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玉棠拧眉望着冉孤竹,暗想道,冉孤竹知道“太上归来”的事情吗?只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冷冷道:“先前不就与你说清楚了吗?你不配而已。” “可你现在没有选择。”冉孤竹平静道,只要与她的“道”不相违背,她根本不在意冉竞日用了什么手段达成目的。片刻后,她又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将一句“怎么都不成”咽了回去,纪玉棠定定地望着冉孤竹道:“你先替我取一些明月珠来。” 冉孤竹拧眉,困惑道:“明月珠?那不过是装饰的小玩意儿,有什么用途?” 纪玉棠讥讽一笑道:“我修龙功,喜欢明月珠有问题吗?” 冉孤竹没有继续询问,一点头应下了这件事情。见纪玉棠扭头就走,她轻呵了一声,也转身离开。 - 到底是冉家的大小姐,买些“明月珠”这样的小玩意自不会亲力亲为,而是遣了身边伺候的人出去,没多久之后,便将一袋明月珠买回,送到了静志院中。纪玉棠懒洋洋的,随手将袋子扔到了一边去,看都不看一眼,她又对着冉孤竹的人提出了新的要求——虽在冉孤竹看来不可理解,但目前还是容易做到的。 一连几日如此,倒是宁怀真先无语了,她望着纪玉棠低声道:“你这么做也没有什么用处,就算是气她也做不到。” 纪玉棠垂着眼睫,淡声道:“她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宁怀真眼皮子一颤,拧眉道:“你在等谁的消息吗?” 纪玉棠默不作声。那日与李净玉分别后,她猜测李净玉没有离开天水城,她的心中隐隐浮现了一丝期待与渴望。 客栈洞天中的李净玉的确得到了不少与冉家相关的消息,尤其是冉孤桐的亲信左右来回走动。 在思忖了一段时间后,她决定借着这“亲信”进入冉家。 “不怕是个陷阱吗?可能是冉竞日故意做给你看的。”师清尘一脸不赞同,虽然说过去的那一场斗战冉家折了几位元神境的修士,然而如今有了太元道宫做支撑,冉竞日可以直起腰来。 “冉竞日哪能注意到那些凡俗人用的小玩意儿。我手中还有阵图呢,为了布置雷珠,我怎么都会去一趟。”李净玉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她支起了身子,又漫不经心道,“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过去,毕竟有人盼着我呢。” 师清尘无奈地扫了李净玉一眼,叹气道:“罢了。”顿了顿,又道,“让天海魔宗的修士对冉家的庄子和产业下手吗?” 李净玉一点头。 冉竞日看着很是清闲,她当然要替“好父亲”找一些事情做。 在卧龙山龙脉陷落后,天水城经历了一番动荡,修仙世家中没有哪一个不受影响的,更有甚者,满门弟子一个不存。在某种意义上,魔门的计策还是成功的,毕竟这帮世家子弟也是玄门的一份子,他们之间互相消耗,尤其是元神境修道士的陨落,使得天机奔涌,削减劫数。在明面上看玄门弟子死亡后都散作了清灵之气化归天地,使得清气上涨更不可遏制。但是天地之间自有尺度,如今杀劫还不曾彻底到来,留着他们的性命呼吸吐纳间到时候返回天地的清气许会更多。 冉家家大业大,被魔宗修士毁去了一些产业并不碍事,可在得知有元神境的修士出手时,他就坐不住了。“静志院那边如何了?”冉竞日对着王神玉询问。 王神玉温声道:“阿竹几乎每天都会过去一趟,她送了不少小玩意儿给玉棠,看他们的态度似乎有些松动。”顿了顿,又道,“毕竟是为了我玄门的大计,他们应该能明白的。当初金师姐说话之前若是能斟酌一二,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 冉竞日满意一笑,捋着胡须应了一声。 - 风吹动了院子里的草木,枝叶摩挲,沙沙作响。 这一日“送礼”是冉孤竹自己过来的,只是纪玉棠原只想敷衍几句,只不过在视线瞥见了袖中一抹草编的痕迹时,神情骤然一凝。她很快地便藏好了眉眼间诧异之色,抿着唇静默不言。 “我可以进来吗?”冉孤竹眨眼,轻声道。 纪玉棠微微一笑眉:“这是你自家院落,谁能够拦得住你呢?” 冉孤竹闻言,眼中神光一闪,她欣然迈步入了院子中。纪明承和宁怀真都不在,他们知道自身功行紧要,这一处灵机充沛,纵然是囚困他们之所,也不可断了功行。 纪玉棠跟在了冉孤竹的后头,与她在一边的石桌旁对坐。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一盏茶的功夫,冉孤竹起身告辞离去。 只是在走之前,她忽地上前一步握住了纪玉棠的手,旋即松开。 就在她离开之后,一道身影飞快地跑向了王神玉处,将她们“和谐相处”的事情告知。在冉竞日忙于魔门的事情后,这两家的“婚事”便由王神玉来盯着。见冉孤竹一步步地“登堂入室”,软化纪玉棠,她长舒了一口气,笃定婚事要成了。 半个月后,纪家果然松口。修道士不拘礼俗,自不会像凡间那样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六礼。冉家在府中修筑了一座供奉太上道祖的法坛,只要在“婚礼”的那一日,让冉孤竹和纪玉棠二人在“合籍契书”上落下名印便算成了礼节。不过虽然步骤简单,可冉家还是决意宴请宾客,恨不得将此事广而告之。
八大仙门之中,与冉竞日有所往来的多半知道冉家和纪家的旧约,至于冉孤竹逃婚之事他们却不曾听说,只以为两家只是寻到了恰当的时机履行“旧约”,纷纷上门前去恭贺。 “秦师侄,你今日可不能乱来了。”金碧幽知道秦若水过去干的事情,此刻拉着他耳提面命。 秦若水恭声应了一声“是”,可心中颇不以为然。修道之人不拘于情爱,昔日冉师妹说无心“婚事”,难不成如今就变卦了吗?大抵是父母之命吧,只是过去她可借着道宫之名避开了,怎么如今却又不成了?他内心觉得有几分古怪,可在金碧幽严厉的视线下,到底是按下了那份浮动的心思。 院落中。 纪玉棠莲花玉冠束发,换上了一身玄色的衣裳。衣摆处的鹤纹与流云纹随着她的动作而飞动,周身元炁周转,隐隐间仿若云雾在身。 “若是为了我们,不必做到这地步。”纪明承皱眉看着纪玉棠,他其实一点都不同意这么做。囚困在了冉家的庭院,可只要他的功法没有废去,总有一日能够找到恰当的脱逃时机,而不是要用“女儿”来换取自由。 纪玉棠转眸,她定定地注视着纪明承和宁怀真,缓声道:“我知道。” 不管有没有李净玉涉入其中,他们要想脱困,只能够等变局,而唯一会出现的变局就在“婚礼”上。纪明承还想再说些什么,宁怀真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使了一个眼色。前庭乱后,他们要寻找脱身的机会。 大喜之日。 八大仙门以及散修往来穿梭,觥筹交错间,俱是热闹与繁华。场中的客人不少,一眼扫去至多金丹浮动,可其中数位显然是八大仙门的长老,却不知为何隐藏了自身的修为。他们与冉竞日相熟,时不时与他交谈,无人询问纪明承、宁怀真的下落,仿佛他们在这一场喜事中没有任何位次。 在宴席的正前方是一座太上祭坛,只有一座法像、一张供桌。在供桌之上,“合籍契书”散发着盈盈的光芒,只等着冉孤竹和纪玉棠二人彻底落下名印。 临近黄昏,悠悠的钟磬声似是从云间传来,在半空中回荡不已。冉孤竹与纪玉棠从两个方向来,沿着地面上的红毯走向了那一座祭坛。纪玉棠脚步沉稳,面色平静,她抬眸与冉孤竹对视了一眼,压下了心中翻滚的情绪。 只要在“合籍法契”上落下名印,就相当于“誓约”真正地成了。她的未来就与太上道祖绑定,成为孕生“太上”的资粮。冉竞日声音传来的时候,她迟迟没有动弹。直到对面的冉孤竹毫不犹豫地弹出了一抹精血之后,她平静的面容才有了些许的松动,眉眼间掠过了一抹诧异来。 “为什么?”纪玉棠嘴唇翕动着,做口型无声询问。她的眉头微微地蹙起,心中疑窦丛生。冉孤竹不是已经被暗暗抓住了吗?难不成又逃出来了?可眼前的气意分明是李净玉。先前神意交流时可不曾说要走这一步。冉竞日催促的声音再度传来,纪玉棠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在此刻相信对方一次。但是她也留了个心眼,直接神意沟通了高邈之道,以道韵在契书上落下真名。此是真正的无穷大道,就算“太上道祖”会重新降临,那也不会在一开始就落于至高的层次。太上道祖的诞生与吞化若是借此契书而施为的,恐怕就做不成了。 就在真名落下之后,溟漠无涯的玄气骤然间如水气蒸腾。纪玉棠的身后浮现出了一侧被星光缠绕着的道书,无穷的奥义与真理在这册道书中回旋,去假存真。 冉竞日眉头紧皱着,可太始宫的来客却倏然间站起身,满脸错愕地望着纪玉棠道:“《道德天书》?”片刻后,他大笑道,“好,好啊!我太上道祖终究是要归来!” “是吗?”一道轻蔑的笑声自极天之上传来,打断了太始宫道人的大笑,一道裂口自天穹上生出,无数的罡气在其中回旋,形成了一股股狂烈的风潮。哗啦啦的浊煞之潮向下倒涌,数道身影自裂隙之中迈步。他们周身气浪滚滚翻腾,风潮不断地旋转着,最后化生出了一条长龙猛地向着太上祭台上砸去。 冉竞日伸手一拂,一页书册顿时悬在了太上祭坛的上首,他从容地往前踏步,望着半空中踩踏着浊气的魔修微微一笑道:“诸位道友来得真是及时。” “冉家到底是咱们祭月的母家,大喜之日,我等焉有不来之理?”宋晚照身姿昂藏,他望着冉竞日仰头大笑。 冉竞日沉声道:“那不孝女呢?” “祭月可是我魔门的掌上明珠,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一位魔修大笑了一声,他的眸子转动着,又道,“不过今日祭月要看你们冉家的覆灭,迟早会到的。” 冉竞日“嗯”了一声,这一切在他的预料之中。要寻仇自然要主动现身,要不然怎么了结俗世因果?他的一只手背在了身后,视线随意地转动着,直到看到不远处的师清尘与一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而来,才满意地笑了笑。 云上的人一身红衣,眉眼间尽是冷厉与浊煞之息,这样的魔物怎么可能会认“父亲”呢? “诸位胆敢来我冉家,是做好了殒命的准备了吗?” 应答冉竞日的只有宋晚照的刀光。 元神境的修士掀动的气浪与威势使得低境界的修士动弹不得,可这般场景只不过持续了数息。座上的玄门修道士身上气势蓦地一涨,显然是早料到魔门的“攻袭”。在他们入战局之后,魔门修道士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冉竞日与宋晚照的身影逐渐不见,显然是已经掠上了高天。王神玉望向了“冉孤桐”,一双眼中尽是盈盈的殷切期盼,她仿佛忘记了过去与“李净玉”剑拔弩张的场景,此刻扮演着一个“慈母”的角色,柔声道:“阿桐,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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