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洛轻声笑着:“此时茶客已走,四下无人再需得你去招呼,忙了一日,总该坐下歇一歇。” 依克看了看桑洛,又略带了些迟疑地看了看沈羽,似是还在犹豫。沈羽却拉了他一同坐下,只说着:“我们素日常居山中,每有要事,总让阿烈来找你传话送信,你与我们早就如家人一般,何必还要如此拘谨?” 依克听得沈羽提起哥余烈,眼神亮了亮,便张嘴啊了两声,双手托在怀中做了个抱起婴孩儿的动作,桑洛会意,便道:“是了,隐儿已快半岁了,见了人就是笑,相貌倒是像疏儿,性子却更像阿烈,安静的很。我们说话声音大些,就是皱起眉头不爱听。” 说起这些,桑洛眉眼舒展开,面上挂起笑意,便是听得依克都不由得拍手点头,便双手比划着,便又站起来去寻了一筐的新鲜水果放到了桌上,对着沈羽桑洛二人指了指水果,又做了个抱孩子的动作,瞧着那意思,是要将这水果送与二人。桑洛只道:“隐儿还小,哪里吃的了这样多的东西,你自己留下。”依克却不住摇头,起身又给二人倒了热茶,便似是怕桑洛把那水果还给他一般,不再坐下了。 正在此时,又来一二茶客落座招呼,依克回头嗯啊的应着,便又转身对着二人一拜。沈羽勾了勾唇角,轻轻握了握桑洛的手,只道:“今日我们来此,是来等人的。你去忙吧,待得忙完,也不必等我们,早些回去。” 依克点了点头,便自行去招呼茶客。此时天色更暗,唯有茶肆两旁的灯笼照着亮,风中透出了些许的凉意,沈羽捏了捏桑洛的手,轻声问道:“冷不冷?” 桑洛抿了一口热茶,微微摇头:“南疆湿热,便是快到冬日,这凉风也总是比不得昆山寒冻的。那样的冷都能熬过来,只是一阵风,又能奈我何?”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丝被风轻轻吹起,似是颇为享受这静谧安然的傍晚。 沈羽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片刻便拉了凳子坐到她身边,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桑洛笑了笑,靠在沈羽肩头:“能瞧着百姓如此安居乐业,昔日的故人都各个安好,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是不是?” “是啊,”沈羽看着依克那忙碌的样子,不由轻叹:“想及昔日雀林大火,咱们在林中偶遇依克,谁能想到后来经历了那样多的事儿呢。凡此种种,似是过去了很久,又似是……犹在昨日。”她说着,顿了顿,这才缓缓开口:“哥余兄长从不轻易许诺,我也确未曾想到,只是短短两年,他便已摸清了昆池遗族的下落,当日战中,他曾与我说过,若想要舒余安稳,便要对昆池斩草除根,看如今百姓和乐,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古往今来,征战杀伐从未止息。有一族百姓和乐,便会有一族百姓困苦,”桑洛闭上眼睛,悠悠说道:“你与我都无力再去对抗这些不休的争斗,但哥余,他定能做得好。”说到此,便又是浅浅一笑:“只是……把这个惯了逍遥自在的人困在那高远的皇城之中,也真是难为了他。往后数十年,他怕是要在心里骂上你我成百上千遍,才能解那无处安放的满腔烦闷了。” 沈羽被她说的也是笑,微微摇了摇头,却又挑眉说道:“不过眼下,他应也没什么闲暇来骂咱们,你猜猜,他与无忧的风翼使,会否已然定下了情缘呢?” “哥余那般的性子,想来也只有风灵鹊那样胆子大的女子才能降服了他。他二人也算得上机缘巧合同生共死,是否有这缘分……”桑洛说到此处停了停,听得远处马蹄声响,便睁开眼睛坐正了身子,隐约瞧见一辆马车正朝此处缓缓而来,唇角一弯便抬手指了指:“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沈羽眼光微闪,便与桑洛一同起身迎了上去。 此时月已高升,柔和的月光洒在斑驳的路面上,马车的两道辙痕一路延伸,驾车之人轻声勒马,瞧着道中的沈羽桑洛,便是点头一笑。 “阿玉姐,”沈羽迎了上去,满面的欣喜之色:“这一路来,可还好?” 龙玉拉了沈羽的手,还未及言语,那车帘便被人挑开,紧接着便是一女娃儿从车中弯着身子快步出来,便就在车板上一纵,扑到了沈羽身上,双手将她的脖颈一搂:“阿林阿林,我可想你啦!” 龙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桑洛微微颔首,“本不想带她来,可她这段日子总是吵闹着说想你们,还拉了王女来与我说情,我拗不过她二人,只能将这聒噪的丫头一起带上了。” 沈羽笑着,被铃铛儿在面上用力的亲了一口,心中也是高兴,“铃铛儿可真是长得高了许多,我都快抱不动了。” 铃铛儿被她如此说,只是嘻嘻哈哈的笑着挣脱开她径自跳下来,便又去拉了桑洛的手摇了摇:“洛儿姐姐,阿娘每日都说我胖了许多,你说我胖了没有?” 桑洛弯下身子双手轻轻捧着铃铛儿的面颊捏了捏:“哪里胖了,我瞧着倒是清瘦了许多,要吃的再多些才行。” “这丫头如今顽皮的厉害,我教她武功,她学的不仔细,教她读书识字,也仍跟过往一般不用心,可真不知这孩子日后能成个什么样子。”龙玉瞧着铃铛儿那样子,便是苦苦一叹。 “阿玉姐只是对她太过严格,铃铛儿素来听话,要再对她宽松些才好。”陆离弯着身子从内中探出头来,便是对着几人招了招手:“还有一段路程,几位姐姐还是快些上车来,莫要扰了这村子宁静才是。” “是了,这一见面便就忘了还未到地方,”龙玉笑道:“铃铛儿,带洛儿姐姐上车去吧,我和阿林来驾车。” 铃铛儿这可开心极了,便紧紧拉着桑洛的手上了马车,刚一落座,却又亲昵地靠在桑洛身边。陆离对着桑洛微微一拜:“公主……” 桑洛只道:“此处哪里还有什么公主,方才离儿那句姐姐叫的好听,便不要改口了。” 陆离看着桑洛那鬓边的发丝复又变得乌黑,会心一笑:“看着姐姐过的这样舒心自在,离儿替你们开心。” 沈羽与龙玉刚坐定,拉了马缰绳,依克却匆忙的托着那一筐水果小跑过来,硬是将它放在了沈羽怀中,又怕沈羽再次推脱,便对着两人拱手一拜,匆忙地转身便跑回了茶肆之中去。龙玉看着依克的背影,将沈羽怀中的水果拿了放在二人中间,一抖缰绳催着马儿小跑起来。 “虽经年未见,但瞧着你过的这样自在,我心中也是安定的。你们那日走的实在突然,便是安定下的几个月中,我都还一直担心,你们做的这决定,会否太过匆忙。如今看来,当日抉择并没有错。” 沈羽低了低头,微微笑道:“当日洛儿与我说起此事,我亦觉突然,不瞒阿玉姐,过往数年,我与洛儿时常说起有朝一日远离皇城的是是非非,寻个山清水秀之所逍遥此生之事,可从未有一时刻是在心中真的相信此事定能成行的。”她轻声叹道:“我与她总有太多责任未尽,又不是能将国中诸事抛诸脑后之人。能行至今日,是我的福分。” “责任太重,总难免想要逃脱,这是人之常情。”龙玉放慢了马儿,由着沈羽指引,驾着马车上了一条极为偏僻的小路,她警惕的四下观瞧:“居在此处,可还安全?” 沈羽只道:“阿玉姐安心,这段路颇为隐秘,顺道而行,便可到林子另一头。此处素日无人来,便是真有人来,有我与阿烈在,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你二人的功夫我倒是放心,只是常日住在这里,难道不觉无趣?” “许是过往十数年太过惊心动魄,这些年,我们几人都颇为安逸自在,从未有过如此快乐舒心的感觉。”沈羽笑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便是不爱言语的阿烈,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当了爹的人,自然要比过往成熟些。”龙玉笑道:“铃铛儿可有事做了,这几天,可让她去看看稚子孩童,也省的总在我们身边缠着。” 沈羽被她说的哈哈一笑:“我却没有想到才过去两年,这孩子竟到了被阿玉姐嫌弃的地步?” “七八岁的年纪,总是惹得人烦些,对这天下诸事都好奇,每日都要拉着你问东问西,最喜欢的便是听大巫司讲族中过往的传言野史,她年纪小,族人也总爱宠着她,懂事倒也算是懂事,只是愈发的能说会道起来,日后再大些,怕是要把婆姥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龙玉却是苦笑摇头:“我只盼着她快些懂事,将功夫学好,免得日后遇到个万一,被人欺负。” 二人说着,身后的车中便传来一阵阵铃铛儿的笑声,龙玉不由得又是叹了口气,沈羽却道:“铃铛儿这性子活泼开朗,日后哪里有别人欺负她的事儿?她不欺负旁人,便是好的。”她说着,便顺手往前指了指,“到了。” 龙玉驾着马车慢下来,从林中穿过,正见不远处有了微光。绕过树丛,竟已瞧见了房舍田园。 院中此时已点了灯烛,哥余烈与疏儿迎了上来,对着众人一拱手,便接过龙玉手中的缰绳牵着马车往一旁去了。疏儿扶着桑洛下了车,面上带着难掩的开心,不住笑着:“已等了诸位许久,等的我心焦,方才还催着阿烈快去瞧瞧,这不就来了。”她说着,又拉了陆离的手:“离儿这两年可还好?饭菜都做好了,我还让阿烈热了酒,到时你们可好好的说说话。” 陆离笑着点了点头,瞧着疏儿比此前胖了许多,面色也好,便说着:“疏儿姐姐刚生了孩儿,不必为我们操劳,我们都惯的自己照顾自己。” 几人说着,便已到了院中,疏儿将饭菜端上,便又催着哥余烈去将热好的酒拿来,桑洛让她坐下,她却又说要往房中去看看隐儿,便又匆忙的去了。 “疏儿就是这样闲不下来,”桑洛笑道:“她愿意忙些,又不让我帮手,倒是显得我好吃懒做。” 沈羽只道:“莫说是你,便是我与阿烈,也都是游手好闲之徒。” 陆离看向四处,但见房舍雅致,院落精巧,四周溪流高树,分外惬意,轻声只道:“此处真是个好所在,可谓世外桃源。便只是在这里坐着,都觉心中安稳,悠然自得。”她看向沈羽与桑洛:“真好。” “离儿喜欢,便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无忧城中寒冷,此时又快到冬日,不若你们几人,就索性住上几月,待得到了春暖花开之时,再回去。”桑洛夹了菜放入沈羽碗中,随口说着:“便是那哥余阖有什么要事,知道你们在此处,也定不会来寻你。” “如今的新王自然不敢轻易走出皇城,可只怕鹤白与鸣鸢要着急了。”龙玉笑道,却又指了指在院中来回转悠的铃铛儿:“瞧瞧,真是一刻也闲不住。若真住上几个月,只怕这丫头,能把门板都拆下来。” 沈羽听的哈哈笑:“说起这些,我倒想问问离儿与阿玉姐,哥余兄长与风翼使,如今……” 陆离但闻这话儿,便不由得轻笑:“怎的羽姐姐如今也变得多事起来,过往,你可从不曾会说这样的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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