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听蓝阔如此说,桑洛都觉那场面诡异可怖,更况是蓝阔与哥余阖亲眼所见。她未言语,只是看了看沈羽。她心中明了,此事对于沈羽来说,是极难接受的一件事儿,便是此前她与自己说起此事,眼眶也红着。更况如今听到蓝阔如此说,只怕心里更加难受。而沈羽依旧怔怔地发着呆,一动不动。 “我听见了。” 哥余阖放下酒碗,目光看向地面,因着酒气那声音也显得有些不稳:“我听见了。” 他转而看了看沈羽,“那如野兽磨牙百虫爬动的声音。” 沈羽这才似是回复了意识,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哥余阖,她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诡术。”沈羽轻声开口,“如此看来,那军中定藏有昆池的诡术使。”她沉吟只道:“那若是我们可杀掉这诡术使,是否能让他们回复意识,不再被诡术所嚯?” “难。”蓝阔摇了摇头,“回来之前我又去瞧过……那些人变多了,他们的后军正往此处来,或许此时,更多了……” “女姜恪用,”哥余阖咬牙只道:“他在戏弄我们。让我们自相残杀陷入僵局,他缩在及城之中享渔翁之利。”他又喝下一碗酒,将那酒碗重重一放,抬眼看向桑洛:“吾王,我要去及城,亲手杀了他。” 桑洛静静地看着他,她从未见过哥余阖如此焦躁,许久,她沉声说道:“他们出此计策,就是要让我们军心不稳。哥余,在这军中你是主将,若你都被此事扰了心智,让我大军如何安心?此去及城路途不近,而今冬日飞雪本就难行,若在途中遇到危险,只怕你还未到及城,便又要被那诡术使操控,与穆公一同站在城下。”她微微摇着头:“便是你到了及城,内中情况诸事不明,你又要如何寻到女姜恪用,如何能在城中那样多的守军里将他杀了?便是真的能将他杀了,你自己又要如何自保?” “我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了。”哥余阖阴沉着一张脸,似是在此时说起了气话一般,紧紧地握着拳头:“我定要杀了他。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 “哥余,”桑洛依旧沉着声音,“你可不是这般易冲动的人。” “吾王,”哥余阖眯起了眼睛,正色道:“此话我亦不是随便说说。”他吐了口气,沉思片刻便又说道:“此事,已在我心中徘徊许久。我带上雪晶,有了它我便可不怕那诡术。我去过及城,亦从里面逃出来过,只要我能到得城外,总有法子可以混进去,及城之中除却那被诡术所控的守军,其余的皆是昆池中人,除了交手过的那几人,便不会有什么人认得我。我此去,一来,自然是想除掉女姜恪用,二来,亦想找一找,这城中会否还有那霜火石,若能毁掉,我便将它们一同毁了。他们既然盘踞及城,那我便想个法子让他们自己滚出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了看众人,最终将目光停在桑洛面上:“吾王,我知吾王高义,不忍让将士受苦不愿让我们其中任何一人无谓牺牲,可有些事儿,须得有人去做。此事,我最合适。咱们不能再等,再如此等下去,与战不利。” 桑洛还未说话,蓝阔重重一叹:“哥余兄长此言,不无道理。只是此行危险重重。若你能成功,且能全身而退,那自然是极好,不禁解了燃眉之急,这一场战事,也可更快结束。可这胜算,实在太小。” 哥余阖笑道:“你却不信我?” 蓝阔摇头:“并非不信,我知兄长英雄,可双拳难敌四手,更况及城如今已是虎踞龙盘之地,如今只身前往,与送死无异……”他看了看哥余阖,面容平静缓缓说道:“我亦知兄长并不怕死,我舒余将士,从不惧死,可穆公如今已成了这样,若是兄长再有差池,还有谁能定我军心,一呼百应?日后这战事要如何与之抗衡?我舒余纵有赤甲百万,无领兵的将领,只怕也会溃不成军……” 哥余阖呼了口气,看了看桑洛,又看了看沈羽,最终,目光定在了沈羽面上。 沈羽抬起头,与他对视。她清楚哥余阖方才所说的绝非气话,亦承认他所言不无道理,兵行险着出奇制胜,这是哥余阖一贯的行事作风,此时此刻她看得明白哥余阖眼中的深意。但在此时,她却犹豫了。 他想把这主将之责,交给她。 “兄长,”沈羽避开哥余阖的目光,微微低了头:“我觉此事你说的有理,我们确该主动出击,取其后方是个好法子,但这个中的细节,我们可从长计议,你一人去,危险太大,或许……或许我们还能想到解决眼前的麻烦……” “如何解决?”哥余阖眉毛拧着,目光锐利地看着沈羽:“将城下的那些人乱箭射死?还是投火龙下去,将他们烧死?”他咬牙气道:“若我们能做的如此决绝,还怕什么昆池女姜?”他站起身子低头看着沈羽:“沈羽。” 沈羽被他如此一叫,周身一震,抬头看着他,哥余阖目光坚定的死死地盯着她:“我要去及城。” “哥余兄长,”蓝阔拉了拉哥余阖的衣角,低声说道:“吾王座前,切莫如此……” 而哥余阖却根本不理会蓝阔,也不去瞧桑洛,只是仍旧这般的盯着沈羽,似是若等不到她的答复便不走一般。 四下无人言语,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羽闭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双拳握着,终究点了点头:“好。” 哥余阖勾了勾嘴角,露了一抹笑意:“这才是我识得的泽阳沈羽。” 沈羽站起身子,对桑洛一拜:“吾王,此时战事迫在眉睫,狼首穆公不能主理军中事务,但军不可一日无将。臣……臣请吾王,授臣狼首之职,号令五军,以解城下危难。” 她说这番话之时,一直低着头。 她不敢看向桑洛,她知道这话说出口,便是违反了她当日给她的承诺。可她心中清楚,眼下的形势,已退无可退。他们谁也不知道穆公与城下的那些赤甲是否还能回复过往的意识,而龙玉与她说的话此时犹在耳畔,英雄该有英雄的死法。 若真有那样一日…… 若真有那样的一日,她沈羽,愿意背负起屠杀同袍的罪,亲自动手。 又是更为长久的沉默。 桑洛面色平静,深邃的目光从哥余阖的脸上扫过去,她瞧见了哥余阖面上那前所未有的坚毅,回想起当日他就在这行宫之中将自己掳走的一幕,竟已是那样久的事儿了。而后,她的目光定在沈羽身上,沈羽低着头,她瞧不清楚她的面容。 许久,她缓缓地开口,只道了一个字: “好。” 哥余阖当下对着桑洛一拜:“多谢吾王,臣即刻便去准备!” “哥余,”桑洛叫住他:“此事须得妥善安排,非一时一刻能成行。” “我明白,”哥余阖抬头看着她:“吾王安心,此事我会先于无忧族中的人们商议,避开那诡术和霜火石,他们也并无甚可怕的。” 蓝阔起身:“吾王,臣……”他顿了顿,便又说道:“臣愿为此战先锋。” 桑洛点了点头:“你们去吧,定好计策,来报于我,再行动身。” 哥余阖与蓝阔朗声应下,便阔步而去。 殿中空了下来,静了下来。 沈羽站在原地,身后的殿门被重重的关上,将那背后的风雪声隔绝在外。她听得桑洛的脚步声一步步的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也跟着一点点的沉了下来。她低着头,不敢看向桑洛,她怕看到桑洛那担忧的目光。 温柔的手轻抚着沈羽的面颊,将她的头轻轻的托起来,桑洛只是看着她,眼中满是柔和。 “洛儿……我……”沈羽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你不必说。”桑洛弯着唇角,细长的手指在她的面颊上轻轻的摩挲:“我明白。” 沈羽忽的眼眶红了,她微微摇着头:“我不知该怎么办……”她抬眼深深地看着桑洛:“洛儿,我……” “此事如今早已非你我二人之事,但你与我,都已在这风雪之中,谁也逃不开。你有许多的担忧,也有许多事儿想去做,今时今日我们都在此处,谁也不可再退。”桑洛说着,轻轻擦着沈羽眼角的泪:“不必自责,我不会因此而怪你。我们已经跨过了很多艰难险阻,今次,亦不会输给他们。”她吸了口气,微微一笑:“你只需要记得,不论生死,我都会陪着你。就够了。”
沈羽重重点了点头,便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桑洛没有动,只是靠在她的怀中听着她有力的心跳,似是这一时,便已是一世了。 殿外的风声呼啸,谁也不知,不知这风雪要几时才会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沈羽:诗人达达,每一次都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每一次! 达达: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要完结了。 沈羽:微笑。
第390章 雪夜殇,心纷乱 大战在即,军不可一日无将,穆公危难,王授泽阳公羽为狼首,领五军,抗敌寇。 及至夜中,一日的风雪终于停歇了,而这一道王令却早已传至临营各处。 沈羽登上了霜雪林外的城垣,双手扶在那巨大又冰冷的堞口上,在昏暗之中往下面的积雪之中看去。 一队舒余赤甲,整肃的列阵在城下,阵前,正是那熟悉的身影。 穆及桅。 沈羽蹙了蹙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的神志清明许多,她知此时,犹在这两军阵前,绝不可露出丝毫的担忧怯懦之色。她目光向后看去,这一队的赤甲背后,是霜雪林参差的黑影,宛若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眼下看来,应有两千了。”哥余阖沉着脸站在沈羽身边,低声说道:“或许明日一早,这两千,会变得更多。” “他们穿的是我舒余五军赤甲的军甲,并非及城的守军轻甲。”沈羽又将目光落在城下那军阵之中:“兄长,虽我此时不愿提起,但……”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哥余阖:“兄长以为,城下的这些人……穆公也好,赤甲也罢,会否已经……” 哥余阖沉重地吐了口气,往下指了指:“今日我瞧过他们,身上的兵甲未换过,更有满身血污之人,便是穆公……那一身的军甲上都满是血渍,”他摇了摇头:“莫说你不愿提起,便是我也不想提起,不愿相信,但若依此看来,或许他们真的早已身死,又或是只剩得一口气,心智全无,与行尸走肉无异。”他说着,却又苦笑:“但你我都一样,希望他们还活着,只要能找出藏在其中的诡术使,将他杀了,或许穆公与众将士,都能好过来。” 沈羽心头沉重,如坠千斤巨石:“是啊……”她说着,也随着哥余阖一同苦笑:“如今,怕也只能这般想了。可这些人不过是昆池女姜用来扰我军心乱我计策的先锋罢了,你猜,他们会不会将昆池的大军,压到我城垣之下?” 哥余阖果断的突出二字:“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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