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看着胡毕漂亮的脸，那张脸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站起来，对鼓掌的所有人都行礼示意了。
掌声快要停息的时候，文和也没有往后退，王嘉直觉其中还有几分不对，果不其然地文和继续充满笑意的说道：“而这一次的特等奖并没有缺席，本次大赛的特等奖是元嘉。”
场面冷了一下，但刘芸很快就为元嘉鼓掌了，元嘉自己手足无措的左右看了看，她有点蒙了。场中还是非常安静，毕竟谁都不知道元嘉是谁，她能有什么能力可以比实至名归的胡毕还要厉害，能够拿下空置了好些年的特等奖。
见元嘉还在发愣，王嘉伸手推了一下元嘉，小声说道：“呆子，站起来了，你的特等奖。”
刘芸也鼓励地让元嘉站起来，元嘉看着王嘉，又看了看刘芸，自己茫然地在被带动得热烈起来的掌声中站起身来——她感觉这个世界都有些不真实了……她的手脚都虚软起来，几乎要站不住。
文和看着元嘉，露出更柔和的笑，说道：“元嘉所写的《五分钟的世界流动》，使用了一种新的写作手法，以一点而发散思维，从完全空白的混沌，说到了人世的纷繁复杂，其中所用，很得了徐太善的真味，兼有李秋山的灵动，非常的难得。用字虽然比不得胡毕言简意赅，但其妙处，亦让人拍手称快，而其新意，更在胡毕之上，所以特等奖也实属当仁不让。”
元嘉被大师级的人物如此夸奖，整张脸红得就像是快爆炸了一般，但听到他说新的写作手法一事，元嘉想要说些什么。王嘉看到她的样子，连忙拉了拉元嘉的裤子。
元嘉感觉到了王嘉不希望她说话，所以只是学着胡毕对四周的行礼，随即坐下了。
文和看元嘉如此，心里也是满意的。又说了些趣言，转身将台前的位置让给了徐又丞。
徐又丞与文和须发皆白的和蔼形象不一样，他并不续须，六十八岁的他比较七十八岁的文和，看上去更加苍老，但他还是一个非常干练的人，头发剪的板寸，显得很是稳重。
他站在台前的时候，没有人在说话，场中安静得落针可闻。他道：“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直都是一个能给人以惊喜的平台，各地的小作者能够认识到自己喜欢的作家，也能让更多的人认识到自己。用文字与世界交流，世界从孩子的文字里看到真心。我这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仅仅是为了更好的认识文学上的新同道。五位小作家的文章，都非常有趣，让我也很喜欢。能在这里宣布第二名，我也很高兴……”
“新概念作文大赛第二名，王嘉。王嘉根据要求写出了《看不见》这一篇非常精致的文章，构思巧妙，反向思维，更难得的是这一篇所涉及到的科幻的奇思妙想，让人耳目一新，非常优秀。”
王嘉牵扯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她站起来，依样画葫芦的行礼，然后坐下了。但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热闹在她耳朵里听来都是一样的静噪，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轰隆作响。
知道自己拿到了二等奖，王嘉对后面的蒲文轩说了什么，柳枚又说了什么，白楚海又说了什么东西，她都听不清楚了——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了。
直到离开了会场，被通知晚上的晚宴会有一个小型的颁奖仪式，有机会和三位大师真正的亲密接触，王嘉都精神恍惚。
刘芸还没有发现王嘉的异常，元嘉知道自己拿到了特等奖更是开心得发飘……
第29章 少女的彷徨
去往帝都，回到这里，收获了什么？
王嘉毛笔落在宣纸上,侧锋横斜出去，画下深深地痕迹，仿佛一把锋锐的黑色利剑,将上好的熟宣划成了两个世界。
抖着手，放下了毛笔。王嘉伸手抹了一把脸自己的脸,闭着眼睛，感受黑暗带来的宁静。
这是周一了，王嘉自己请了假，没有去上学,反倒逃到了翁澍这里来。
她不想去学校，或许这些人都会知道她们的比赛结果，或许不知道。但她们都会来问东问西，王嘉并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
周末在帝都她尽力保持自己的正常,没有毁掉他们三人的帝都游,最起码让元嘉玩的很尽兴。王嘉便没有那么多的怨言。
不想对任何人示弱，不想觉得自己比谁差……然而实际上,自己却还是这样的弱小！无法完全的心想事成……所谓的重生到底有什么好处呢？给自己开了什么金手指吗？
王嘉从未把自己当做主角来看，可要是真的说她真的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可以凌云，那绝对是一句假话。
但这样的想法现在看起来确实是太过于幼稚了，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看得更明白一点呢？有的东西不是简简单单的努力就能做到的……
越想越是心潮波荡的王嘉看着宣纸上自己画出的痕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握笔了。
王嘉的动静没有瞒过翁澍的眼睛，只不过翁澍自己答应了老朋友画一幅画，现在正在收尾的关头，而且王嘉明显也在自我调整，所以他让王嘉安静就行了。但现在来看，她在钻牛角尖。
关注了周六的新概念作文大赛的翁澍当然知道现在的王嘉是个什么样的状态，以王嘉骨子里的那些骄傲来说，一个第二名，实际上的第三名，着实不会让她满意。
估计她瞄准的就是特等奖，而现在特等奖被她带着一路的小姑娘得到了，应该是非常郁闷的。王嘉会为了那个姑娘开心，但开心的同时，心里的滋味也相当难言。
所以现在的王嘉心绪不宁到什么也写不出来，当然是很正常的。
翁澍添上最后一抹墨色，盖上自己的印，也放下了自己的毛笔。他脚步轻柔地走到了王嘉的身边，看到王嘉浪费了好几张宣纸，那样暴力地用笔，每一个字的线条，都凌乱到了这样的地步，可见王嘉心里多混乱了。
陷入自己的世界的王嘉根本没有觉察到翁澍的动作，还在胡思乱想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所有成年人的理智与骄傲都开始扭曲成了一张张呐喊的脸。
翁澍拿起毛笔，在王嘉毁掉的宣纸上泼墨图填几笔，熟宣上具有毁灭性的几笔凌乱的线条，全都成为神峰的助笔。
熟宣上想要做写意画并不容易，但翁澍毫不吝惜自己昂贵的墨汁，在熟宣上狠狠地填图着。
王嘉恍惚中嗅到了空气中发散的浓重的墨香，眼前模糊的世界里，水墨一层层的晕染开，仿佛是一个神妙的奇异幻境在为自己打开。
忽然想起自己应该是在练习书法还有工笔画的，然而她竟然站在这里发了就这么久的呆——王嘉心中一惊，抬头去看，老师正在宣纸上大肆图画，墨汁被宣纸吸收，或是如此留在纸面，光下散射出微弱的光。
山水写意很快就画好了，而上面墨汁的痕迹还未干透。
翁澍手中握着笔，问道：“怎么样？”
王嘉被问得一愣，仔细打量了画作，生锈的脑子开始转动，半晌才回答道：“不合适的纸上，老师画写意山水，应该很累吧？”
“不是应该很累，而是确实花费了更大的力气，所以很累。不合适的东西做起来，太累。”翁澍放下毛笔。
王嘉确定翁澍所说的话意有所指——所谓的不合适是在说自己不适合文学吗？——心下一塞，王嘉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翁澍放下毛笔，道：“你现在的表情太难看了，心也不静，勉强自己写书法，画工笔，有什么好处？勉强自己做事，达不到陶冶情操的目的，反而会让你太累。现在的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就这么喜欢勉强自己？”
王嘉脸色一白，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十几次，才涩声道：“老师觉得怎么样才不勉强呢？”
“对书法，你有什么看法？”翁澍没有回答王嘉的问题，反倒是自己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王嘉说道：“书法是很有趣的东西，写字的艺术，让自己身心愉悦的过程。”
“说的头头是道，那你觉得自己在做什么？”翁澍早就对王嘉说一套做一套的做法不满意了，趁着现在王嘉似乎陷入了一种人生的迷茫，快要走入死胡同的时候，他作为老师，可以提点一下。要是能顺便一起解决了所有的问题，那当然是更好的，所以翁澍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王嘉困惑的看着翁澍，道：“……我在……浪费时间？”
“还算是有些自知之明。”翁澍看着小孩子这迷茫的样子，心里有些柔软，“你知道你以前在我面前像什么，现在又像什么吗？”
王嘉摇头，她从来都揣摩不到翁澍的意思，这次也不例外。翁澍说话，她只能听着，听他话语里的智慧，听他对自己的教导……揣测翁澍，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猜都不敢猜，我也是个人，心思哪里有那么复杂？”翁澍自嘲两句，又道，“以前你在我面前，像个未成年的骄傲小斗鸡；现在你在我面前，就是迷路的羔羊。”
王嘉被翁澍的比喻说的脸红，她的灵魂早就成年，结果在老爷子眼里，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形象，实在是太气了。而当王嘉直觉要反驳的时候，翁澍竖起手，严厉道：“听我说。”
他的要求王嘉无法反驳，所以只能看着翁澍继续。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看着翁澍的眼神因为不服气而显得异常明亮。
翁澍对这样的眼神反而比较满意，他道：“以前你有些拼命太过，像是自己命不久矣必须逼着自己前进。但你无病无痛，除了八月的那一场病，你都活得好好的，生活不算大富，也从来不用忧愁。所以我猜测是因为鬼门前走一遭，所以你才会这样急切。”
“……新概念作文大赛是一个不错的平台，它的奖状是被认可为国家级的比赛的，所以拿到了一个二等奖也非常不容易。我知道你心里有更高的目标，而这一次的失利到底是因为实力不足还是你太托大，只有你自己最清楚。”翁澍眯起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道，“因为一次小比赛失利就要死要活的，何必走文学的道路？”
“把自己的人生目标定得过分明确，甚至为了这个目标把自己的本性都磨掉了，你到底还希望自己的文字里剩下什么？”翁澍不知道王嘉是怎么磨掉自己的意气的，在他面前的王嘉可以说懂事，但是懂事的范围不是一个孩子早熟的懂事，而是一个近乎于中年无志气的人的无动于衷。
这样的表现当然是非常不可取的，翁澍却又因为王嘉没有什么过错，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说出来纠正。现在正是机会。
王嘉怔愣着，吞吞吐吐道：“可是我……”她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像个愣头青？
“你以为自己是多大？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胸无大志的中年人的随波逐流？你有个目标是不错，但是为什么要为了这个目标抛弃其他所有的娱乐？你在一股脑的努力，只死读书又有什么用？迟早会读成呆子。”翁澍说到这里，真是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王嘉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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