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羽略有些迷茫的看着桑洛:“一件事?” 桑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合上手中的书将它放回书格之中,轻声说道:“昔日我初返皇城之时,玄书便来寻我,问我蓝盛一事。复又提起了当年的惠武之乱。” “惠武之乱?”沈羽思忖片刻,微微摇头:“这是……什么?” “惠武之乱,一直以来都是国中禁忌,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便是我,当年亦只知其名,而不知其中事。”桑洛拉起沈羽的手,轻声叹了口气。 “那这惠武之乱……”沈羽心思转着,偏了偏头,更觉奇怪:“与蓝盛,又有何关系?”她说到此,抬头看着桑洛:“我记得当日,洛儿让蓝盛先行回返昆边去了啊。” 桑洛拉着沈羽走到一旁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盘中的精致糕点,却又不吃,只是轻轻的拿着,看着:“时语觉得,我皇族中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一国安定百姓和乐?”沈羽不假思索,开口说道,说完,却又见桑洛淡笑着摇了摇头,眨了眨眼,复又试探着说道:“那是……开疆拓土四方臣服?” 桑洛却依旧淡淡的笑着摇头,拉起她的手,将她掌心摊开,把手中的糕点放在沈羽手手心中,抬眼看了看她,淡声开口:“是王位。” 沈羽愣了愣,片刻便是一笑,“是了。想想当日伏亦牧卓,确实如此。”笑过之后,却又沉下面色:“难道此事,与……王储争位有关?” 桑洛低叹,就在这灯烛忽晃的阁中,轻声与沈羽说起了当年的惠武之乱。沈羽听得面上风云变幻,犹在听到蓝盛与蒙雀一事之时,便是手中的糕点都掉在了桌上,口中不大不小的低呼了一声。 “当日为了救你性命,蓝盛知道了你是女儿身,”桑洛沉声言道:“而他当日反应却异乎寻常的镇静自若,竟不觉丝毫惊奇之感。我也一直奇怪,直到那日姬禾告知我这些事儿,我才明白,为何当日他会如此。”她拖着下巴,对着沈羽眨了眨眼睛,“然我眼下想说的,却不是蓝盛与蒙雀之事。”桑洛说着这话,又坐正了身子,面色变得颇为严肃:“我担心当日姬禾,对我有所隐瞒。” “隐瞒?”沈羽转头看向书格方向,缓缓言道:“洛儿指的是他与你说道,当年的先贤帝命国巫占测,谁是王储之时,两位王子皆是真王的事儿?”她站起身子,匆忙的在书格之中从那三十卷书中寻到了最后一本,拿了过来在桌上摊开,一边翻着一边说道:“此事按理,这书中应有记载。”说话间,面上一喜,站起身子坐在桑洛身边,将书在她二人之间放好,指了指:“你看,在这。” “舒余国历贤帝三十九年国巫姬正、禾行占测时天有彩云过,吉兆。三日,卜辞有曰:成天王命,勇武非凡者而王。四十年六月临武王承继太子位。”沈羽轻声叨念着,眨了眨眼:“这,并未提及文惠王只言片语。” 桑洛只道:“这些都是星轨中的录官负责记载。你却想想,依着我父王的手段,会否让文惠王在这其中占的哪怕一字?” 沈羽默然片刻,叹道:“那如此说,从这些书中,怕是难寻当年踪迹。” “倒也未必。”桑洛伸手点了点书页中的两个字,“你瞧。” 沈羽低头细看,但见桑洛的手指正点在“姬正”二字上,当下恍然大悟,“我却怎么忽略了这个。方才洛儿同我说,姬禾当日,说的是自己替贤帝占测的,怎的到了这里,还有一个姬正?” “姬正,是姬禾之父。”桑洛眯着眼睛看着这细密的字迹:“大定国律与官礼律之中皆有明规,舒余国巫,由星轨中人世代承继。过古稀之年,可传任子嗣。前些日子,姬禾正是以此为由,想要将国巫一职转由其子姬重。可法虽如此定,新任国巫必也不如父辈更懂这其中的规矩,犹在这占测王储之事上,自然更要小心谨慎。我猜测,当年,是姬正父子,共主此事。”桑洛眉头微微蹙起,思忖片刻,又道:“若真如此,姬禾应就是在此事之后,才得以渐渐接替了姬正的国巫之事。”她低下头,又去看这一行字后面的记载,翻了几页,眉头一挑。 沈羽的目光也随着桑洛那一页一页的翻看过去,但见其后的两三页之间,记录之中皆是:“国巫姬正、禾。”几字。独在渊劼即位之时,其上一行闵文书写的明明白白:“贤帝四十年八月帝崩逝。太子继位,年号明辉,为明辉元年。十月,登定国台,国巫姬禾占,卜辞有曰:飞龙在天,兴泽万物。吉。” “竟是在我父王即位之日,才正式成了国巫么?”桑洛喃喃道,复又往后翻了几页,果然再寻不见姬正二字。便是这姬正最后去了哪,死在何处,葬在哪里,都无丝毫记载。而这《占天承后》书卷,本也是用来记载星轨中国巫之事的,历任国巫,总要有个交代才算完整合理。可这其中关于姬正的记录,实在怪异。 这些若是常人瞧了,毫不在意。 但偏巧就是深喑国中律法规制的桑洛与博览群书世代都被人称为循规蹈矩的闷葫芦的泽阳族人瞧了,当下便见端倪。 两人相视片刻,却又沉默良久。一时之间,竟谁也想不出如何在这一团乱麻之中寻到线头。 半晌,桑洛轻声吐了口气,晃了晃沈羽的胳膊,故意撅起了嘴:“我记得今日有人同我说,让我莫要忧心国事,悠闲自在的休息一日。眼下,为何我又操了心?” 沈羽被桑洛这一说说的一笑,将那书轻轻合上,将桑洛揽入怀中轻轻拍着:“是我错了,不该在今日提及此事。” “此时,你我皆想不出个好对策。今夜更无法将这所有的书都看个遍,与其在此处大海捞针,不若索性安下心来不急在一时,慢慢的找慢慢的看,况哥余阖终归会从大宛回来,到时见到姬禾,当面问他,或可问到更多的事儿。” 沈羽笑道:“洛儿想的是,我可真笨,竟忘了这法子。” “你啊,”桑洛轻轻的锤了锤她的肩头:“说什么让我不要忧心,却不知道自己又多少的小心思拐着玩儿的想东想西让我忧虑。” “哎呀,”沈羽忽的说道:“看了这许久的书,忽觉得饿了。”她说着,随手拿了个一块点心放在桑洛面前:“洛儿饿不饿啊?” 桑洛轻哼一声,紧闭着嘴巴摇了摇头。 “你不饿啊,”沈羽眨了眨眼,嘿嘿一笑:“那我吃啦。”说着,真个将那小糕点放在了口中叼着,含含糊糊的还不忘说道:“嗯,真甜啊!” 桑洛推开沈羽坐正身子,瞧着她:“谁说我不饿?” 沈羽眉眼一弯,咬着那糕点偏了偏头,指了指放着糕点的盘子,那意思便是此处还有,你自己拿。桑洛却哼了一声,抬手将她口中的糕点拿了下来,“我就要吃这个。” “可,”沈羽故作苦恼的皱了眉,凑近了桑洛语调颇为委屈:“可我也想……” 桑洛未等她说完,将糕点咬在口中正要一口咬下,沈羽却忽的凑近,偏就将那露在外面的另外一半儿糕点咬在了嘴里,还不忘哼哼一笑,一口将这一半儿吃进嘴里,颇为满意的嚼着,含糊说道:“那便一人一半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女王:说好了让人休息你又不让我休息你到底想怎样? 沈羽:洛儿,我饿我饿我饿我饿!
第230章 潮流早暗涌(上) 六月末,时有风至。皇城沙子地黄沙弥漫,更至大风数日不停,天色晦暗。 大风吹得窗子吱嘎作响,扰的人日夜不宁。 沈羽盘腿儿坐在房中,桌上堆满了从琅嬛阁中拿回来的书,对窗外风声充耳不闻,认真极了的一字一句的看着书中的字。 自那夜她与桑洛二人寻到疑点之后,至今又过去了半月。便就在这半月之间,她日夜不休,竟已然将那《占天承后》的三十卷中的十卷都看了过去。然她想寻到的东西,却丝毫不见踪迹。 她捏了捏酸疼的眉心,闭上眼睛靠在榻上呼了口气,脑中回想着自己这几日中看过去的只言片语,心中的疑惑却愈发的浓重。 《占天承后》第十卷 ,已然到了百年前的先大崇帝。此人若论起辈分,便是渊劼,都要喊上一声曾祖先王。而再往前推,这记载中的字句便更加的晦涩难懂。可她觉得疑惑的却不是这十卷之中毫无波澜的记载,而是这洋洋洒洒十卷中,竟没有一字一句提及天元祭阵焚火之气。 难道这些都是星轨中人自己编纂出来的谎言不成?又或者,这《占天承后》,也曾被人篡改过?有人有意将这些都掩盖过去? 沈羽拧着眉,若是真的有人有意为之,便是姬禾回来,他怕也知道的不多。她睁开眼睛,坐正身子,从书卷之中寻到第二十九卷 ,摊开来。 二十九卷之中记录的是先贤帝四十年之中的占测之事。若从前往后寻寻不到,不若就从此处开始,往前翻一翻,或许能有所收获。她如此想着,打起精神,复又一页一页的翻了起来。 又过半刻,她的动作终究忽的一停。 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之上,眼神之中晃过一抹怪异的神色,兀自喃喃自语了一句:“这……不对啊……” 门声微响,一股风从门外吹进来,吹的她面前书页扑啦啦的翻了数页过去,沈羽一惊,正要将书翻回去,却听脚步声响。抬头正见疏儿走近,便是微微一愣。 疏儿微微一拜,轻声道了一句:“哥余阖与姬禾带了蓝多角回返皇城。此时正往地殿去了。”她看了看沈羽,低声又道:“姐姐,请你过去。” 沈羽匆忙起身,快走了两步,却又转回身将桌上的那一本书拿了起来,随着疏儿便往地殿而去。 到达之时,正在殿外瞧见三人。哥余阖哈哈一笑,却也不管其他二人面上表情如何,径自言道:“瞧,我就说,沈小少公定安然无恙。”走近沈羽面前,“你可还好?那龙,有趣吗?” 沈羽苦笑摇头:“死里逃生,哥余兄莫要提了。”说着,对着姬禾与蓝多角拜道:“国巫,蓝公。” 姬禾与蓝多角二人被这一路的大风吹的发丝凌乱,面上更是一幅苦恼极了的模样,但见沈羽在此,眼神之中又有说不出的古怪神色,尤是蓝多角,经此一事心中本对沈羽愧疚,慌忙深深一拜。 “国巫回来便就好了,”沈羽心中有事,深深的看着姬禾:“羽,还有许多不明白的事儿,想请教国巫。” 姬禾眯着眼睛,眼光落在沈羽手中的那本《占天承后》上,忽的眉间一跳,继而却是淡然一笑,点了点头只道:“看来,非我三人正在寻找过往的事儿,少公与吾王,也并未忘了。”他说着,率先往前而去,“走吧,今日,怕是要在此处,待到夜中了。”
四人入及殿中,桑洛已然在座上等着,但见沈羽与三人同来,也不觉惊异。只是让四人落座,待得疏儿上了茶,才吩咐殿中仆从尽皆离去,关上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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