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公输滑年过四十,自白沙地公输一族而来。刚一回返城中,便马不停蹄的入了皇城来。昨日夜中落了雨,直到清晨,细雨还未停。他一身轻甲还带着潮气,也顾不上许多,便直直的过了一道门,到了人殿之中。此人个子比旁人高上两头,身子又比别个胖上三圈儿,清晨之时阔着步子入了人殿,走得虎虎生风,引人侧目。他却目不斜视,走至正殿八步金阶之下,便是跪落下来都掷地有声。 疏儿在桑洛身边,瞧着公输滑那模样便是想笑,只觉他胖乎乎肥嘟嘟,怎的看都不像个统领。却又不好笑出来,只是低着头嗽了嗽嗓子。 公输滑磕过头,跪正身子拱手只道:“小人公输滑,参见吾王!” 声如洪钟,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回荡不绝。 桑洛微微抬手:“我知你巡守厥城四处,刚刚回返。不必拘泥礼数,公输,坐吧。此间有些事儿,我还想问一问你。” 公输滑再拜稽首,这才恭敬的站起身子,走到一旁矮几边上,坐了下来。但见沈羽正也坐在自己右边矮几旁,便又拱手与沈羽二人见礼。这才呼了口气,抹了抹面上的汗水。 “昆池扰我西陲边境,这些日子将士辛苦,诸公担忧。”桑洛淡淡说着,目光移向公输滑:“厥城是西余重中之重,虽离及城尚有些距离,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卫执前日与我说过,公输将军这些日子秉公职守,未雨绸缪,巡守之事从不假手于人,皆是躬亲而行,令人钦佩。” 公输滑当下拱手拜道:“臣是舒余之臣,又领命护此厥城,断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说着,重重一叹:“年初之时,穆公率军往及城去,路过此处,还特特入城寻我,吩咐我务必诸事小心谨慎,不可有错漏之处。那昆池的诡术颇为厉害,小人虽未见过,却也有耳闻,是以更不敢大意,这几月中,每日值守侍卫轮换都是小人亲自安排,从未断过。” 桑洛点了点头:“可在厥城界内发现昆池女姜的踪迹?” “卫公便是有此担心,所以来往行商,早在年初之时便不允再入城中,只让他们绕路而行。小人巡守数月,这周边一代倒是从无异动。城中百姓安好,也无甚大事发生。”公输滑说着,那粗重浓密的眉毛却蹙了蹙:“只是这几月,鲜少收到及城与大宛的军报了,小人颇为担忧,却又不敢询问。但今日吾王与沈公既来,看来及城之事,不小。” 桑洛微微一叹:“将军所言不错,两月前,穆公不慎被擒,及城眼下只怕已成了昆池的囊中之物。” 一言既出,公输滑当下瞪了眼啊了一声,颇不置信地愣了许久。便即起身拱手朗声说道:“若真如此,小人愿请王命,随军西征!将那些昆池女姜,杀个片甲不留!” 公输滑人高马大,这一起身便是连一旁的沈羽都觉出一阵风,看他那焦急的模样便起来拉了拉公输滑,又请他坐下,轻声说道:“将军稍安勿躁,此事已在吾王运筹之中。此间诸事,且听吾王安排便是。” 公输滑但听沈羽如此说,亦觉自己方才失仪,便道:“小人失态,方才,太过着急。吾王恕罪。” “将军忠肝义胆,为国事担忧,怎会有罪。”桑洛柔和地看着他:“我知公输将军素来是个忠勇体国之人,是以这些年,才放心将厥城交于你和卫公。我今日召你来,一是想问问这几月中厥城界内是否有昆池异动,而来,亦是想让你随我们往大宛去,与哥余阖、蓝阔一同想法子,击退这来势汹汹的昆池女姜。” “小人愿与王前往,为国尽忠!”公输滑面上露了喜色,当下拱手:“定不负吾王所望!” 桑洛笑了笑:“既如此,眼下你便先往你的营中,点两万厥城精锐守军,整装待发。另要安排个可信的副将,替你操持这厥城的安防之事。三日之后,与我们同去。” 公输滑起身到了殿中,拱手又拜:“小人领命!”言罢,便匆忙退了出去。 沈羽转头看着公输滑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由一笑:“这位公输将军,倒颇为爽快。” 桑洛缓缓从座上走下来,到了沈羽一旁,轻声说道:“公输滑出身白沙地,而公输一族又是舒余之中有名望的刚猛将士。只可惜百年来他们在白沙地受制于希氏。是以许多颇有能力的将士只留在了西余,而去不得东余。这公输滑,便是个例子。如今他已到中年,若在东余,他这个年纪,可坐上更高的位置。” 沈羽听着桑洛所言,便轻声叹气:“却没有想到,这一族之中,也内斗如此。真是何苦。” “自希玄乱国之后,希氏为公输所代,许多的事儿,都会变的。”桑洛却不以为意的说道:“日月轮转沧海桑田,便是朝代都可更替,更况是人呢。” “我瞧这位公输将军,可当大任。”沈羽说道:“或许带上他,能多个极好的帮手。” 桑洛转而又看了看一旁的疏儿,便即问道:“疏儿觉得如何?” 疏儿眨了眨眼,便是一笑:“我却不懂国中事,只是觉得这胖将军,脾气急得很。可若说他急,他却又能日夜不休的带人去值守,做事儿颇为谨慎。今日只是初见,也确不好说他此人如何。” 沈羽点头:“疏儿说的不错,今日只是初见,有关他的事儿,也是听得多些。究竟如何,还要看日后。” 桑洛听二人说着,不由又是一笑:“那便问问阿烈吧。” 她这话一说,疏儿与沈羽便不自觉的抬头往那极高的房顶横梁上去瞧。哥余烈却未跳下来,只是从那阴暗之处传来一声:“公输滑,守厥城二十年。不贪,不谋私利,无妻妾,无子女,洁身自好。武功可算中上。吾王可用。” 沈羽与疏儿听得哥余烈这话,皆是一愣,转而却又会意一笑。当下明了。桑洛既来此处,召见公输滑与卫执,又怎会不知他二人底细。舒余四处影卫遍布,而今影卫皆听命哥余烈,只怕来此之前,哥余烈早已将这厥城之中的消息问的差不多了。 沈羽笑道:“若说棋高一着,还是吾王。” 桑洛却道:“但影卫所言未必都可尽信。日后,也还是要看看此人能力如何,才好委以重任。” 话音未落,门外却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听得三人面上皆是一喜。 “故时旧友有说有笑,却让我一人在这天杀的破地方待了数月。真是好生自在。” 身影一闪,哥余烈从那横梁之上跳了下来,往前走了两步,正碰上门口的哥余阖。 桑洛一笑:“看来是有人在大宛待不下去了。” 哥余阖身上还带着雨水,只是对桑洛拱了拱手,便转而看着沈羽,又走到沈羽面前来来回回的转了三圈儿,一边瞧一边口中啧啧:“这真是上天垂怜,你真个还活着!”说着便是哈哈大笑:“好好!这几个月过去,我总算能再见到沈羽了!” 沈羽含笑瞧着哥余阖:“经年未见,让各位担忧了,兄长可还好?” “好?”哥余阖翻了翻眼睛:“你瞧我这模样,哪里算得上好?” “我瞧你还能说能笑,应也差不到哪里去吧。”桑洛在矮几边上坐下,轻声吩咐:“疏儿,去热两壶青葡酒来,给哥余接风。” 疏儿面上挂着笑意,当下应了。哥余烈看着疏儿,也不管哥余阖,竟也跟着她出去了。哥余阖抬手正要招呼自己的族弟,那手却悬在半空,当下双目一眯,只觉有事儿,转回头看着桑洛:“我这不爱言语的弟弟,跟在吾王身边久了,如今,也食人间烟火了?” 沈羽笑着拉着哥余阖坐了下来,见到他心中欢喜,便即说道:“兄长此番过来可真是好,我们本想着三日之后便往大宛去,而今你来此处与我们会和便更好了,可与我们说说,及城之事究竟怎样?” 哥余阖摆了摆手:“及城之事一时半刻却是真的说不清楚,我自听闻吾王驾临厥城,快马加鞭的赶路,这一路上粒米未尽,饿的头晕眼花,又被这小雨扰的周身难受,须得先吃些东西才好说话。”他看了看桑洛与沈羽,还记挂着方才那事儿,便又问道:“不若趁此时候,吾王先与我说说,我这兄弟与疏儿,是怎么一回事情?” 桑洛挑了挑眉:“你自己瞧见了,还问我作甚?” “嗨呀!”哥余阖拍了拍腿,面上颇有一副无奈的模样:“瞧瞧,便是我这冷冰冰的兄弟都觅得佳人,我哥余阖却仍是孤家寡人,真是可哀可叹!” “兄长是英雄,自然迟早也会寻得良人。”沈羽弯着眉眼瞧着他,给他倒了一杯茶:“眼下酒还未到,不若先喝口茶润润喉咙。” 哥余阖接过茶一饮而尽,这才吁了口气,又道:“魏阙与我说,你经历了许多事儿,还将过往都忘了,我还未及慨叹,他却又说你又想起来了。这样精彩绝伦的情景我竟未瞧见,真是可惜。如今你可还好?五脏俱全四体康健?人傻了没有?是不是不如过往那般聪明了?可还能与我比一比武功?” 沈羽被他说的笑,只是摇头,桑洛却道:“我以为你在这西陲数月,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危险之事,眼下看起来,竟还如此生龙活虎,看来及城之危,指日可解。” 哥余阖轻哼一声:“吾王这是半点儿都不舍得沈羽被人说笑,怎的还揶揄起我了?” 疏儿端着热酒放在桌上,又特地配了几碟小菜,不敢扰了几人说话,只是微微一拜便又径自离去。哥余阖转过头想与她说两句话,她却早已到了门口,还吩咐一旁的侍卫关上了殿门。哥余阖眨了眨眼,被这酒菜香气引得肚子咕咕直叫,便径自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 “这西余的青葡酒是极好之中的极好,唇齿留香,这一遭回来,也是值得。” “眼下既然有酒有菜,及城之事,可边吃边说了?”桑洛瞧着哥余阖,目光微微沉下来:“穆公,究竟是如何被擒的?你们在及城,遇到了什么?” 哥余阖又饮下一杯酒,抹了抹嘴:“看来吾王属实担心国事,半点不容忍好生的吃一顿饭。”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便听我,慢慢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0122:24:06~2021-08-0219:4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五迪的woyoo吖、好吧就这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迪的woyoo吖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1章 君不见千里雪原 时过晌午。 皇城外的沙子地中,湿漉沉重的沙子在雨水的冲刷之下颜色变的深沉黯淡,再腾不起袅袅的热气。静谧的皇城依旧肃杀,便是城外的街道上,来往的人也更少了许多。 众人心中知晓,西余没有春秋,暑热过去,便是寒冬。雨已到了厥城,这整个西余的冬日,很快便要来了。 风在殿外呼啸的愈发大了,木窗搁楞搁楞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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