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姬,”桑洛淡淡开口,打断了虢布的话,“是我密令大宛蓝公将她带走的。” 她话音未落,玄书便拖着那老迈的身子复又趴伏在地,磕过三次,开口言道:“南岳妖姬祸国,害死先王。如今大事既定,吾王即登王位。大典在即,臣请旨,诛杀南岳妖姬媚儿,以正国法。” 桑洛笑道:“玄相以为,我想救她?” 玄书只道:“老臣不敢。”他抬起头,苍老的眼光自八步金阶之下往上看着,面色微寒:“老臣只怕,若不处置媚姬,大典之时,只怕朝中人心不服。吾王应知,自古而今,从无女帝,吾王若要立威,更在此时要……” “朝中人不服,”桑洛弯唇微笑,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当下打断了他的话:“是因为我不处置媚姬,还是因着从无女帝?”她此话一出,玄书便是一愣,低下头叹了口气,她却又道:“我自然是要立威,可却不会用这样的手段立威,威源自德。我不能为了立威,而失德。” “那媚姬先是色惑先王,后又下蛊毒害,若不处以极刑,只怕,不能服众。况她是南岳细作,南岳如今强夺我南疆诸城,如今除之,又怎算失德?”虢布不解地看了看桑洛,话到一半,又觉得如此盯着桑洛极为不妥,复又低下头来。 “虢卿所言极是,南疆诸城此时就在南岳手中,留下媚姬,她才能告诉我们更多南岳朝中之事,与我们击破南岳大军,有益而无害。媚姬就在舒余国中,想要除去,易如反掌,与我而言,她害死我王兄,我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桑洛说着,竟激动的咳嗽起来,端起半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可留下她,若能从她口中获知更多南岳之事,我们能快些收回南疆诸城,与南疆百姓而言,才算是德。玄相虢卿,以为如何?” 此二人听得跪在原地竟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玄书感慨叹道:“吾王谋虑深远,为南疆百姓计,老臣佩服。” 虢布却道:“便是要暂留媚姬,按理,也该交由臣扣押处置。” “按理是该交由虢卿,”桑洛言道:“只是媚姬本应有罪,眼下,便先将她放入昆边寒囿之中,宣其已死,瞒过南岳眼线,待得收复南疆诸城之后,再交给虢卿。明日,虢卿可颁下宣令,告天下知,媚姬祸国,毒害先王,依大定国律,已被处置。”她说着,前倾着身子看着虢布:“只是此事,你知我知玄相知,二位臣公,可明白了?” 两人慌忙叩首,桑洛挑了挑眉:“若是无事了,便回去歇着吧。” 玄书虢布起身再拜,转而离去。而虢布走的快,玄书却慢着步子似是故意走的极慢,及至虢布出了门,这才微微顿了顿步子,转过身子,竟又走了回来。 桑洛饶有兴致地看着玄书那苍老的样子,但见他回返,复又言道:“玄相,似还有什么事儿想和我说?” 玄书拱手低头,闻言却又慢慢抬起头凝视着桑洛:“吾王方才所言,将媚姬交给大宛蓝氏,老臣,斗胆多问一句,此人可是战神,蓝盛?” 桑洛笑道:“玄相与蓝公曾同朝多年,想来,也是故人了。” 玄书干笑摇头:“果真,果真还活着。” 桑洛瞧着玄书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微微蹙了眉:“玄相是有什么话,想要说?” 玄书长长舒了一口气,“吾王真的相信,将媚姬交给他,妥当?” 桑洛凝视玄书,将玄书口中所问又抛了回去:“难道玄相,不信他?” 玄书挑起眉峰看着桑洛:“吾王可知,蓝盛生母,是南岳国人?” 桑洛笑道:“此事倒是曾听旁人说过,蓝公忠勇,其母慧静,早已与南岳毫无瓜葛。若是因着此事,玄相怕是多虑了。” “那吾王可听说过,三十八年前的惠武之乱?”
这一句话刚刚出口,桑洛的面色便当即沉了下来,定眼看着玄书,当下开口:“此事为国中禁忌。自我父王登王之后,便再不许提。” 玄书拱手拜道:“吾王宽恕,老臣只是听闻故人未去,心中感慨,想及过往旧事。吾王聪慧,应知老臣所想。老臣告退。”言罢,躬着身子退步到了殿门之处,才转身离去。 而桑洛却坐在座上,静静地看着玄书离去之后关上的殿门,久久不语。 玄书年过七十,他与蓝盛在朝之初,正是自己祖父在位之时,而玄书之所言三十八年前,她父王渊劼那时,还未登太子位,只得封号为临武王。 疏儿走到桑洛身边,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却见桑洛陷入沉思之中一动不动。又不由得多了一句嘴:“姐姐,方才玄相所言……是……是……” “我父王曾有一王兄。昔日,曾封为文惠王。”桑洛淡淡开口,眼神儿却没有看着疏儿,似是自言自语:“祖父孝贤帝三十六年,文惠王反。自缢于龙首山。后半年,临武王渊劼登太子位,又八月,继王位。为舒余大兴帝。” 疏儿听得迷糊,却分明也听懂了七八分,不由惊讶:“原来老先王,也曾力驱叛逆,怪不得他如此害怕皇城之中兄妹争斗……” 桑洛冷哼一声:“此事是皇城禁忌,便是舒余野卷之中,也只记载了这么一段文字。而与文惠王此人,更是再无记载。”她目光深邃,许久才定在疏儿面上:“若是此事真的如史官记载所言,又何苦这么多年来,不许国中人再提只言片语?”她说着,古怪的嘶了一声,皱了皱眉:“而我父王登王之后,狼首之位空缺足足五年,那时的主事蓝盛,会否已然到了寒囿之中?他……”她不解的叨念着:“他与那段旧事,难道有什么联系?可玄相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说不定是那玄相要挑拨你与主事之间的关系。”疏儿撇了撇嘴:“姐姐,喝口茶吧,一会儿我去给您做些吃的来。” 桑洛轻咬下唇,摇头只道:“玄相年岁虽长,却不曾糊涂。况他历经数朝,一心为国,也是个公忠体国德高望重之人,断不会做出挑拨离间的事儿来,”她有些犹疑地看着茶杯中升腾起来的热气:“他是担心蓝盛。还是担心南岳?还是担心……别的?” 疏儿听得迷糊:“嗨,姐姐如此想,方才为何不同玄相问一问呢?” “问?”桑洛抬眼看着疏儿:“他若想说,又怎会被我一句话便吓得缩了回去?他无证据,又心中担忧,他想提醒我什么事儿,却又不知道提醒的是对是错,是好是坏,他犹疑不定,这才被我方才的一句话堵住了前行之路,转而后退。可……”她兀自说着,复又摇了摇头:“疏儿,去宣姬禾来见。” “又……”疏儿愣了愣:“姐姐,那老国巫,说话颠三倒四的,叫来了,又能说得清什么啊……” 桑洛只道:“纵观如今国中人,知晓当年之事的,怕也只剩下他了。” “要我看,”疏儿叹了口气:“当年之事与眼下的事儿,若无瓜葛,姐姐还要去烦心这些做什么呢?”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若无当年,更无眼下。”桑洛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复又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更觉胸口窒闷:“去吧,顺便带了医官来,我觉得胸口憋闷的厉害。”
第181章 潮流暗涌翻腾浪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感冒刚刚好转的作者君今天为大家带来揭开谜底的一章。蓝盛究竟有怎样的故事。他是个gay啊。 桑洛究竟会如何安置沈羽? 女王:沈羽就是得守着我。 沈羽:我好几天没出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每天都在套路我…… “惠武之乱。”姬禾眯着眼睛,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咂了咂嘴,脸上却不知怎的,竟露出了一抹怪异的笑容。 这笑容看的本就不适的桑洛更觉心口窒闷,她拿着医官刚刚呈上来的药包放在鼻间闻了闻,却又止不住的咳嗽了两声,蹙了蹙眉,哑声说道:“看来我寻国巫来,是对了。” 姬禾笑道:“只是老臣没有想到,谨慎如玄书,这么多年三缄其口,今日,竟能将这四个字吐露人前。看来,他对蓝盛之担忧,更胜过对当年事之忌惮。” “战神蓝盛,国相玄书,”桑洛轻声叨念:“皆是公忠体国的治世能臣,我却不知,为何玄相会担忧蓝盛其人。”她看着姬禾,不解问道:“国中传闻蓝盛早已战死,可他却就在昆边寒囿之中过了三十余年,难道,只是因着这事?” 姬禾只道:“此事牵扯甚广,尘封已久,与此事有干系的人,也早已离世,与如今国中形势,早无大碍,吾王,何苦还要知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桑洛轻叹:“蓝盛数次救我,与我有恩,又助我诛杀叛逆,与舒余有功。他是蓝氏族人,在八族之首,名望在外。如今虽已年迈,却忠勇赤诚,”她微微摇着头:“可今日玄相所言不尽,又让我心中难安。无论是蓝盛还是玄相,我若对他们心生疑窦,此后治国用人,思虑之中定会多生枝节,我要解开心中疑惑,方能大胆用之。此事,还望国巫,为我解惑。” 姬禾躬着身子立在一边,垂手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之时,开口嘿嘿的干笑了两声,双手抬起对桑洛拱手拜了拜,却又长声叹了口气:“老臣却还想问问,前几日与吾王所言之事,吾王,可想明白了?” 桑洛双眉紧蹙,更是迷茫的看着姬禾:“国巫转而言他,是不想同我说当年事?” “非也,”姬禾摇头只道:“只是吾王今日忧愁之事,却恰恰与当年之事,有个五六分的相似之处。”他说着,抬起头,目光矍铄,面容凝肃:“是以,老臣想先问过吾王,与沈羽此人,可想好,如何安置了?” 桑洛闻言便是心中一沉,更觉有些愠怒,默不作声的紧紧盯着姬禾。姬禾也不言语,只是与桑洛对视,不过片刻,唇角抖了抖,竟咧开嘴又笑了,眼瞧着桑洛面色更寒,开口言道:“若我猜得不错,吾王是动了怒。”他说着,吁了口气:“轩野族中人,血脉之中便带着一股王霸之气,这王霸之风若要说好处,自可安定一国万民,可不足,却是喜欢将所有的事儿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不愿受制于人。吾王眼下的样子,更像您的父王。只是……”他眉峰微挑:“吾王不是受制于臣,是受制于天。天不可逆,命不可违。” 桑洛冷冷一笑:“我知道国巫素来喜欢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偏又想着让人猜测,可我实在无心猜测,更无暇去想自己与父王有多少相似。国巫若不愿将过往实情相告,大可离去,我寻旁人,自然也能问的出来。” 姬禾却笑道:“并非老臣故弄玄虚,只是走到今日,老臣也觉命运流转,造化神奇。只是,”他敛了面上笑意,郑重其事地细细看着桑洛:“我只怕您知道这些事儿之后,非但解不了心中忧愁,反而会让心事更沉更重。” “我之抉择,自然我一人承担。”桑洛淡淡开口:“国巫,明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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