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儿都出了,对于秦大人来说,始末就不难查了。 何况还有个贴身伺候的福莘。 要是平时,福莘一定不会多嘴,但赵羡词身份一暴露,她恍然大悟之余,面对秦大人的威压也就和盘托出了。 赵家二小姐的秉性如何,也不难查,况且又向来是个守规矩的人。 杂七杂八所有消息理一遍,秦大人就是用鼻子想,都知道是自家女儿拖人家下的水。 赵家的情况,秦大人也清楚,一时想到眼前这个文文弱弱的姑娘父亲早逝,兄长不靠谱,唯一的母亲又是个软耳根的——秦知寒心想,怪可怜的,于是连重话都说不出了。他犹豫片刻,才缓声道,“但是——” “岳父大人!”赵羡词趁着他停顿的缝隙忙道,“虽然我非男子,但与云儿感情却是真的。我很感激令爱的青睐,她没有什么不对,岳父,您或许不能理解,对我来说,如今这世上,云儿便是我的全部,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能和她白头到老。” 她说的真切,又因为惊慌,还带了哽咽。 秦知寒沉默了半天,才说,“当务之急,还不是你和云儿的事。”他别过脸去,轻声道,“是你以女官之身私逃宫外,这可是死罪。如今若是再被有心人做做文章,给你套上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罪名,就更没有活路了。” “岳父,请恕小婿无礼,”赵羡词鼓起勇气道,“前阵子六公主路过南省,说了一些要紧的事,我和云儿本打算尽早告知于您,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顿了顿,仔细斟酌了下,才说,“京中周侍郎家好像与太子交往过密,已经被皇上察觉。六公主本被赐婚给我小舅,但因为季家与周家关系甚密,六公主唯恐不测,这才私逃了出来。倘若周家和太子事发,到时只怕不仅周家在劫难逃,就是季、赵、秦我们三家,也难以安然脱身啊!” 毕竟这可比赵羡词私逃宫外的罪名严重多了! 秦知寒一愣,眼神瞬间沉下来,“此事,你竟知晓?” 京中权贵也不是吃素的,尤其秦家这样的人家,宫中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就算嗅到的晚一些,也绝不会晚太久。秦知寒接到家书,已对此事有所察觉。 “难怪这个杨士显敢当着我的面出言挑衅,怕是也得到了风声。” 不然,以杨士显这等秀才出身的官眷,怎么敢越俎代庖,不请示秦知寒直接带人查封赵家和福隆楼,说是奉了钦差之命。 至于钦差是谁,人在哪里,他们这边因为消息不畅,还没了解。但杨士显确实是调动了府衙兵丁的,如此一来,钦差一事只怕做不了假。 只是如今看来,钦差可能不是来管杨参贪腐案的,反而是捉拿赵家制秦知寒的。 “如今情势不妙,你们暂且不要出面。”秦知寒吩咐道,“这斗场隐秘,轻易不会被人发现,又都是你父亲的旧人,还算可靠,你们就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先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事态越发紧急,以至于和几大家族倾覆之际相比,赵羡词女扮男装和秦牧云成亲的事,反倒不那么当紧了。 秦知寒趁夜匆匆离去,走前一个眼神都没给秦牧云。 秦牧云也不敢说什么,委屈巴巴地就慌忙去找赵羡词,唯恐赵羡词被为难。 岂料赵羡词出来后,一脸古怪,“我觉得岳父好像对我们的婚事没多大意见……” 旁边杜三酉听见,哇地哭出来,“贤侄啊,你说的是真的吗?”他抹了一把眼泪,“也不枉我费心费力顶着秦大人那么大的压力,给你说项了两三个月啊!” 杜三酉是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着自己这几个月受到的精神摧残。 赵羡词和秦牧云听了半晌,才算是明白过来,原来自从何福知道赵羡词的身份后,就一直和杜三酉暗中帮助,更是对秦大人连番轰炸。甚至在杨士显奉命回南省捉拿赵羡词后,也是杜三酉及时赶来,劝服秦大人不要生气。 杜三酉至今仍记得秦大人那一刻的表情,“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是也不是?” 听着秦大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杜三酉甚至觉得自己的脖子被秦大人撕碎了。 但好在,经过长达三个多月的铺垫,秦知寒对男男女女之事多少有了心理准备。 只是,秦知寒始终没松口,杜三酉一直不放心。 今儿听到赵羡词这句话,杜三酉才觉得紧绷的弦松了下来,哭天抹泪地说,“赵大哥,我老杜是不是够义气,顶着这么大压力护住你女儿啊!” 赵羡词听得又感动又好笑,好生安慰了他半天,才把委屈的杜三酉哄好。 杜三酉拍拍她的肩膀,“你们别怕,就算到时候真要杀头,我们老梁也会护送你们逃出去的。以后隐姓埋名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梁春呸了他一句,“姓杜的你可真会说,好人全让你当了,危险的事净是老子来做,你有脸没脸?”他没好气的啐完,又转头认真地对赵羡词和秦牧云说,“不过,只要秦小姐收我为徒,我梁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保你们周全!” 秦牧云笑笑,“既然如此,我今日就收了你吧。” 梁春大喜,“当真?” 秦牧云点头,“我刚从师门回来,得了新名字莫云,你若是拜我为师,以后怕也要改姓莫,莫春,如何?” “嗐,姓什么都不打紧,弟子拜见师父!” 梁春正正经经行了拜师礼。 秦牧云忙把他扶起来。 其实,大家都清楚,什么收徒不收徒,不过是门面话。如此危难之际,梁春能说出这番话,那拜师就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毕竟,梁老大可不会做老好人,平白无故的帮人,但要是拜了师就不一样了。 只是,既然承了梁春如此大的恩情,别说只是拜入师门,就算是散尽家财都无以为报,毕竟这对梁春来说,是随时会掉脑袋的活儿。
两人真是万般感激。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家寡人,没想到这回不仅有你相伴,还有这么多长辈护着,”赵羡词感慨万千,“云儿,真不枉我重活一回。” 秦牧云也没想到,“是啊,原来还能这样活,我以前是万万没想过的。” 她二人就只好躲在斗场里,不敢露面。 但赵羡词思前想后,还是把自己和莫谷宣的交往过程写了下来,让梁春悄悄转交给秦大人,看看是否能有什么转机。毕竟,赵羡词原本以为,自己女扮男装出来是得了公主首肯的,这就不算欺君罔上,况且,就连赵康的身份,也全是莫谷宣替她捏造出来的,此事或多或少皇帝应该知情,怎的如今就安罪名来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莫谷宣逃婚,皇帝生气,这才迁怒到自己。 将这些事情尽数告知秦大人后,很快秦知寒就传话来,说这些消息非常有用,或许将来能起死回生,只是如果能有六公主亲口承认就更好了,不然还要费力去查。 以前他们有权有势,就算要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太子|党事发后,再查就不容易了。 偏偏南省距离京中太远,等消息传到秦家,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找到证据,不过,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然而,令赵羡词没想到的是,秦家这边还没有动静,赵麒年和母亲倒是知晓了她就是赵康的事,拼了命也要回南省找她……
第144章 144 赵羡词不是很能理解什么叫“拼了命也要回来”这种话, 她皱皱眉,问梁春,“已经回来了?” 梁春十分为难, “快到南省地界了。” 一直以来他的人跟在赵麒年母子身旁, 也就只敢逮着赵麒年揍, 而且下手有分寸, 顶多是鼻青脸肿的程度, 抹点跌打酒三五天也就消了。 总的来说,那些打手主要是骚扰他们,让他们不得安生。 对于季馥兰, 大家都敬而远之,尤其后来赵羡词传口信,让他们想办法把季馥兰妥善安置后, 就更不敢对季馥兰有什么冒犯的举动了。 谁曾想, 赵麒年不动脑子,季馥兰却有些精明。她在外面受了不少冷眼嫌恶,便越发能感受到那些看起来唬人的打手们对她的退让,几次试探之下, 更让季馥兰确定了这些人不敢拿她怎么样。 梁春也没想到,从那以后, 每次他的人找到赵麒年, 季馥兰就把儿子抱在怀里, 让人无处下手。赵麒年二十好几的人, 缩在母亲怀里乖巧得像个婴儿, 更让季馥兰母性大发,导致打手们束手束脚,也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季馥兰因此更加壮胆, 听到南省这边的消息时,当即决定带着儿子回来找赵羡词。 赵羡词听完,吐出一口气,“他们知道杨士显带人查封赵家了吗?” “知道,但是大公子觉得,他和赵麒年是好兄弟,有些交情,杨士显不会为难他们。” “嗤!”赵羡词都气笑了,“母亲也这样以为?” “夫人很相信大公子……” 沉默半天,赵羡词脸上渐渐没了表情,她淡淡道,“既然我哥哥这么有本事,那就如他们所愿吧。”她垂下眼睑,眸子里明灭不定,“把人都撤回来,不用再管他们。” 梁春一顿,望着二小姐平静的神色,动动唇还想说什么,却只是轻叹一声,“好。” 赵家已经彻底完了,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这位小姐身上。赵家母子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赵羡词了。梁春暗想,可惜他们不懂得珍惜。 如今南省风声鹤唳,连赵羡词作为赵家人都不敢露面。 虽然不知道二小姐为什么早早把他们送出南省,但就目前形势来看,远离南省才是明智之举。 那对母子,却巴巴地要跑回来自投罗网,显然这两位绝不是因为舐犊情深。 梁春深知这点,只是眼下这个档口,一旦二小姐放手不管,那赵麒年母子可就真的……祸福难测了。 赵羡词现在自身难保,如果他们不回来,或许杨士显等人鞭长莫及,还有一线生机。 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回来?那就回来吧。 只是,从此以后,生死各由命,谁也别怨谁。 赵羡词是彻底死心了。 秦牧云握紧她的手,倚在她肩头时,趁势吻了她侧颈,耳语道,“你还有我。” 听到这话,感受着秦牧云的温软,赵羡词心底蓦地松口气,笑道,“是啊,我还有你。” 还有福伯,杜伯伯,梁老大。还有晚晴,小十和守青。 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她只是习惯被母亲和哥哥抛弃罢了,却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秦大人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赵羡词和秦牧云在斗场里躲了大半个月,就听梁春说,钦差已经到了。与钦差到来的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赵麒年母子被杨士显拿住下狱的事。 赵羡词知道后,心里反而淡淡的,竟没有了以往那种沉闷的感觉。 大抵是因为,终于彻底放弃了母亲和哥哥,才能心如止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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