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洛点了点头,便是微微一叹:“这上面刻下的文字,是立国三族古语,流传至今,也唯有轩野与哥余中人,能勉强认得了。” “那……这上面,说了什么?” “有一些,我也认不全,但大致瞧来,记载的是立国之日的三族约定。”桑洛说着,却蹙了眉:“可这其中所言,与我得知的古时旧事,却完全不同……”她说话间,又拿起那最后一块龟甲仔细端详许久,几乎已忘了沈羽还在一旁,半晌,忽的轻声一笑:“原来如此……本该如此……” 沈羽听的一头雾水,却又怕扰了桑洛思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出话来。而桑洛却转头看了看她,似是有些轻松的笑了笑:“时语,我想,我猜到为何当年父王定要灭掉昆池一国了。” “是与这龟甲上记载之事有关?”沈羽瞧着她,却又说道:“可这不是……立国之日三族约定么?为何又……” “当日在南疆雀苑,我曾与你说过,立国之初,三族合议,是哥余与舒绒大义,共推轩野为王。舒绒无后嗣,不过多久这一族便就没了。”桑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说辞,不过是说与后人听的罢了。真正的古史,远比我们知晓的,来的更为残酷阴狠。” “真正的古史,又是如何的?” 桑洛目光微晃,微微低了头,沉默良久,才拿起那其中一块龟甲,开口说道:“这上面写着,三族合议,舒绒当立。天火昭昭,昆山为左,新国为右。若以此看来,什么舒绒一族无后嗣,皆是骗人的话儿。当年,是轩野与哥余合谋,将舒绒杀害,又在暗中尽灭其族。轩野一族,才坐上了这百年不变的王位。”桑洛说着,乌突一笑:“是以,如今国中的传闻所言不错,轩野一族,确是王不配位。而昔日那帛书上的话,也并没有全说错,天火将至,此言不虚。” 沈羽闻言,面色微沉怅然许久,不由慨叹:”原来这高位之争,自古而来竟从未停过。”她凝目看向桑洛:“但这些都早已过去数百年,又与昆池有何干系呢?” “自当日牧卓纵辰月乱反以来,我便一直在想,为何百年不提的天火之说会忽的浮出水面,牧卓是我王族中人,与当年旧事自然跟我一样,知晓许多。但他也并不能窥得全貌。彼时我便猜测,他不过是借用舒绒天火之说,乱世人心。但如今,这国中四起的谣言,秀官儿与牧卓的关系,让我不得不再往深处去想,”桑洛说着,又看了看手中的那一块龟甲:“而今,我已寻得答案了。”她抬头看着沈羽:“这龟甲中写到舒绒天火有两处,一在昆山,二在舒余新国。昆池国中,应还有百年前舒绒的一个旁支。” 沈羽面上一惊,怔愣了许久:“昆池……是……是……”她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昆池确是自古便源自昆山,与我舒余皆属同源,可若是说他国之中还有舒绒,会否有些牵强?” “火。”桑洛目光一闪,正色看着沈羽:“风灵鹊说起过,那日临营之中忽来怪火。便是最好的证明。”她微微摇着头:“这十数年,秀官儿陪在我父王身边,不知探听的多少我王族之中的机密,来此之前,我心中最担忧地,便是此事。数百年来,昆池依附昆山,与舒余两厢安好,几乎鲜有刀兵。而自我祖父一朝起,两国之间便有了不少的摩擦争斗,昔日的狼首蓝盛,便亲自帅兵镇守西陲及城经年。而到了我父王,更是举兵灭其一国,看来,他们早已察觉此事。” “怪不得,怪不得哥余兄当日说起哥余野说的那番话,言语中提到轩野一族王不配位之事。如此看来,蓝盛早就知晓其中机密,并以此编造谎言,勾结百里一族,诓骗了哥余野,让他以为自己师出有名。”沈羽沉吟说着,不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又道:“可蓝盛何以知晓的如此详细?” “这些事儿,若我不与你说,时语也不会知晓的如此详细。” “洛儿是说……当年的王子雀?” “或许是王子雀告诉他的,也或许,是他自己寻到的答案。毕竟蓝盛亦曾是这大宛族公,而这定国石窟就在行宫之中。以他的能耐,便是无忧族中的血珀玉戒都可偷了去,还有什么事儿能瞒得住他呢。”桑洛轻声叹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已然过去了这样久,恩怨早该烟消云散,我的祖父与父王仍旧执着于此,非要将舒绒铲除殆尽。”她说着,摇了摇头:“若无这些年的战事,西陲不必死伤这样多的将士与百姓。你我与这其中众人,也不必在此劳心费力了。实在是何必如此……” 沈羽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这些事情早已过去百年,洛儿不必因此忧虑伤神。而今我们既得知此事,便知道那假秀官儿究竟是何图谋,待得哥余回来,咱们从长计议,定个万全之策,将他们驱逐出去。不论轩野一族在数百年前是否当得起这王位,可百年来舒余一国也算安好,百姓和乐,江山富庶,这历代的王,都为国中百姓尽心竭力,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不论这女姜恪用是昆池女姜还是舒绒,他害死了许多的人,为着一己私利挑动两国战事,他才是德不配位,害了昆池百姓。”她说着,紧了紧手臂:“洛儿一心为国,让百姓可安居乐业,让舒余复现昌盛,你才是我心中最好的王。” 桑洛靠在她怀里低笑:“你啊,总是不忘恭维我。” “哪里是恭维,分明是真心实意的。”沈羽轻声叹道:“自南疆时起你便就将这些事儿藏在心中,这数年过去,洛儿的心里究竟装了多少心事是我不能替你分担的呢……” “哪里不能替我分担,眼下,我这不是说与你听了么?” 沈羽苦笑只道:“眼下水落石出,你想明白了,才与我说。可你心中那一份沉重的胆子,我却终究不能帮你半分。我心里担心,又着急……”她说着,闭了闭眼睛:“却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陪着我。”桑洛又往她怀中靠了靠,“只要时语陪着我,不论何事,都难不住我。” 沈羽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陪着你,是我这一生都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儿。”她轻轻的托起桑洛的左手,不由的又叹道:“可便是我陪着你,洛儿也总是让自己受伤。日后这样的事儿,还是少做……看的人心惊胆战。”她说着,又撇了撇嘴,兀自咕哝:“这些古老的机巧之术,何苦总是要让人流血……” “无妨,日后我也不会去了。”桑洛抬手搭在她肩头勾着:“不必担心。” “只是眼下我还有一事不懂,”沈羽抱着她,微微的偏了偏头看向桌上那龟甲:“洛儿与我说,舒余历代的王,皆是那定国石选出的,那,这龟甲之中记载的是舒绒为王,而轩野立国之后,又是如何用这定国石选出下一代的王储?”她说着,顿了顿,又问道:“那洛儿为王,可也是这定国石选出来的?” “当年,是蓝多角与姬禾带着一块碎裂的定国石与我说起过此事。”桑洛悠悠说着:“可我却总觉这些事情玄之又玄,不可尽信。我想做这王,并非是因着定国石选了我。不论它是否选择我,在彼时那般的情境之下,我也再无旁的路可以走了。况如今,定国石已然碎裂多年,大破之后方有大立,这古早的规矩,是要改一改了。” 沈羽点头道:“洛儿说的是,事在人为,我们总不能被旁的所束缚。”她说着,又抱着她轻轻地来回晃着:“那吾王眼下将这些都想明白了,可觉得饿了?方才,都不曾吃什么东西。” “是啊,眼下方觉得饿了,”桑洛抬头瞧着她笑:“那时语是要陪我再吃一些么?” 沈羽揽着她:“是啊,吾王心忧国事食之无味,臣亦不敢多吃。此时已饿的头晕眼花了。” 桑洛推了推她:“可我瞧你却好的很,怎的这一下便就头晕眼花了?” “是啊,”沈羽深深地看着她:“每每似这般瞧着你,总难免心意摇晃,以至头晕目眩不能自拔。”她说着,又不自主的凑近了桑洛,闭目轻点她的唇角:“待得吃完,我再陪你好好的睡一会儿。” “好。”
第380章 阔原暗雪寻敌迹 霜雪林西九百里,林木逐渐变得稀少,抬目可见苍莽雪原。冻雨及至,裹着碎雪,天色晦暗,已至夜中。 哥余阖几人坐在破旧的驿馆之中,点了一堆火。马儿拴在屋外的破棚之中,疲惫的耷拉着脑袋,显得毫无生气。 他们自行宫出来,过霜雪林一路往西,已行了三日。官道上三十里设一驿馆,虽简陋却足以栖身。而今战时,蓝阔忧心出事,早在几月前便发军令将这一路驿馆中的守卫撤去,而偏靠及城的驿馆守卫,却迟迟未归。眼下他们已过了距大宛最近的北山关,再往前二十里,便入及城界,正逢冻雨落下,又将入夜,马儿实在疲惫不堪,便不再往前去,在此处停了下来。 风从门窗的缝隙之中吹进来,透着寒意。哥余阖伸出双手在火边暖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向众人,风灵鹊几人与他一样,围坐火边静默不语,不知各自都想着什么。 他拿出酒袋子灌下一口酒,烈酒滑过喉咙,才方觉周身暖了一些,听得外面风雨声更大,不由得微微蹙了眉头:“这冻雨说来便来,实在烦人的很。只盼下一会儿就能停下,不然明日,咱们的路可不太好走。” “已过三日,”风灵鹊沉声说着:“自大宛霜雪林至北山关,不见昆池踪迹。”她说到此,看了看众人:“可我总觉得,不该如此。” “或许,他们只是不敢来此处。”龙玉眯着眼睛,正细心的擦着手中的软剑,可她这话说完,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声说道:“听。” 几人微微一愣,当下屏息凝神侧耳去听,但听风雨之外,似有隐约狼嚎之声。哥余阖皱着眉咕哝了一句:“雪狼。” “是啊,”龙玉将剑身侧过,细细地看了看,却又说着:“此处虽林木稀疏,可在这辽阔的雪原之下,除了人,尚有许多野兽,白日里它们躲躲藏藏,可到了这静谧的夜中,此地便是它们的天下。而今又入冬日,此时若是一人独行,免不了要被它们群起而攻之。我们怕,昆池人,也会怕。” “言之有理,此处是及、宛两城的交接之地,北山关又毗邻大宛,来往驰援颇为方便,加之此处本就人迹稀少,而今更是没什么人了,他们若能从及城一路而来,算得上极耗费精力,他昆池人少,自然也要省着用。若是一个闪失被野兽叼了去,也是得不偿失。”哥余阖微微一笑,又喝下一口酒:“不过龙姑娘所言唯有一处偏差,这夜中的兽群,我们是怕的,你却不怕。望归一族的驭兽只能我早有耳闻,而今望归无忧合二为一,可谓双剑合璧。” 龙玉一笑,摇头只道:“若如此说,在座诸位,怕也只有你一人怕了。” 哥余阖哈哈大笑:“果真如此,那我便也不怕了。反正有几位姑娘护着我,我倒是乐得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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