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儿闻言,微微一笑,转而问道:“你觉得,自己与吾王,是什么关系?” 沈羽沉吟道:“姑娘与周遭众人,都唤我一声少公,又说我曾是将军,按理,我与吾王,该是君与臣,可我觉得,吾王待我,似是亲人,又如姐妹,不像君臣之间那一般的疏离。” 疏儿笑道:“你若如此觉得,为何不去问问吾王?” 沈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水面,却没有言语。 疏儿却问:“你怕?” 沈羽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不是怕,只是面对桑洛,总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情愫,这情愫古怪,却又让她倍觉亲近。她只觉如此的话儿无法对疏儿言说,便是说了,也说不清。 疏儿瞧着她不言语,便起身说道:“少公还要在这水里泡着?”说着,便拿了手巾:“我替少公擦擦,换上一身新衣裳,带你去见吾王,可好?” 沈羽慌地抬头摆手:“不……不必,我自己可以……” 疏儿还要张口说些什么,屏风外门声一响,似是有人来。疏儿当下起身,将那手巾往沈羽手上一放,转而绕过屏风,正见桑洛刚刚关上房门,便是一笑:“吾王。” 桑洛面带疲惫,眼中却忽闪着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光,轻声问道:“她可还好?” “刚刚沐浴完,只是左臂上受了伤,已给包扎好了。” 桑洛但听此语,想及沈羽此前那一身灰土的样子,微微蹙眉。疏儿瞧着桑洛那担忧的样子,又道:“吾王安心,只是划破了皮肉,无甚大碍。我去瞧瞧饭食糕点做好了没,王与少公奔波一日,定也饿了,须得吃些东西才是。”说话间,便笑着出了门。 桑洛站在原地,想及这一日惊喜,心中忽觉有些忐忑,竟还带了些许的紧张。听得屏风另一侧窸窸窣窣地响动,似是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心中一惊,慌忙绕过屏风走入内中。正见沈羽刚刚穿上了干净的内衫,一手拎着衣裳,另一手似是要去扶那翻倒的凳子,瞧着自己进来,竟愣在原地,慌地将衣裳抱在怀中,又低了头。 沈羽听得疏儿在外唤了一声吾王,便知桑洛到来。心中着急,忙不迭的起身将自己擦干净,生怕此一时刻桑洛便入了内中,瞧见自己这不着寸缕的模样,她越是着急,手却越不听使唤,刚刚穿好内衫衣裤,听得疏儿出了门,心中更急,便匆忙地将挂在一旁的衣裳扯了下来,却带倒了旁边的矮凳。此时她只觉面上发烧,如同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却觉得桑洛越走越近,此时她虽然已穿了内衫,不至于一览无余,可毕竟没有穿上衣裳,她便不由得微微往后退了退,紧紧地抱着衣裳。 桑洛瞧着她那困窘羞赧的模样,知她忘了过往,此时依旧当自己是个“外人”,故而觉得羞怯。 沈羽后退一步,她便上前一步。直到沈羽的身子贴着屏风,退无可退,桑洛才笑着将她怀中抱着的衣裳扯了出来,轻声说道:“只是穿个衣裳,怎的将自己弄的如此狼狈?”说着,拉了她的手,绕过屏风,将手中的衣裳抖了抖,“来,伸手。我帮你。” 沈羽一愣,当下只道:“不必……我……我自己可以……吾王……”她说到此,但见桑洛秀眉一蹙,便想起此前桑洛让自己唤她洛儿的□□来,她抿了抿嘴,才声如蚊蝇一般的说道:“洛……洛儿是女帝,怎可……怎可做这样的事儿……” 桑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说了,王,是他们的王。我,只是你的洛儿。”说着,又是一笑:“来,伸手……” 沈羽只是呆愣,她被桑洛眼中那忽闪而过的落寞刺的心中微痛,脑海中不断想着这一句:“你的洛儿”究竟何意,迷迷糊糊地伸了手,直到桑洛帮自己穿好了衣裳,都还愣愣的呆立着。 桑洛拉起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疏儿说,你左臂受了伤。疼不疼?” “不……不疼……”沈羽木楞地摇了摇头:“不疼。” “是如何受的伤?”桑洛却凑近了,抬眼瞧着她:“谁伤的你?” 沈羽只觉二人实在凑得太近,心中惶恐忐忑,此时低头不是,抬头也不是,只能偏过目光去瞧那紧闭着的房门,听得桑洛此问,便迷糊地说道:“是……百里家的人……他们想杀我……” “那你一路从中州到此,是为了什么?” “为了……”沈羽眨了眨眼,想及龙玉之事,心头只觉难受,叹道:“为了寻你。” 桑洛自知沈羽这一句:“为了寻你”说的是那信中的事儿,可她却又将这一句话全当成了是过往的时语与她说的。这四个字重如千钧,让她心中百感交集。她前倾身子,轻轻靠在沈羽身前,双手环住她的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着那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只觉眼睛酸涩:“我当时,就不该信了哥余阖的话,我该想到,你身上还带着沈琼的长剑,若当时想到,也不会让你在中州这许久。”她说着,竟又落了泪:“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以为此生都不能偿还我犯下的罪孽……” 沈羽只听得桑洛在自己怀中哭泣,纵不知这女帝究竟为何总是哭泣落泪,可她听得,却又感同身受一般的自觉心中悲伤,她听不懂桑洛所说的那件事是何事,亦不知桑洛为何要说对不住自己,只是觉得不想让她如此落泪悲戚。可她二人就这样在这室中抱着,总是不好,她想挣脱开来,可桑洛却紧紧地抱着自己,只是闷声哽咽:“时语,让我抱一会儿,可好?我知你忘了我,不记得你我过往的事儿,可我……我只是想这样静静地,在你怀中靠一会儿……” 沈羽本想与桑洛好好言说中州与龙玉之事,可她被桑洛的这句话戳了心,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心头如同被拉扯一般的生疼,犹在听得她哽咽哭泣之时更甚。 桑洛在她怀中轻声哭泣,听得她心伤,心慌。便在此时,也想轻轻地抱住她。她不知这心中古怪的情愫是如何萌生的,双手却又不听使唤地轻抱住了桑洛,只觉桑洛的身子微微一抖,似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更是紧紧地靠在她怀中,哭的更甚。
“你……你别哭了……”沈羽颇为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拍了拍桑洛的后背:“我,我听得难过……”桑洛身上那一股熟悉的香气让她如在梦中,轻声言道:“我不记得许多事儿,亦不知……吾王……洛儿为何如此伤心,但我心中亦觉熟悉,似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或许我与洛儿是好友,若真是好友,便没什么对不住一说,虽不知彼时发生何事,但你不必挂在心上因此愧疚……此时我心中有一事未决,更有许多疑惑谜团,若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洛儿也不要怪我……” 她说到此,桑洛却在她怀中频频摇头:“你从未有什么事做的不好,我也从未怪过你。”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羽,哑声言道:“我只想让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活着……” 那频现梦中的话语此时萦绕耳际,沈羽身子一僵,当下愣住,她额头上冒了冷汗,紧紧地闭上眼睛,只觉头疼的厉害,脑海之中那团迷雾又浮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口中不住叨念着“活着”二字。 “时语?”桑洛但见沈羽面色忽的惨白,额头上冒了汗,心头一跳,“你……你怎么了?” 沈羽猛地睁开眼睛,却正对上桑洛的面容,那关切至极的眼神。 “活着,时语,活着……” 她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却觉头疼欲裂,竟推开桑洛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活着”或成本文最大题眼…… 感谢在2021-03-2219:16:10~2021-03-2519:3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k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慕希2个;林三、43097922、五迪的woyoo吖、好吧就这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迪的woyoo吖30瓶;浣曦泉浣花28瓶;安慕希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3章 旧梦中人(下) 碎天裂地的巨响,震得人双耳发通。不住掉落的碎石,晃动不停的地面。 忽而腾起的黑雾,尖锐的龙鸣。 沈羽站在绝壁之处,身后的山石一处一处的塌陷下去。她看不清周遭,周遭只得一片混沌黑暗,可她觉得冷,冷的透骨,冷的至极。她心中害怕,怕的极了,随着脚下山石的摇晃,她怎的都站立不稳,一颗黝黑的、巨大的如怪物一般的头颅由下而上从这浓雾之中钻出来,张开血盆大口,似要将她吞噬。 龙。 黑色的龙。 她惊惧异常,周身发抖,想要大叫,却怎样也喊不出声来。 只一瞬,脚下山石崩塌,她就如此摔了下去。 只一瞬,四下忽的静谧,再没有一点声响。 她身子悬在这黑雾之中,双手不停地乱抓,不知置身何处,亦不知要往何方。 便在此时,一只手忽的拉住了她,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着,唯在此时,心中那浓重的惊惧之感逐渐消退。 “时语……活着……” …… 沈羽不断呓语,满头大汗地从这纠缠不休的噩梦之中悠悠转醒,微微地睁开眼睛,不住地大口喘着气。唯有握着她的那一只手,仍旧紧紧地握着,丝毫不曾分开。迷蒙的目光中,她瞧见桑洛,她微微的蹙着眉,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满面担忧之色。她只听得桑洛轻声而焦急地唤着她“时语”。 她不敢松开手,从心底里不敢松开那紧握着的手,似是害怕一松开,身边的人便会不见了一般。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桑洛,就这样长久地,呆呆地看着,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桑洛心痛地瞧着她,沈羽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她不知道这些日子,沈羽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事儿,可她方才忽的昏过去,着实把桑洛吓得不轻。医官只道她是累坏了身子,好生调理便无大碍。可不过多时,沈羽便在梦中不断咕哝,额头上细密地冒着汗,浑身都发着抖,似是在与噩梦焦灼,任桑洛如何呼唤,都不曾醒来。直到她拉住了她的手。 她握的那样用力,将桑洛的手上都捏出了红印子,捏的她生疼。 可桑洛却觉不出手上的疼痛,她瞧着这样的沈羽,只觉心痛如绞,悔恨不已。她轻轻地擦着沈羽额头的汗,忍着心中疼痛,柔声说道:“眼下,可还好?是不是发了噩梦?”而沈羽只是呆呆地瞧着她,似是还未从梦中清醒,显得有些迟滞。她向前倾了倾身子,轻抚着她的面颊,轻声地哄着:“别怕,只是梦而已。” 沈羽的心突突地跳着,这声音,竟与梦中那女子一般无二。此时她依旧微微发着抖,却难以压下心中那似是痛苦又似是渴望的疑惑。她张了张嘴,干哑的挤出了几个字,她这声音虽然极低,却足以让桑洛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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