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念今天来得早,坐在裸露的岩石上,只有那处不似周边被剑气摧残得沟壑纵横,反而是被削平了。她双腿并拢向前,双手撑在身后,直面月盘、像是在发愣。 酒杯还没有拿出来,季无念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晶莹的水滴划过脸颊,从嘴角掠过。 季无念哭泣不出声音,呼吸如常,只是泪珠不断,像是早已心死,不过是眼泪不听使唤。 生辰之夜在这里一个人哭,月白看着她都觉得有点可怜。 “新任务触发,额……”九一看完,有些犹豫,“‘生辰之日陪季无念喝酒’……这什么玩意儿?” 似乎是响应了这个被触发的任务,季无念今夜拿出了两个酒杯。左手举起,白瓷酒杯敬向明月;右手微抬,另一杯酒滑入口中。 她惯喝烈酒,酒液带着灼热的火烧感直冲肺腑。那杯酒下去她低了头,似是嘴中发苦。 左手手腕一转,那杯给明月的酒就该洒往大地,借着清风、将酒气带入天宫。 然而月华不碎,反而凝聚成型,截住了那本该献给玉盘的水珠子。 月白在酒倒出之前凝了实型,从她的食指与拇指之间将那白瓷小杯解救。月白低头,看酒液摇晃、其中明月微荡。旁边的人似乎还有些发愣,脸上的泪痕有些可笑。 像个傻子。 月白举杯一饮而尽,又看她,“怎么?” 季无念眨了眨眼。 此人周身有荧光,忽然就凝了一片光彩出现在这里。一身气质清冷,面色冷淡,声音凉凉,如同水珠滴在寒潭里,又如微风吹在寒冬中,该是天上神祇,月下精灵。 “你是谁?” 月白见酒杯满起来,又饮了一口,报了自己真姓名,“月白。” “为何在此?” 月白在她身边坐下,却不看她,也只看月,“我是此中山灵,这是我的地方。” 季无念低头一笑,转了转酒杯,竟有些颓然,“那是我叨扰姑娘了。” “为何哭泣?” 季无念看她,这蓝衣姑娘面色淡淡、语气淡淡,似乎就只是随口这么一问。她便也就随口这么一答,“心中有感,眼泪自己就掉了下来。” “感什么?” 季无念对她笑,“姑娘对我有兴趣?” 本是调笑,那姑娘却把头转了过来。季无念这才注意到眼眸之中似是透出若有若无的蓝色,月光下甚是好看、却也更显冷淡,话倒是出乎意料得直白,“是啊,有兴趣……” 季无念擦去眼角泪痕,饮了一口酒,笑,“姑娘先说、为何对我感兴趣吧。” “强颜欢笑,一看就是有所求而不得。”月白脱去伪装便是一副随性的样子,饮一口酒,盯着杯子里的酒液又满出来,映照明月,“可看你命格,又该一生顺遂。” “我与人接触不多,不明白你们求什么,好奇。” 季无念笑出了声,“人总贪心,所求无穷无尽。我刚刚就是想求一个陪我喝酒的人,然后你就出现了。” 季无念看着月白,她的眼睛总是锁着人,让人禁不住、被她的笑意打败。月白却只是瞥她一眼,似是对这个答案略觉得无趣,“哦”了一声。 “月白,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随便。” “月白,以后我来喝酒你能不能陪我?” 这么自来熟的么? “看心情。” 季无念粲然一笑,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好啊。”她抬起手中酒杯,向月白一伸,“敬你,我的新酒友。” 月白只一抬手,算是回了。 神魂凝体喝酒,酒看似喝了下去,实际上全部散进空气里。季无念却是一杯一杯喝得实打实,她今天来得早,喝得也比以往多。而且没心没肺的,似乎完全不怀疑眼前人的来意,有些醉意了就开始往月白身上贴,“月白”这“月白”那的叫得好不开心。 月白最后不得不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结果这人抢了月白的杯子,又开始对月举杯,喝着喝着又流泪,抓着月白衣襟抽泣,却什么也不说。最后实在醉狠了,就在月白怀里睡了过去。 “……额……”见人总算不闹腾了,九一这才跳出来和月白说话,“刚刚过子时的时候,陪酒的任务更新说完成了……主任务也涨了一点,进度八了。” 月白拍着季无念的背,回了一个“恩”。手又抹上季无念额头,还是探不进她的识海。 “……那现在怎么办?” “让她在这儿睡。” 月白颇为无情,扯开了季无念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只将她放在了平坦的地方,两只酒杯都留在了她身侧。 连个随意认识的酒友都比徒弟重要。 季无念侧躺了过去,又在梦中开始流泪。 月白顿了一顿,最后看她一眼,还是散去神魂,留下月华中的点点荧光。
第18章 那夜过去,季无念又像个没事人似的。 而果真如九一预测的那样,季无念找了个借口,说什么“再不赏梅都要谢了”、“还该有首曲子应景”,又把月白送去了净语峰学琴。要求倒也不高,只要她学一首“傲雪寒梅”,于是月白又成了净语峰常客。如果将养伤的百草峰算进去,只差一个齐云峰,月白就可说是遍地开花。 月白学东西快,这点她到后来也藏不住。就算她的一些所学与这世间并不相同,但毕竟所看甚多,举一反三还是在行。刻意装蠢她也懒得,便也只做出自己底子差的样子,问过一段时间之后,也就自然而然得后来居上。 九一嘲笑她藏拙失败,她说自己只不过是“勤能补拙”、“爱学好问”。 弹傲雪寒梅那天,季无念占了净语峰梅花林里最好的位置,还叫月白备了茶、备了点心,就是打算享受一番。 周边自然是有人的,不少弟子也打算来看看这位声名鹊起的新秀。月白给季无念布置好一切,净语峰欧阳长老不请自来。季无念和欧阳关系一般,可欧阳长老也对叶二心存好奇,就来看看。 这么兴师动众的,月白都习惯了,内心似乎早已放弃了低调的目标。 这首傲雪寒梅本该是筝箫和鸣,季无念要听琴,月白便请净语峰的讲者给她改成了琴曲。琴曲悠扬,少了筝曲许多回转,又无箫声配合,意境犹在,却其实有几分单调。月白知道,只是也不愿意自己去改,本也就没练多久、想着这样也够了。 只是弹到一半,旁边人群里竟又响起箫声,配着她的琴音,将那空子补了上。 琴音铮铮,如寒梅绽放;箫声袅袅,如漫天落雪。 一曲毕了,一向挑剔的欧阳长老也觉得不错,把那名弟子叫了上来。 “弟子洛长河,见过师尊、季仙长。”来人文质彬彬,面若冠玉,虽是一般弟子打扮,却多出许多细节,头戴莲花冠,腰配盘云佩。他手持一管翠玉箫,翠得发透,同色箫穗上配的玉环稍稍发白,却有点缀之感。 “长河,”欧阳长老颇为欣慰,“刚刚的,不错。” 这洛长河也是一名人。他是欧阳长老的小弟子。父族洛家世代从商,家底丰厚,母族是当世有名的音乐大家。他是欧阳长老下山游历时带回来的。听说自己家儿子要去修仙,家里都舍不得,可没想到他执意要去。父母心疼孩儿,重金给他寻了灵玉,做了那一只“入海”。 寓意长河入海,自此便是更广阔的天地了。 洛长河也很争气,去年筑基、用了八年,快了常人不少。 “叶师妹琴音沉稳,长河一时入迷,没忍住这技痒的手,”洛长河低头,“望长老仙长原谅长河。”他又笑眯眯得对月白行礼,“也请叶师妹见谅。” “哪里的话,是叶二该多谢洛师兄。” 听得懂的都知道是他在帮衬叶二,月白这点礼数还有。 说来洛长河是欧阳长老的徒弟,也就跟月白同辈;而且洛长河十一岁入门,此时也就比她大了三四岁,月白不怎么叫的师兄对他倒是合适。 “两人都很不错,”欧阳长老本就以乐入道,刚刚那一段该是洛长河帮得更多,但叶二也是瑕不掩瑜,“叶二,你这琴艺便是你这几日学的?” “是。” 季无念起意突然,又要赶花期,月白没练几天,能大致弹出来就行。只是她本就会抚琴,手法熟了之后,那些无意识的停顿则更与她对乐曲的理解有关。欧阳长老便是从中听出端倪,不急不慢、停顿有序,不像新手。 可偏偏这孩子指法上一看就有生疏,让她一时摸不透。 “无念,你这徒弟,很不错。” 季无念一直没说话,靠着椅子,手里捧了一杯茶,神色淡淡,“自然。”又看看天色,茶盏一放,“叶二,时候不早,我们回去吧。” “是,师尊。” 东西铺开还要收起来,月白刚想动,欧阳长老却笑说,“怎么不多坐坐?我看叶二指法上还有些生疏,一会儿我给她讲讲。” 洛长河也适时附和,“长河也想与师妹多多交流。” 季无念看向月白,眼角弯弯,“叶二你说呢?” 九一吹了个口哨,“修罗场,我喜欢。” “多谢长老、师兄好意,”月白也只能先行礼,“只是叶二身体不好,最近师尊见我虚弱才让我暂缓修行,如此每日还需麻烦师尊替叶二疏导灵气,这回……还是先不多留了……” “既然如此,那还是去吧。” 月白快速收好东西,背起琴就跟到了季无念身边,与季无念一起走了。 回了青临殿季无念也没多说什么,用完午餐之后她才又叫月白把琴拿出来,揪着月白的手,一点一点给她纠正指法。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纠正的,月白自己都知道。这手大小、感觉都与她以前抚琴有所不同,她刚刚弹的时候没刻意纠正罢了。不知道是不是季无念觉得她没懂,她让月白让开,自己坐在了琴前。 月白看着她的手,十指纤纤,指节灵动,抹、挑、勾、剔、打,吟、猱、罨、带、牵,技法娴熟。一首傲雪寒梅自她手下而出,便是月白刚刚弹的那曲。 琴曲是月白改来的,季无念应该是第一次听,听过这么一次就记下了。 “你来弹。” 月白坐回位置,季无念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白玉箫来。 月白顺着她,右手勾起了第一个音。 她这次刻意注重了指法,一些音比刚刚稍稍变了味道。季无念在刚刚洛长河起声的地方切进,一模一样得吹了一遍。 一曲毕,季无念说,“再来一遍。” 季无念这次的箫声在弹到二段时应着第二个音响起,此处正是腊梅受着冷夜寒风之际,挺过这段风霜,寒梅便可绽放自己风采。箫声先是呜呜然,如泣如诉,后又悠扬温和起来,伴着冷冽的琴声,像是要融化它似的。 月白弹完收了手,季无念还晃着白玉箫,金色的箫穗打着转。 一遍箫声是雪,一遍箫声是阳。虽世人皆喜欢傲雪寒梅,但有温日暖阳的时候,为何还要去选那冰冰凉的飘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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