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宿白。 计夏青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看走眼了。 这是只扮猪吃老虎的小兔崽子。 宿白摸了摸捏着自己脸蛋的小手,面上委委屈屈,“师尊,疼。” 计夏青松开手,挑眉,看向面前的小龙,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着她。 小龙黑发红眸,精致的脸上带着“哈哈哈哈你没猜到吧”的纯朴笑容,但向来清澈的红眸里带了点让青帝都看不透的深意。
发丝自然垂落,有几缕落在了她眼前,发尖微微散着温暖的金光。 宿白身形算是高挑的,笔挺如竹,温润中夹杂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锋锐和稚嫩。此时她坐在地上,大长腿有些无处安放,于是干脆盘起,骨节分明宛若温玉的手托着下巴,微笑着看着自己。 计夏青遏制住自己内心的惊讶,摆出了大帝的威严,微微眯起眼睛向后靠,凝视着小龙的脸,轻声说,“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小龙只是笑了笑,收起了憨傻伪装,轻咳两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彼此之间可以真诚一点了。” 诚意,必须是相互的。 倘若面前的人类幼崽没有善意地告诉自己正在被太乙监视,自己自然也不会稍微展现一点自己的真实。 但如果她选择了善意,自己也不吝啬以善意回报。 怎么算,她都不亏。 计夏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重,无奈地摇摇头,“你后着棋,倒是得了便利。” “是你很温柔,”宿白微笑着,靠近一脸“我怎么不知道我很温柔?”的计夏青,将人揽进怀里,“我仔细计算过,菲特的屏障其实有效面积不大,我们最好再挨近一点。” 青帝陛下就这么又被人抱着了,她嗅着小龙身上宛如冬日暖阳的淡淡温暖味道,身子有些僵硬。 毕竟她是一只老魂灵,准确地说——一只什么都懂的老单身狗老干柴,可不是自己现在魂灵外形所展现的这么幼稚。 而小龙发育的又相当不错,毕竟是只有三个月就要成年的成年龙了。 “怎么了?”宿白倒是浑然不觉计夏青的尴尬,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 像极了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计夏青打了个寒颤,用力搓着手臂,扭头将龙脑袋推开了点。 “玩个游戏怎么样?”她迅速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只能说不愧是青帝,计夏青深呼吸几口后甚至反客为主,在宿白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带着些挑衅地看着小龙精致的下颚,“如果我们彼此都认为应该真诚一点,那就互相问问题吧,我想我们都有很多想问彼此的东西,不是吗?” “一人一个问题,轮流回答,直到一方拒绝回答或者一方觉得可以结束为止?”小龙补充道。 “可以,再加一个规则好了,”计夏青唇间带上一丝笑意,“只能用一个词或一个句子回答。” “为什么?”宿白有些惊讶。 “首先,我想我们还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关系,一个词的意义有很多,让我们不至于撒谎也不至于坦诚就可以获得一定信息,而且,或许彼此之间留一些余地也不错。” 宿白微微点头,“其次呢?” “这里没有测谎仪,甚至测谎仪也未必准确。但真相往往简单,谎言却需要无数的谎言弥补,用无数的词藻修饰,用无用的修辞堆砌来掩饰内在的悲剧。” 小龙沉默了一会,微微皱起眉:“我好像听人说过这句话。” 计夏青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同意游戏规则吗?” “我同意。”宿白微微挑眉。 “那开始吧。”青帝陛下愉悦地笑着,“我老一些,我先问,”她脸皮极厚地看着宿白,“那张留下电话号码的卡片,你知道些什么?” 小龙皱眉,眸中露出迟疑。 是来送床的那两个人留下的,黑色卡面,带着巨大章鱼的那张名片。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她也决定隐瞒一些东西。 “太乙。”她淡然地看着计夏青,回问道,“为什么坚持要当我老师?” 哈,小家伙上手很快嘛,这个回答一看就不是最优的那个答案。 青帝陛下难得地被激发出了点斗志。 “利益、情报。”计夏青毫不犹豫地回答,凝视着小龙深邃的红眸,想要从中看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果然,宿白眼中的红色加深了一点,略微逃避了计夏青的眼神,抱着她的手也略微用力了点。 好像伤到小家伙了? 计夏青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有些离谱的想法。 “该我了,为什么选择叛逆?” “我之前没说谎。”言下之意,确实是不想当塔主和曼施坦因隆美尔争夺权利,“为什么告诉我我被监视了?” 计夏青一愣,唇微微张了张,一时间竟然没有个答案。 对哦,为什么? 告知或者不告知,其实都与她的利益无关的,也与她的计划无关的。 大概是不想看着傻憨憨的小龙遭到至亲的背叛? “心疼。”青帝陛下审视了一番自身的想法后,轻轻吐出一个词,随即她看到了小龙愉悦的笑容,忍不住反怼,“为什么还这么喜欢钱?” 某位大帝还为小龙有把自己切片送到实验室检测的想法——当然是她自以为的,而耿耿于怀。 宿白迟疑了一会,心中叹了口气。 怎么问得这么精准呢? 她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想为这只魂灵准备天价的、压上自己全部积蓄的恢复大礼包。 理由之一当然是:她愿意教自己符术,自己知恩图报。 但是似乎还差了点东西。 “准备一个礼物,很贵。”这一点,她不是很想说谎,也不想去深思自己的选择,“你真的是考古学家吗?” 这次轮到计夏青迟疑了——她也不是很想说谎,在一个不算关键的问题上。 “不完全是吧,偶尔有些兼职,”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然后就看见小龙脸上带上了“啊我知道了你不是”的笑意,磨磨牙,继续追问,“礼物给谁的?” 问题刚问出来,她就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 多关键的套取巴别塔机密情报的机会,怎么老抓着这一个问题穷追不舍呢?不是自己风格啊。 宿白内心却悲痛地长叹一声,只能撒谎胡诌道,“给青帝的。” 某大帝:??? 计夏青慌得立马看了看自己软嫩嫩的小手。 没掉马啊。 宿白也在追问,“那你的主业是什么?” 青帝陛下还在“礼物是给我的?”的巨大震惊中,闻言,慌张片刻绞尽脑汁终于找出了四个字,“教书育人。” 她写那本《符咒学入门》,整理符咒学体系,称一声“天下师”不过分吧? 教书育人也没错。 小奶龙却一愣,随即委委屈屈地低下了脑袋,心中有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巨大酸涩。 原来我不是你唯一的徒弟啊。 所以……之前是有其他人喊过她师尊?才不让自己喊? 宿白的思绪愈发放飞,心口堵着的那名为醋的巨石也愈发沉重。 “轮到你问了。”小龙闷着声说。 “噢噢噢,”青帝陛下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看着小龙低落的脸,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遵守着游戏规则,“人类到底灭亡了吗?” 总算回归正常问话了。 “我不知道,”小龙抬起头看她,表情认认真真,“不过有不少理论,也有不少阴谋论,里面应该总有一个是真相吧。” 她犹豫了会,忍着心中的酸涩,轻声对着小奶包说,“我再补充一点点吧,算附赠的。关于人类,我知道的不多,但和你第一个问题多多少少有关。” 也就是那张黑色章鱼名片。 计夏青点头,若有所思,小声嘀咕着,“我就知道。” 宿白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完全丧失了问问题的欲望。她歪着头,看着面前的人,低声问,“你在上古末期吧,和青帝尚在的那段历史挨得挺近的,那你怎么看待青帝?” 计夏青看着面前散发着颓废气质的小龙,再次确定一遍自己没掉马,然后开始斟酌言辞。 评价自己,有些难。 “青帝啊,一个没头脑的混蛋罢了,”她思索着历史书上对自己的记载,又设身处地的想了想一下被自己“鸽掉”于是丢了性命的其余三位挚友和他们的手下,想了想中古时代1000年的纷争黑暗,将自己带入一个上古末期经历了那段历史的人,缓缓说着,“自私傲慢,对生命毫不在意,对诺言毫不在意,历史、未来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一个不愿意面对死亡的逃兵。” 她慢慢动了点感情——赤帝她们,是她在上古以太难得的朋友,挚友。 她无法想象那三个家伙发现自己并没有遵循承诺出现的绝望和愤怒,也没法想象那段历史书上写着“三帝以身殉阵,镇压极诡”几个饱含血腥与悲痛的大字后的真实炼狱。 她一面愤怒,一面自责哀伤,口里的话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一个以太的叛徒、不配为人族的逃兵。” 空气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计夏青回过神来,提了提唇角,抱歉地看着面前的小龙,“抱歉,忘了你喜欢青帝了。” 小龙的眼神有些锋锐,她忍不住躲避。 空气陷入沉寂。 宿白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谎言。” “什么?”计夏青没听清。 “真相往往简单,谎言却需要无尽的谎言弥补,用无数的词藻修饰,用无用的修辞堆砌来掩饰内在的悲剧。”宿白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天地肃静。 计夏青凝视着宿白的澄澈又干净、温和又深邃的龙眸,过了一会,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游戏结束吧。” 宿白将小奶包脑袋往自己怀里塞了塞,微微点头,“好。” 两人在玄关相拥,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洒在她们身上,沉默又孤寂。 “其实我有最后一个问题,”宿白摸了摸计夏青脑袋,犹疑了一会,“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计夏青听着小龙迟疑的声音,头歪在她怀里,看着小龙精致流畅的下颚线,有些失神。 好问题。 监护人与被监护人、师尊与孽徒,亦或者是各怀鬼胎的人类与龙族。 这两天还算和谐的共处,并不能掩盖其下的汹涌暗波。 “你倒是聪明,把问题抛给了我。”计夏青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宿白的脑袋,又叹了口气。 她有一种预感:倘若回答师徒或者监护人之类的答案,可能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到这里了。后续一切会回归正轨,自己教小龙符术,小龙为自己提供情报。 尽管她觉得这小龙从没有真正将自己当师尊看过,也不知道是因为骨子里的傲慢还是算计。 合作愉快,当然也就仅限于合作。 不过,既然此时难得的敞开心扉,倒不如更进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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