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清楚,面上边默却不着痕迹。 她坐到了应晟身边的地板上,侧眸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说起了自己得到的消息。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应晟想听,她就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她,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给我松绑!”应晟额上青筋毕现,咬牙睨着边默。 边默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应晟解绑的要求,边默有绝对自信能打过这艘船上的所有人,可唯独应晟,她不是应晟的对手。 “耳朵没有堵上,这么听也可以,姐姐,你说是吗?”她望向应晟,声音轻轻的。 ** 顾十舟纤瘦的身体从船舱上部分跌落进了下一层。 她靠着手臂和大腿的力量,途中或抓或踢,减缓了下坠的力量,落下时仍旧险些摔在地面。 单手撑着船板,顾十舟仰起下巴猛然抬眸,这才发现这艘船的底部另有乾坤。 天花板上吊着的灯管就像是摆设一般,并没有开启,反倒四处都点着红色烛灯,烛火随风闪动,跳动着艳丽的火花。 那烛灯摆设精致,盛着蜡烛的琉璃盏更是刻着繁复的花纹,做工上乘。 船舱内的四处装置都透着一股古典气息。 顾十舟蹙眉打量着,心中隐约冒出一股熟悉感。 尤其是不远处的那把椅子,她能认出,那就是洪都拉斯水下的那把宝座,此时宝座的表皮已经褪色,逐渐露出了本来面貌。 奇异的是原本那些欧式花纹尽数逆转,诡异且精妙,仿佛镜中花水中月,反过来又是另一番景象,已然成了中式古典王座,那些原本奇怪的图案,逆转过后俨然化作了一只凤凰的翅膀,上头缀着根根极其逼真的凤凰羽毛。
船舱内空无一人,只有顾十舟站在中央的空地上,浑身的衣服湿透,黏在身躯上,往下滴着水,水晕慢慢扩大,脚底绕开了一个暗黑色的圆圈。 两名侍女模样的女人出现在顾十舟的面前,她们身穿华丽的宫廷服饰,脖颈挺直,身材姣好,脚下的鞋子跟很高,走起路来却四平八稳的,端正又得体。 “十公主,可否需要奴婢给您更衣梳洗?”两名侍女几乎是同时开口,明明是两个人,说话的语气神态却几乎一模一样,能看出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下人。 “不必了,叫你们管事的来见我。”顾十舟拧眉后退了一步,显然不想被陌生人靠近。 “是,奴婢这就去。”侍女们出来又退下,逐渐消失在船板尽头。 顾十舟知道这些侍女都已经不是活人,这里烛光亮堂,却照不出她们的影子,她们死了很长时间,不过是一些魂体罢了。 侍女离开后,顾十舟又等了一会儿,很快,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也是一身古代宫廷的奢华装束,举止矜贵有礼,当他走到顾十舟的身前,顾十舟抬眸看了他一眼,有少许吃惊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 这个人她是有印象的,他是顾氏千金的父亲,顾恩河。 “十公主还是换身衣服,整顿仪容为好,这般狼狈,实在有失身份。”顾恩河说话的腔调在顾十舟听来很不舒服。 什么十公主,她是哪门子的公主?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顾十舟扫了一眼顾恩河,浑身像是竖起了冷刺,防备如斯。 顾恩河身后又走出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顾十舟也认识,她就是前阵子收服的千年女鬼煞。 她满脸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且端庄,不像是真的在笑,而是一种公式化的涵养。 “本想给你时间慢慢想,可你的觉醒实在太慢了。”那女人步伐缓慢又矜贵,她走到顾十舟面前,抬手就要去触碰她的额头。 顾十舟反射性地往后躲,却突然发现身体根本动弹不了,全然在那女鬼煞的掌控之下。 冰冷的掌心贴上了顾十舟的额头,她感觉就像是被一块千年寒冰黏住,冷到了骨子里,头骨被这冷寒意刺激到,疼得钻心,身体被束缚,却又没有办法避开。 觉醒?什么叫……觉醒? 顾十舟的脑子一片混沌,瞳仁也开始变色,时而泛着金光,时而又发出黯淡的红光,直到一些像是属于她,却又陌生的记忆逐渐涌现在脑海之中,她瞪大了眼,近乎不可思议。 顾十舟置身在一片华丽的宫殿之中,此时的她年纪仅有五岁,模样生得软糯可爱,她的瞳仁乌黑透亮,眼白不多,格外的清澈,写满了天真无邪,只是表情却不怎么讨人喜欢,总是绷着一张脸,冷得厉害,像是故意端出来的架子。 “师父,连笑也不可以吗?”顾十舟小脸倏然就垮了下来,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你是唯一的女皇继承人选,你要矜贵,要高雅,要威严。”谢去庸自打入宫以来,就专心致志地教授十公主,这个小国度的皇族每位自出生就富含异能,轻则隔空移物,重则呼风唤雨。 国度常年闹旱灾,呼风唤雨的异能则显得格外重要。 而谢去庸眼前的这位十公主,则具有呼风唤雨的极珍贵自然系异能。 举国上下没有百姓不呵护着她,帝皇王后更是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将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好在十公主争气,到十岁时,已经可以自由掌控风雨,至此以后,国土之内再也没闹过旱灾,风调雨顺。 没高兴几日,一群相师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布下阵法,将整座宫殿都牢牢锁死在内。 他们称顾十舟为妖孽,认为自然界的雨露干旱自有定数,决计不能人为干扰,于是他们扬言除害,要杀了顾十舟,维持天人和平。 举国上下的皇族及百姓为了保护顾十舟,几乎全都被当做妖孽,当场被天雷斩死,无数人身首异处,血腥漫天,场面惨烈至极。 顾十舟更是眼睁睁看着疼爱自己的父皇母后皇兄皇姐们惨死在面前,小手小脚颤抖不已,瘫倒在地却哭不出来,迷蒙之中被皇长姐顾水鳐抱走,懵懵懂懂躲过一劫。 顾氏全族上下却尽数死绝,没有一人存活,徒留下她们两姐妹相依为命。 顾十舟受惊生了重病,被顾水鳐带走照顾,却还是没过熬过两年,仍旧是咽了气。 顾水鳐痛心至极,绝望之下花费了三十年的时间启用无边禁术,将死气沉沉的宫殿用高深阵法封存起来,其中也包含了顾十舟的尸身和魂魄。 阵法一旦启动,需耗费千年时间,顾水鳐保住了全族人的魂魄,布下阵法后便受了天谴,中年时死在宫殿之中,唯独她留有意识,成日面对那毫无生气,充斥着血腥气的宫殿。 顾十舟浑身一颤,瞳仁里逐步显露出了恐惧,疼惜,最后转变为沉静,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害死我们姐妹全族人性命的,便是那些风水相师们的开山元祖。” 顾恩河默然退下了,顾水鳐则使唤了四名侍女上前,一边看着侍女替顾十舟整理衣物发饰,一边说着。 “我们不是怪物,我们是神明,只有神才能呼风唤雨,我们明明是神族后裔,却被那群无知蠢货害得流离失所,生生在宫殿中囚禁千年……” 顾水鳐的声音饱含恨意,字字泣血,直听得顾十舟心脏抽疼,卷翘的乌黑睫毛不自觉颤动起来,死死咬紧了牙关。
第131章 一百三十一枝尽情盛放的小白花 全族的人为了保护她而被困在阵法里,活生生地被一道道天雷劈死,尸骨无存。 这样的消息在顾十舟听来,太过震撼,太过残忍。 她一时之间缓不过神来,身体动弹不得,很是僵硬,她拧着眉梢,脑子里飞速打着转儿。 等反应过来后,她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现在,我是人还是鬼?” 如果一切都是按照顾水鳐说的那样,她早就在千年前就死了,那么现在的她,又是什么? 她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感觉有体温有人类该有的一切。 “你自然是人,我废了好大劲才给了你这副躯体,给了你一个在现世能安稳长大的身份。”顾水鳐望向顾十舟,眼里的情绪炙热,复活顾十舟不过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边默也是你们的人?你为什么要绑走阿晟?”顾十舟那双澄澈的眸子紧紧盯着顾水鳐,像是在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应晟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顾十舟深知应晟并不知晓她的身世来由,她对自己没有丝毫隐瞒。 可她和顾水鳐等人一起出现在这艘船上,顾十舟只是担心有人对应晟不利。 “那位应小姐不会有事,你且放宽心好好待着。” 这句话,顾水鳐虽然刻意说得平缓温和些,可说话时的架势总有点端着,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拉住顾十舟的手,却被当事人不着痕迹地避开。 对于顾水鳐说的话,顾十舟多少有些狐疑,不能全然相信,她实在是需要时间理清楚思路。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你说的话,在我没承认自己身份之前,对你不会过于亲近。”顾十舟很坦白,她不想让顾水鳐心里不舒坦,可也不想委屈自己,在还没接受一切之前就把顾水鳐当做是自己的亲人,这一点她暂时还做不到。 顾水鳐并不觉得顾十舟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相反,她甚至觉得顾十舟是个有主见的人。 若是人家说什么,顾十舟便信什么,毫无自己的主见,反而不妙。 作为女皇的继承人,顾十舟必须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且最忌讳人云亦云。 意识到这些,顾水鳐的开心多过于心底的那一丝丝的不悦。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顾十舟的头发已经被处理好了,只是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下来。 当着顾水鳐和其他陌生侍女的面,要顾十舟脱掉衣服,赤诚相见,实在有些困难,她并不适应被人贴身服侍。 身为女皇的继承人选,顾十舟不可以狼狈面貌示人。 顾水鳐知道顾十舟还不习惯,挥手驱散了几名侍女,只有她一个人留了下来,陪着顾十舟。 “我要见阿晟。”顾十舟没有伸手去够那木盘上折叠整齐的衣物,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顾水鳐。 “你现在这个样子太过狼狈,我不允许你见外人,你想见她很容易,换上衣服我便让你去。” 顾水鳐驱散侍女,只有自己留下,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她等了千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她有信心,她顾水鳐的皇妹绝不是胆小怕事毫无承担的孬货。 应晟不是外人。 顾十舟心想着,却没说出来。 她不知道这些记忆和过往是真是假,她一方面希望是假的,可一方面又觉得应该尊重那些为她而死的百姓以及倾尽全力保护她的家人们,在这样惨痛的真相面前,她不该怀疑。 顾水鳐就这么盯着顾十舟,顾十舟拧眉思忖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去拿了干净的衣物,换下了身上的湿衣服,对于那些古代装束顾十舟并不了解,所以她穿得很慢,似是在回忆。 等顾十舟自己穿好了衣服,顾水鳐起身上前两步,不远不近地就这么打量着她,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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