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月白真的头疼。季无念去的地方时间停滞,她度过的三天在此世并不存在。月白从意识到她失踪到在千里之外感应到沉凝身影,之间不到一刻。而她自己刚刚在无极便消耗过重十分难受,赶过来时读了沉凝识海,心里更是不舒服。 沉凝看到的那些东西暂且不谈,光是季无念在里面的那份逞强,就叫她越看越恼火。 疼就说,累就停,一直笑着,骗人骗己。 刚刚她自己一个人要撑也就算了,现在面对月白要还这样……月白本来就因为魂力消耗有些暴躁,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真把她捏碎了。 季无念对自己真的够狠,一刀下去削进骨头,又用寒冰冻了大半。说硬是硬,说脆也脆。月白自身消耗很重,现在头疼得涣散。编理之事本就细致,她又状态不佳,再给季小狐狸气一气,她这条手臂就真的别要了。 手中金光相附,流入寒冰,化去霜冻,以细腻温暖的肤色代替裸露的红色肌理。月白睁眼时还皱着眉头,心里却稍稍平静一些。 还好,季无念身上有月白之前给她的药,还吃了沉凝给她的九连丹。虽然现在看着鲜血淋漓,但至少保下了命来。至于其他伤势,待月白恢复一些,总能给她全都治好…… “月白……” 这声音软绵绵的,又虚,偏在后段似有似无得加重,好像有些感慨。月白抬头,在头疼欲裂间见着她的浅笑和一双半阖的眼。 温柔,眷恋,舍不得。 她很累,可又想看着她。 月白心口泛起了疼,却还是皱眉、伸手。 在阴影笼罩时,季无念有一些瑟缩,显露出的真实面容就保留了那一丝怔愣。而周边环境变化,更叫她转动不及的脑子有些卡壳。那无边大泽的水汽变得清凉,水边的草地成了软床,和煦的阳光被房屋遮挡,只由身旁高窗漏得几缕亮光。 她的眼睛眨两下,双唇之间开了一道细细的口。 傻乎乎的。 拿去她面上伪装,月白又收去了她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叫季无念的背裸露了出来。上面的灼伤狰狞,皮肉还有烧焦的黑色,跟树皮一样皱在那里。月白看着头一疼,眉间皱得更紧。 “……不太好看吧……我……” 一道净身咒打断了她的话,更有一颗苦得让她呜咽的药被塞进了她的嘴里。月白不想听她胡说八道,扶着人让她侧躺,又拉过一旁的薄被,盖上她所有伤痛,只留一张怯生生的脸。 无心哄她,月白自己也被头疼折磨得不行,语气不善,“闭眼。” 季小狐狸好像没听懂,微微仰着头望她,不想放她离开视线。季无念其实很累,意识更加涣散,身子倒在床上,可心却还没从刚刚的下落中回复平稳。口中都是苦味,有苦难言。 也不知道是在怕什么。 月白头疼,心烦,想揍她,但最后只是撤去衣服,也躺在她身边。凑过来的季无念压了她半身,枕在她肩上。 肌肤相贴,体温相合。有一边的烦躁被安抚,有一边的疼痛被镇静。 她还在这里。 “月白……” 眼神中的那些东西换进语气里,轻盈得落在月白颈边,叫她按下了诸多烦躁。这里已是安全的长夜,惹事的狐狸在她的怀里。 “休息,醒来再说。” 醒来再说……那便是醒来、还能见她…… 霎时间一颗心落了地,自虚无之中寻到了一个安身处。季无念攀着月白的身体,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低沉矫情,想笑自己、又好累…… 既然醒来还能见她,那便…… 睡一会儿吧…… *** “跟我来。” “不走?” “现在不和我走,就没机会了。” …… 季无念慢慢睁开眼睛,视野中又是一片白,像是沉凝铺在她身下的皮草。可她身下又是软的,还暖……她慢慢起身,胸前吊坠留了个尖尖,点在那起伏的白衣上,干干净净的。女人的身体也比坚硬的土地要柔软,摸一下、还比沉凝的皮毛要顺滑…… 有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手按住。季无念顺着抬头,看月白一张好看的脸。她的眉细,平日衬得眼中凉薄,此时微微蹙起、反而显得有温度。这温度是春日的江水,依旧凉、依旧冷,可缓缓向前,要万物花开。 明明就在身旁,季无念却有些想她。 她看得出月白身体不适,所以吻只落在她唇角。月白没有推开,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上。 那处还有烧伤的痕迹,中衣之下的皮肤其实比周边的更加得滑。火焰烧去了她皮肤上的纹理,留了诸多平滑的起伏和凸起。月白轻轻问她,“还疼么?” 季无念摇了摇头。手臂上的伤月白处理了,背上的灼伤并不致命。季无念被谷岳人魔气一剑伤得不轻,后面更有其他东西的冲撞,但好像都被月白压下去了。季无念此时虽然无力,但比晕过去时、要好了不少。她反问,“你呢?” “还好。”就是魂力未复,头疼。 月白闭上眼睛,长吐了一口气。季无念昏迷时很不安稳,不动、但处处发紧,好像沉在了什么恶梦里,却又咬着牙忍耐。月白抱着她也不能让她放松多少,只能再撑着替季无念舒缓体内灵气。饶是如此,虚弱的季无念还是没睡多久就睁开了眼睛。 她还能笑,就好像之前的濒死并不存在,伤痛也只是小事,甚至是让她不敢入睡的噩梦、也不过过眼云烟,醒了就忘。
月白不知她真的忘了没有,但她用这张苍白的脸逞强、月白不喜欢。 “……辛苦大人了……” 被月白认定逞强的人反过来说她,还用手来摸她的脸,一副心疼的样子。月白微微挑眉,就看季无念心不心虚。 就算季仙长的脸皮赛城墙,她也知道月白这些辛劳都是为她。甚至不用她开口,月白都会“顺手”把事做了、将她好好护着。要没有月白,她已经不知死了几次…… 月白是她的变数,也是她的幸运。反正已经走到这儿,之后的事、她能做的也不多了。若是到此为止…… “月白……” “警告!警告!任务全线失败!请宿主立刻补救!立刻补救!” 月白咬牙,不动声色得听她说。 季无念勾起血色不足的唇,俏皮可爱,“那我以后不惹麻烦了,都听你的?” 听着是个好事,可月白拒绝。 “没必要。”任由识海惊叫,刺痛遍身,月白闭上眼睛,“你爱做什么做什么,肆意妄为即可。” “……噗嗤。”季无念往上凑些,觉得月白可爱,“然后让你给我兜底么?不怕麻烦了?” “麻烦到我的、自然会让你还。”警告和疼痛都消去了,月白也是搞不懂她的想法,睁眼时便有些嫌弃,“我不想被麻烦的,你也麻烦不到我。” 当真是个锱铢必较的大人。 季无念心中的无力和失落被她一瞬间打散,还从她的眼神中寻到了调戏的契机。季小狐狸来了兴致,笑问,“那大人这次,想要我怎么还?” 自然是怎么折腾怎么还。 月白还有一口气闷在胸口,肯定是要季小狐狸付点代价的。但她现在头也疼,不太想动脑子。于是她把人推开,自己闭目,“伤好再还。” 等月白头不疼了,季无念再有些力气,她们再来算账。
第147章 久居深宫的魔尊出世,一出手便以万千惊雷焚烧东海无极之宫。霎时仙境换鬼府,地狱上人间,无极烈火艳艳,宫人似鬼,昔日同门皆为仇敌,一个个好似杀红了眼。幸而妖皇赶至,打散雷云,冰封魔火,虽未能救及无极全门,但也还让一些弟子恢复了理智。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胸中激荡,再回过神来、手中已是鲜血。 “……这与明云那时候十分相似,”六离说着,“我那时也……”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按理,无极元宫主应该也在宫中,不知为何毫无抵抗,连几位长老也不知所踪……月白姑娘,你可有猜测?” 月白没有猜测,只是将季无念与沉凝说的话复述,“可能是被魔尊带走了……”她看了看不远处的季无念与秦霜,低声说,“有可能下次相见便是敌人,你们自己心中有数吧。” “……”六离沉默片刻,再开口便是隐忍的怒气,“这魔气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让人毫无所察?” 魔气只是魔气,令人无察的、是创世神息。 但这话月白不打算正面相告,换个角度说,“现在明云无首,藏雪内乱,无极又是几乎灭门,你仙门还有多少人拿得出手?” “……便是只剩我三清一门,也不可能让他们为所欲为。”六离叹气,“月白姑娘,若是你知道如何抵御这魔气,还请告知。” 月白没有多说。 很多人身上的魔气都与神息一起深入骨髓,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清除的。月白也试了,她现在这个体虚的样子,无极一门的神息魔气都没办法完全消化,哪有余力一个一个仙门人去收? 但这事确实有些奇怪,季无念神神秘秘、不知为何知道他们身有魔气也就算了,那魔尊……似乎也知道?月白见他魔雷,确实魔气冲天,但那绝不足以灭无极一门。那不过是个引子,以漫天魔气勾无极人体内魔气,不战而胜。他还在找柳云霁,还要找凌洲……是也在找与神息有关之人? 想不太通,月白有些头疼。 她当时看出无极神息汹涌,便以神魂为界,加以利用,能收的神息尽量收,能化的魔气尽量化,控不住的便以寒气相冻。她可控神息,作为己用,但神息延绵不绝,她的身体撑不住这种消耗,更不要说还扛着魔雷,确实吃力。 季无念去劈石碑时,月白也差不多到了个极限。识海中突然响起一道警报,让她不得不赶紧操控血液,给季无念保命。然而就这么一差神的功夫,人不见了。九一惊叫一声,月白又分神、硬扛了一道雷。 该死。 还好,她提前叫来了蒲时和黑蛟,至少打散雷火,不再叫神息中的魔气激发。月白在收了结界之后就去找人,却只看见那块碎成几瓣的石碑。 万古不存,风月不再。 月白知道这块碑是那人刻的,明显就是她的字迹。她也知道此处是神息出处,不过是她刚刚要用才没先行毁去。季无念不知是怎么知道的,快她一步,然后人就没了。 像她进了明云那次,月白在这世间、寻不着她。 “尊上……” 黑蛟在她背后咽了口口水,兽.性本能让他有些紧张。眼前人不说话,就站在那里、低头看地上几块碎石。可他能感受到她现在心情不佳,甚至隐隐有动怒的意思。黑蛟切身体会过她的威压,不敢想象她发火的样子。 “……”月白没有回。她在想怎么办。 神息由此而出,那必然是连了什么跟那人有关的地方,甚至有可能不在此世、是与长夜一般的独立空间。而现在通道被毁,就算是月白、也很难在这万千世界中寻到她在的那一个。季无念身上有长夜吊坠,月白本该可以借此而寻,但现在一点感应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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