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容易,可突厥在城外叫嚣……”玄衣讷讷出声,对上她悔恨焦急的眸色后,心虚地垂首。 然而沉浸在绝望中的人已然听不进去劝了,她回身去取配剑,麾下将士不明所以,玄衣不敢提洛阳的事,几步跟着她,“殿下,要去,属下陪您去。” 陈知意阖了阖眸,半晌无语,任风沙拂面,她彷徨站定:“十三城……” 凡有军职的将士都跟了过来,不知发生何事,茫然地看着她,见殿下痛苦之色,都跟着担忧。 玄衣恐会引起暴动,忙扶住殿下入内,她极力劝阻道:“属下代替殿下入洛阳,您要办的事可告知属下,眼下您回去,就是谋逆。若洛公是冤枉的,您回去也洗不清了。” 且殿下一走,十三城都会落入突厥手里。 陈知意失神地望着她,漆黑的眼睛里闪着黯淡的光色,许久后,她才茫然地点头,随即上书一封,令玄衣送回洛阳城,她提笔许久,也给洛卿写信。 玄衣快马回京,比起旁人都是要快些的。 只明皇等不及了,她欲知晓洛家的钱财去了何处,命穆能带兵去捉洛卿。 穆能本不想接此事,被迫无奈,就应了下来,前一夜传话给洛言,让他速带洛卿离开,眼下并非是苦熬的时刻,也不管陈知意是何境地,自己跑了再说。 洛言急得不行,恨不得将人绑走,再三恳求,也没有让阿姐动容。 洛卿那日情绪激动,导致孩子早产下来,她整日守着小乖,柜子里的大老虎肚兜也用上了,她看着只知睡觉的孩子,笑了笑,“我若走了,她怎么办,如其日日活在通缉里,不如你带她走,送给林放做女儿罢。” 她记得林夫人身体不好,至今都没有孩子,小乖去了,或许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且有洛言在,她很放心。 洛言震惊:“那你呢?” “无论父亲有没有反,陛下都是冲着洛家的钱财来的,你切记莫要留下一文钱,至于那些珍贵之物,我会付之一炬,你带她走。”洛卿的手在小乖的额头落下,干涩苍白的指尖轻轻摸着稚嫩的肌肤,她苍凉一笑,却觉得很满足。 洛家反与不反,她不想计较了,陈知意是否安好,她也不想知晓,唯有小乖安全,她就满足了。 洛言几欲疯狂:“为何你就不走……” “走不了,我是洛家的罪人了,走到哪里都是满身罪孽。阿弟,你明日清晨就走,让我同她再待一夜。”洛卿笑了,眼里多了抹怜爱,握着小乖的小手,摇了摇:“林小乖。” 她顿了顿,想起穆凉那般乖巧的女子,又道:“林家若不留她,你就送去给穆能,给他做女儿也成,那些规矩都撇开不谈,让十九教她做人的道理,也好过被明皇作为人质。记住,不许旁人欺负她。” 洛卿喃喃自语,听得洛言心口发疼,一时间,天旋地转。 “你很吵,去休息,我有话同她说。”洛卿赶走他,躺在外侧,唇角蕴出温和的笑意,侧身看着睡觉的孩子,将她当作能听懂她的话。 “我给你留了很多信,等你长大后,让你阿舅给你,至于那个人,你就不要认了。她就是一傻子,只知打仗,什么都不懂,跟着她反而会受罪,就不要她了。” “不过她傻归傻,还是挺可爱的。就是不知她能不能懂事,懂事就别回来,别插手洛家的事,自古朝代更替,都有血腥。洛家就是明皇威慑四方的利刃,也无可遗憾的。” “也不对,你活着,就没有遗憾。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就当同其他人一般死在战场了,你也当那人死在了汾州山谷里,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林放家有钱,你可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都成。” “洛小乖,我给那人留了份手书,托人给了长乐,她姐妹二人情深,必会替我转交的。” 烛火噼啪作响,似是回应她的话。 三更时,她打开衣柜,看到里面许多小衣裳,看了一眼,又关上。洛言是带不走这些的,不如就跟着她一道去了。 天亮之际,洛言来敲门,她将孩子给了他:“你将她带走后,若出不得城,就去找穆能。另外,我在祠堂的树下放了些东西,不用找出来,她若长大,就让她来找。” 襁褓中的婴儿在此时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睛转了转,嘴巴吧嗒一下,似是饿了。 洛卿看了一眼后,旋即顿住,捏捏她的手,道:“莫让陈知知晓她的存在,若真的知晓了,也无妨。告诉小乖,明皇不死、苏氏不灭,江山不姓陈,就不要同她在一起,免得被她祸害了。” 洛言不肯走,她直接将他推到屋外,生冷道:“你若不走,她就活不成。” “那我们就一同死了,去见父亲,也来得干脆些。”洛言双目赤红,手中用力过猛,孩子就感到不适,撇嘴就哭了。 一哭,洛言就慌了,抱着她慌张离开了。 方至后厨,就见到府内火光冲天,来不及去看,就听到外面兵马的声音,再不走,就真的全死在这里了。 火势太大,王府里乱作一团,洛言趁势离开了,遇到门口检查的士兵,他有些慌了,恰好穆能赶来了,亲自走过去检查。 穆能懒散地打了哈欠,见他神色不对,向板车的木桶里看了一眼,乍见一婴儿,吓得脸色变了,摆手让他离开,吩咐士兵去府里救火。 他赶至院前时,几间屋子都跟着烧了起来,水已经来不及了,他不顾一切冲了进去,却见洛卿安静地坐在榻上。 “你疯了……” 洛卿抬首,看着他笑了笑:“叔父,帮帮洛言。” 旋即,烧毁的一根横梁榻了下来,阻拦了穆能的脚步,他声嘶力竭,依旧喊不醒那里面的人。 是人都怕死,他又冲了出来,看着被火肆虐的屋子后,双腿无力般跪在地上,脑海里想起洛卿的话:帮帮洛言。 他痛恨自己来晚了些,欲去追洛言,又恐暴露他的踪迹,唯有站在原地,看着屋舍一点一点地倒塌,就像看着那个年轻的生命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消逝。 洛卿二字,恰是最美的风华。 他无法挽留,更无法去拯救。 他彷徨许久后,洛言来信,林放病死了。 那个孩子按照洛卿的话,被洛言送来穆府。 作者有话要说:唉…… 今晚更帝后的番外。
第168章 帝后 太子登基后, 皇帝陈知意就彻底不管朝堂事, 居深宫而不出,旁人只道她在后宫,唯有亲近的人才知晓, 她出宫去了郡主府。 林然恐她多想, 放心不下,就将至微一道也送了过去。 耳畔顿时清净不少,穆凉居后位, 宫中诸事繁杂,时常派人出宫去看一眼。她惦记着林然的病,对至微的不舍也少了几分。 且至微的性子, 有的玩闹就不想回来了,且她阿婆满心都是她,照顾得也极好, 不需烦忧。反是林肆, 接手林家的事情后, 从庶出的旁支里挑了一位聪慧的孩子, 过继在林放名下。 当初想的极为便利,没有这些繁杂的旧事, 林然就是林家的家主,如今不可,就需选择旁人。至于林湘,她是公主,不愿再回到林家, 也不好勉强。 反是陈晚辞卸下兵权后,担了禁卫军副统领一职,又兼了虚职,日日得闲,往郡主府跑得勤快。 林然登基的次年,陈知意欲让她给陈晚辞选驸马,为国事已耽误她数载,眼下得空,该挑一挑。 女子之事,历来繁杂,林然头疼,转头就丢给了皇后去办,也没有上心。她最头疼的是崔大夫,对于她的病束手无策,住持死后,依旧不肯放弃,还留在太医院里研制解药。 皇帝记不得旧事,这不算是小事,就算掩藏得好,也终有一日被发现的。穆凉担忧倒不是这些,唯恐她被头疼所扰。 头疼一犯病,整个人疼得脸色苍白,更甚的时候会突然晕厥,后崔大夫针灸过几次,症状有所缓解。她心疼林然,林然却不在意此事,甚至药都不想喝了,崔大夫每次来都干瞪眼,敢怒不敢言。 林然政事繁忙,三言两语就将人打发了去,崔大夫脾气不大好,在皇帝面前吃瘪,少不得去皇后面前说一番,气得狠了,也不顾添油加醋,直听得皇后皱眉。 待他离去后,皇后又得去紫宸殿。 她去时,林然在与朝臣商议开春春耕之事。林家之前也是种粮食的,习性与时辰,林然知道得不少,面对朝臣奉上的策论,也提出不少质疑。 皇帝懂得比朝臣还多,就苦了这些朝臣,策论反复讨论质疑,累得几日都没有合眼,细细一想,皇帝曾就是商户出身,苦叹一声后,面露苦色。 皇后在外等了许久,见到大臣出来,都是愁眉苦脸,见到她后,也未曾展颜,她笑作一笑,举步入殿。 皇后来此,每次都是因为崔大夫,林然见怪不怪,只心虚一笑,伸手与拉她。穆凉不理她,拂开她的手:“你又赶走崔大夫了?” “没有赶走,方才政事要紧,我就让他先回去了。”林然两手空空,能赶走犯人的崔大夫,阿凉赶不得的。她站起身,引着穆凉往窗边坐下。 冬日里寒冷,窗下多了抹阳光,不用烤火也觉得很舒服,林然气色好了很多,今日一袭常服,红色滚边绣着金龙,人也跟着精神。 她小心地看着穆凉,想着如何转移注意力,就问起陈晚辞的事:“选驸马的事,你可有人选了?” “她的事,你本不挂心,今日怎地又问了?”穆凉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她依靠着小几,伸手就去想揪着她的耳朵,做了皇帝也不听话。 真是愁人。 两人之间隔着小几,穆凉伸手毫无威胁性,反被林然握住,轻轻一拉,穆凉的脸色就红了,微微恼道:“你放手。” “气什么,气性大对身体不好。”林然笑了一句,面色红润,走到她那侧,挤在一起,认真道:“崔大夫的话,只可信一半,气性大的人说话就会添油加醋。” 穆凉睨她一眼,顺势拍开她的手,余光扫到内侍在外探首,猜测朝臣有事欲禀,她便道:“我先回宫,陛下今夜早些回去。” 林然也看到了内侍,心中不喜,又不好将人留下,趁着无人在,揪着她的袖口轻轻扯了扯。 穆凉不为所动,反将她的手拨开,正色道:“我令宫人去崔大夫处取药了,你莫要忘了喝。忘了也不要紧,我让人再送来。” 说完举步走了,内侍才敢入内传话,他方一靠近,就发觉皇帝的气色不对,阴沉得厉害,吓得他心口一跳,哆嗦道:“陛下,中书令求见。” 前任中书令去后,满朝商议许久才定了眼前的人。新中书令年过三十,年纪尚轻,见识广,最重要的是不迂腐,又是皇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不会惦记着她的后宫。 前年招揽进宫的伴读,不少人被派去了地上上任,还有数人依旧在宫里,后宫空缺,自然有人心思不正。只这些人的品性也能力都不如外放的,林然早就想将人遣回府,苦于找不到好理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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