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若点点头,推开碗筷仍去床上和衣。落笳听她呼吸轻浮,心头的担忧如乌云般挥之不去,却也只能强掩下来。匆忙扒了几口饭,赶紧去张罗着熬药 也不知是那几位大夫医术太劣还是景若真的身子太弱,一连吃了几天药,都似泼到石头上一般,毫无效果,反而眼见景若饮食日减,精神愈加不支。那些大夫们来来回回都只是几句光溜话,始终瞧不出个病因,只能将寻常调理心神的方子拿来充数。落笳又忧又急,却无可奈何,这里是周围山中唯一一座大城,更无其他名医,况且连景若自己都不明所以,其他人可想而知 落笳只恨自己不通医术,否则还能帮些忙,现在却只能做些熬药添水的活。别无他法,唯有有空时便用内力替她调养。以前景若病发时,这个法子曾颇有用,但不知怎么这次任凭落笳如何费力,都没什么功效,落笳对用内力治病本就不甚了解,遇到这情况,急的一头汗 景若不忍她这般辛苦,几次劝她不必忧心,应该是路途疲乏,更兼水土不服才病的这般厉害。落笳表面点头,但心中却觉得景若这次病的有些蹊跷。然而她闲暇时,仔细把一路的情形来来回回想了几遍,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真是好生不解 她只能依着景若的话,权且当作水土不服来宽心,但眼看景若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过了几天连坐起来都需得落笳扶着,哪里像是水土不服的症状 落笳看她发丝散乱,面白如纸,气息恹恹,还强打精神为自己宽心,真真是心如刀割,只能更小心的煎汤熬药,不管有没有用都不惜内力的为她治病。没想到折腾了几天,景若的情况只是更差了,连饭都吃不下,精神恍惚,神思不属,有时和落笳说着话便昏然睡去
偏偏又逢保山的雨季,阴雨连绵数日不停,屋中湿潮阴暗,纵然店家收拾的干净,但山中本就湿气重,遇到这天气,更是连被褥都似粘手,虽然落笳万般小心,景若还是染了风寒,咳嗽的厉害 这日上午,大夫还是如前几日般早饭后便来问诊,看过景若的情况,只是摇头叹气。落笳在旁焦急道:“怎么?我妹妹伤风严重么?” 那大夫也明白自己这些天白受了落笳丰厚诊金,却着实没帮上什么忙,只好无奈道:“姑娘,这已不是伤风的小病了,恕我直言,令妹病了这些天,虽然不知是何病因,但心脉已经衰弱的厉害,再添上伤风,真是——” 他话未说完,落笳已然色变,不相信的摇摇头道:“你胡说,一点伤风而已,有什么难治的?” 大夫苦笑道:“姑娘,我何必说这等胡话,若真是好治,我立刻开了方子换你的银子岂不美事。若是平常人,伤风确是小病,可你自己也明白,你妹妹的身子已经虚弱至极,哪里还受得了呢,这药方我是没法开了。”说罢,长叹口气,拱手便要离开 落笳见他要走,一步跨到他身前,拦住他怒道:“不许走,你是大夫,岂能不救病人?” 那大夫连连拱手,苦着脸道:“姑娘,我也想救啊,但实在是没法下药了” 落笳听了这话怒火攻心,本来她是极沉静的性格,此时也焦躁起来,“噌—”的一声拔出参宿来拦在门口道:“你今天不开个药方别想走出这门” 那大夫见她动了兵刃,吓得脸色都变了,哀求道:“姑娘,你不能这样啊,哪有用刀枪逼着人看病的?” 落笳这才醒到自己是过分了,将剑收入鞘中,深吸口气平稳心情,深深作个揖恳切道:“大夫,我求你了,我和妹妹一路相依为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此等重病,求你务必救救她。”话音未毕,心中苦楚,几乎流下泪来 那大夫看她说的诚挚,实在无法,只能叹口气,坐回桌边提笔写下个方子,又叮嘱道:“我已挑了药力最和缓的几味,但我恐怕你妹妹还是受不了,服药时你多留点心,若是她受不住,便不要用了” 落笳连声称谢,嘱咐小二好生送了大夫,又多赠了一倍礼金。那大夫却坚持推辞,不收诊金便离开了
第94章 第 94 章 落笳吩咐小二去煎药,自己走到床边,景若此时已醒来,却无力起身,只恹恹的躺着。落笳试一试她额头,果然还在烧着,又去拧了把手巾,敷在她额上 见景若微微睁开眼,落笳忙道:“没事,你有些发烧,大夫已经来看过了,一会儿吃点药发发汗就好了” 景若往日精神还可支撑时,都会将药方拿来瞧瞧,此时病重已无心去看,只是躺着点点头,落笳看的心中难受,帮她拉了拉被子,还想再说几句宽慰她的话,但想到刚才大夫所说,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时药煎好,落笳小心的端到床边,扶景若坐起来喂给她吃 景若靠在枕上半闭着眼小口的喝下去,喝一会儿便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这药味道甚是刺鼻,落笳初时还担心景若恐怕难以下咽,这时候见她喝的甚顺,心中添了点喜色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小碗药才喝完,景若已是满头大汗。落笳放下碗,掏出手帕帮她擦去汗滴,却听景若悠悠道:“落笳,我怕是没福气陪你一起回昆仑了” 落笳听了这话,心中一颤,几乎将手帕掉在地上,她深吸口气,赶紧说道:“你莫要乱想,大夫说你是身子虚弱才感了风寒,你好好吃药,过几天便会好了” 景若缓缓摇摇头道:“你不必说这些话安慰我,我自己便懂医术,病的如何,我心里也有数,怕是快熬不住了。”边说边咳起来 落笳一把攥起她的手怒道:“胡说!一定过几天就会好的!”说着,眼泪便不自禁的淌下来 景若一手撑着床边,费劲坐直了身子,伸手帮她擦泪,却越擦越多,落笳忍了这些天的担忧惊惧,此时再也忍不下去,一发不可收拾,哭的不能自已 景若本来心中虽然惆怅,但她自幼几逢离乱,原也将生死看的不很重,但此时见落笳如此,也不免滴下泪来 两人相对而泣,窗外雨声淋漓,更添层愁绪 半晌,景若才止了哭,见落笳犹在垂首抹泪,反安慰她道:“落笳,你别难过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不必为我伤心。我一生中能遇到你,已是天大的幸事,与你一起虽然日短,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可见老天终究待我不薄。此时撒手,也无甚挂碍,能早日脱去这皮囊,正是无上乐事” 景若自己看的甚开,但这些话听在落笳耳中,更觉得心如刀割,但此时哭的心已乱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摇头哽咽道:“不是的,不会有事的” 景若看她这样伤心,全无往日沉稳模样,心里又哀又怜,咬着牙转身从榻旁取出一物,递到落笳眼前,已是气喘吁吁 落笳抬目一看,正是景若随身所带竹笛,却不知是何用意。景若伸手轻轻摩挲那竹笛,喃喃道:“我家中早已无人,不必归葬长安,便随死随葬吧。你也不要特意去选什么风水宝地,便在这周围山中找个清静的地方把我埋了,好让我与青山翠树为伴 日后但逢忌日,你也不要用什么香烛祭品麻烦,无论只言片语,烧给我个信,让我知道你都好便够了。” 说着,又将竹笛塞到她手中道:“尘路尚长,我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可以送给你,只有这竹笛是我随身之物,以后你收在身边留个纪念,便如我陪着你一般” 景若久病体虚,说完这几句话,已是喘息不已,咳嗽不住,两颊泛红。落笳简直痛彻肺腑,一把将她搂在怀中,任由泪水沾湿她的衣衫 落笳大哭一场觉得神思恍惚,悠悠然似乎出了房门,走入一间大殿 大殿中雕梁画柱,装饰的极是富丽堂皇,一应家具事物无不精致雕琢,却没一个人,落笳四下看看,大殿极是宽广,前后门洞层叠,却空空荡荡,只有长风扫过,吹起纱帘飘舞 落笳心中疑惑,连喊几声都无人应,她便向后走去 转过门去,又是一间大殿,似乎比刚才那间还大,她正在奇怪,却听角落处似有声音,她急忙走过去,只见在屋角窗下阴影处,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站在屋角低头抽泣 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乌黑的长发及踝,面白如纸,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那长袍明显是成人衣衫,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进去 那孩子听见落笳过来,却并不抬头,只是抱着衣袖低头抹泪 落笳甚是奇怪,蹲下身来正要问她话,才突然惊觉,这孩子不就是景若么?她登时心慌不已,急忙伸手将景若抱在怀中问:“阿若,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景若却不回答,也不抬头看她,只管掉泪,落笳摸她浑身滚烫,显然是发了高烧,双脚却冰冷,赶忙抱起她来,一手帮她捂着脚,恍恍惚惚明白过来景若是生病难受才啼哭不已 落笳抱着景若,急的在殿内团团转,却看不到一个人,她只觉得景若在她怀中,捧着衣袖哭的越来越厉害,心急如焚,连声高喊:“有人么?”却无一点回应。她只能边四处走,边低头安慰景若道:“阿若乖啊,很快就能找到人给你治病” 一连穿过数间宫殿都不见一人,却不知怎么就进了一间书房。那书房中陈设看着眼熟的很,像是霍于意的书房,又像是景若在公主府的卧房,落笳昏然间也辨不清楚 她在书架上乱翻,仿佛治病的法子就在那些书中一般,但不知为何,明明书上字迹分明,却怎么都看不清书上的字。落笳急的直跺脚,气急之下翻的用力,竟一把将那书撕开了 破碎的书页中突然放出万丈豪光,光团中一尊佛像端坐莲台,周围梵唱如雷。落笳大大的吃了一惊,抱着景若便跪下,口称南无俯身去拜 刚一叩首,便觉额头疼痛,突然醒过来,原来她刚才竟然哭的睡着了,头磕在床角,好生吃痛 景若刚才折腾一阵,早已体力不支,靠在落笳肩上也已昏昏睡去,落笳小心的将她放在枕上,又给她盖好被子。想起刚才梦中情景,心里又是一阵难过,自己心中忧愁竟然入梦,由梦又想及景若自小孤苦,在公主身边多年虽然锦衣玉食,却担惊受怕,没一刻是欢愉的,这么一想,不觉有些恼恨公主,若是她能真心待景若,恐怕景若身子也不会这么差 又想起刚才景若的话,不觉心中黯然,面色惨然泪下。她怕自己哭声惊扰了景若,索性起身到外屋,站在窗前,对雨而泣 此时虽是中午时分,但窗外阴雨绵绵,彤云不开。落笳心中沉甸甸,恰如这漫天浓愁化不开。细细回想和景若相逢相识再相知,无不历历在目。过往一路两人笑语嫣然,此刻却在这风雨之中病卧边城,尤觉凄凉不已 落笳深吸口气,任由冷风冷雨打在脸上,呆呆的望着窗外。这天下之大,无法想象若是没有景若相伴,自己如何能走过?真是茫茫然空荡荡,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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