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林勉强一笑,低下头:“不过还是那些事儿罢了。” 元嫂沉静片刻,轻轻拍了拍小铃铛:“慢些喝,小心烫。” 小铃铛摇头:“吃的都饱了,阿娘替我吃嘛!” “那你去院中玩会儿,待得粥凉些,再回来喝。” “我去院中玩儿,待得阿娘吃饱了,便去林中!”她说着,嘻嘻一笑,也不管元嫂那故作嗔怪的样子,跳下凳子便小跑着出了门。元嫂瞧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才转而又看向阿林:“还是发了噩梦?” 阿林吹着面前的白粥,微微点头,却没有言语。 元嫂轻声叹息,低语道:“这个把月,试了许多的法子,也寻落大夫来给你瞧过几次,却总是治不好你这毛病,近来你这噩梦发的愈发频繁,不若过些日子,请阿葛往观海城中寻个医术高明的……” “不用,”阿林微微笑着,抬眼看着元嫂:“好梦噩梦,总归都只是梦罢了,我一日都无事,夜中睡得少些,也无妨。”她说着,微微一顿,目光黯淡下来:“只是我总在梦中梦见一个女子,抚琴哭泣,我觉得与她颇为熟悉,却看不清楚她的面容相貌,每每想看清,便从梦中惊醒,往复循环,没有尽头……” “或许,是你往日好友,又或是姐妹,”元嫂说着,轻拍着阿林的胳膊:“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若真是你的好友姐妹,想来她也一定想着法子寻你,只是你受伤太重,想不起过往的事儿,或许再过一阵,你的伤大好,便就能想起来呢。” “但愿如此。”阿林唇角一弯,眉间的愁绪却怎的也没法散去:“只是我总在这里叨扰元嫂与铃铛儿,却又不知何时才能忆起过往之事,给元嫂与村中人,平添了许多的麻烦。” “说什么麻烦,我素日做工,铃铛儿一人寂寞,有你陪着,都活泼开朗许多。”元嫂笑道:“你且安心在这里养着,日后想起来,可要将你的事儿,说与铃铛儿听一听,她呀,可最是爱听故事。” 阿林笑着点点头:“让元嫂一说,我心中愁绪都减少许多。”说话间举起粥碗指了指:“这粥,又能多吃两口。” 元嫂被她说的哈哈笑,站起身子招呼院中的小铃铛:“铃铛儿,来,准备准备,再晚些,可不带你去林中了。” 话音未落,铃铛儿哒哒哒地小跑着进来,拽着元嫂的衣裳满脸带笑:“好好,哪里还须备什么,我已然备好自己啦!” 阿林笑着将她抱起来:“那我就备好铃铛儿。”一边说笑着,一边抱着小铃铛随元嫂出了门。 晌午的日光铺洒在村落中,穿行几人,互相吆喝着挥手,海浪澎湃,波涛帆影,偶有海鸟盘旋飞翔,声声鸣叫,不是要说些什么,与远方的人儿听。 午时,春日阳光正盛,春风和暖。 龙首山钟声八响,鸣鼓阵阵。 国祭大礼,是舒余国中开年大事,冗长无趣,却庄严宏大。 便是临近尾声,也无人敢懈怠,在步天阶上匍匐跪拜,更无人敢抬头。 桑洛身着华丽的衮服,在定国台上缓缓转身,目光平静,白皙的面容上瞧不出半点情愫。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舒余一国的至高之处,俯视天下,俯视群臣。 雍容华贵,庄重肃穆。 诸公群臣高呼舒余万代,吾王千秋。 呼号三声,群臣叩首,终究退去。 而群臣退去,桑洛却依旧站在定国台上,久久不动。 那一口硕大的鼎还在那处,风霜雨雪,四季变换,不知经历了多少沧桑,看过多少人间悲喜,岿然不动。 往事如风,无孔不入。 “女帝要护着这舒余江山。时语,要护着洛儿。” 如湖面的一缕凌波,激起阵阵涟漪。 桑洛心中猛的一痛,身子微晃踉跄了几步,抬手抚在铜鼎边缘。疏儿慌忙上前,扶住了她:“吾王……” 桑洛闭目许久,低声叹息:“无事。” “几日操劳,今日礼毕,吾王是太过劳累。我扶你回去歇息吧,再让医官来瞧瞧。”疏儿面上忧虑深重,低声劝着:“今年日头大的很,才三月就觉晒得厉害,这山顶风也大,吾王不好总在这里吹风,免得夜中又头痛。” 桑洛站定了步子,轻轻摇头:“不必,我想在此处,独自待会儿。” 疏儿瞧着她那模样,想是回忆到了过往,难免神伤,便也不言语,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桑洛走到阶梯边,陪着她举目远眺。 千里江山,辽阔无涯。 桑洛许久都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这一二年,她总是站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不知是否在想,只是如此,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很久。 过往,她有如何的心事,有什么样的话儿,都会说给疏儿听。后来,她会说与沈羽听。 不。 桑洛微微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 生在王族,长在皇城,有太多的不能说,不可说,即便是疏儿,她也无法坦诚相待。 而不论相识之初,还是相濡以沫之时,她也从未能真的向沈羽全抛心意。 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是以,她什么也不说了。她心中的事太多,不是从何说起,又或是——她从生而为人之时,便失去了那将心中所有的事都说出来的资格。 可越是这样憋在心里,她的心事便会愈发的沉重。她心中明了,迟早有一日自己会被这些压垮,粉身碎骨。可每每看着这一眼江山,她又只能告诉自己,她不能被压垮,她若垮了,轩野一族就垮了,舒余会变成怎样?是诸公混战争而为王,还是几百年国祚轰然崩塌?那将是如何触目惊心的场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可她终有一日会死。 她死了,之后又会如何呢? 桑洛拢着袖子,双手交握,终究轻声开口:“我若死了,舒余以后会如何?” 疏儿但闻此言惊了一跳,慌得拽住桑洛的胳膊:“姐姐不可如此想,姐姐……怎么会死!”她惊得瞪大了眼睛,面上满是惊慌:“姐姐,万不可想不开,舒余一国,不能没有你。” 桑洛低垂下眼睑,看着脚下盘旋蜿蜒的阶梯:“人总有一死。”她吁了一口气,抬眼看着疏儿:“你怕我想不开,寻了短见?” 疏儿面上惊魂卜定,却依旧拽着桑洛的胳膊,咬了咬嘴唇:“姐姐这些日子心绪不宁,疏儿心里担忧。” 桑洛笑了笑:“有时我确想过,若我死去,会不会就不再为许多的事儿烦忧了,可这一国江山,先祖留下的基业,让我活着。”她的目光复又移向远处,悠悠说道:“可我如今活着,又能怎样呢?” 疏儿低声叹息,终究挽住桑洛的胳膊,靠在她身边:“我知姐姐有多难过,亦知姐姐有多少的事儿藏在心里不能与我说,但有些事儿,虽然不说,疏儿心中也明白。斯人已逝,她素日里最怕姐姐伤心难过,若知晓你如此自苦,定会愧疚自责。” “可如今,愧疚自责的,是我。” “这不是谁的错……要怪,就该怪那蓝盛!”疏儿频频摇头:“姐姐莫要怪责自己,少公……她最明白你,她知道……” “不,”桑洛打断了疏儿的话:“她不明白我。她若真的明白我,便不会离我而去。” 疏儿红着眼眶,一时哽咽,不知如何说,桑洛却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声音低浅:“你说,如今,她在何处,在做什么?会否已然转世投胎,成了什么平凡人家的孩子,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姐姐……”疏儿蹙着眉用力的咬着嘴唇才未曾让泪水落下,许久,才压下心中悲痛,哑声说道:“不可再想了……” “做个平凡人家的孩子,每日粗茶淡饭,是她心中所愿。只是不知……”桑洛却未管她,依旧闭着眼睛,眼眶却红了,“她还会不会记得我。” 泪水无声滑落。 唯有风,带走浓重的思念,却不知又传去了哪里,被谁听到。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更新,奋发图强! 洛儿醒醒,她不记得你了。
第305章 观海 阿林放下手中的钓竿,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木桶,内中水清,无鱼。 她惆怅的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翻滚的乌云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大海与天相接的极远处,翻腾的海浪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岸边的沙地,石头,呼啸的风似是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近些日子,风雨大作,海浪不息,鼓噪的声音一刻都未停歇过。 如此天气,渔船出不去海,鱼儿也深藏水中。村中人人关门闭户,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凉风暴雨的侵袭。 难得赶上今日雨停,元嫂带着铃铛儿去许夫子那处学礼,她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出来钓鱼,如今看来,还不若拿了弓箭去林中打猎来的更实在些。 她被风吹着,一路小跑的回到了屋中,关上房门,听着外面风雷大作,想着马上便又要有雨落下来,不由的叹了口气,目光移向了墙边立着的一把木弓上。 那日她与元嫂带着铃铛儿往林中打野兔,不过一两个时辰,她便用着这把弓打了五六只野兔,欢欢喜喜地回来之后,元嫂却让她以后再也不要用这弓箭了。 阿林坐在桌边,眨了眨眼,她不知为何出门时开开心心得元嫂忽的就在她打下第一只野兔的时候沉下了脸,亦不知为何她不许自己再去林中打猎。一路上她低着头似是有些闷闷不乐,便是铃铛儿叽里呱啦的追着她要她教习自己使弓,都不曾理会。
她是如何会使弓箭的? 又是如何能打的这样准? 阿林蹙了蹙眉,她自己也不知晓。 她起身,慢着步子走到墙边,俯身将那弓拿起来,只不过是一张简单至极的木弓,上面斑驳脱落的痕迹很重,弓柄却又极为光滑,想来是元兄此前一直在用的。便是一旁的那些木箭,也是自己一点点削出来的,箭矢顶端还浸着擦不干净的血迹,许多都不能再用了,而元嫂却细心的将它们都收了回来。 或许,是想睹物思人?怪责自己用了元兄的弓? 又或许……是不想让铃铛儿如此小小的年纪,便瞧见那般血腥的场景? 阿林靠在墙边,只觉风从一旁的门缝之中钻进来,满是凉意。 可她为什么却对这般的场景这样的熟悉? 她抿了抿嘴,将弓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复又坐回桌边,静静地看着它。 女子该如元嫂一般,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可她是女子,却为何会拉弓射箭?便是跑起来,都比村中的男子还要快。这些日子她身子大好,力气也大了起来。她蹙着眉,走到自己房中关起门,将自己的衣衫一层层的脱下来,低头看着身上大大小小地伤痕,尤在心口之处一道伤痕,颇为瞩目。阿林低着头,心思更加沉重,脑中满是迷茫。 为何,她身上会有如此多的伤痕,这些伤痕,是因何而来? 自她醒转过来,时至今日,已有半载。此处与她而言,陌生至极,村中父老,她无一认识,无一熟悉。唯独只识得元嫂与铃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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