是又......又怎么样?” 李少横果然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连衣想着,就假装露出惊讶:“哦原来你跟裴言枫的关系这么好啊,明知被对方利用,还心甘情愿呀,我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裴言枫也是玩的一手好招啊,他先把人安插到你那里,然后又让你把人给他,他再送给钟七七,这样就算以后出事了,他也没什么嫌疑,大家往上查只会查到你而已。” 李少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些:“关你什么事!我乐意。” 云烟这个人,李少横从来没想过会是裴言枫安插给他的。 说起遇见云烟,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出门巡店,遇见一伙没眼力见的盗匪,半路准备对他施以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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