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亦咂了咂嘴，面容沉静的拿起手机，调出付子安的电话拨了过去。
不出所料，付子安接听的非常快，沈之亦的唇角勾了勾，显然，付子安等她的电话看来是等了太久，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冷然平静的请付子安到自己家里来一下，根本没有等付子安说什么，就直接挂了电话。转而又点了一根烟，再次将眼神落在挂钟上。
二十分钟。
付子安推门进屋，在门口都未作停留，径直走到了沈之亦面前，脸上带了些瞧不清楚的情绪，沈之亦笑了笑，指了指一片杂乱的客厅：“付科长，你不问问我，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付子安愣了愣，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但他当下换了一脸吃惊：“这不是你自己弄的？”
“我自己？”沈之亦挑了挑眉毛，撑着额头看着付子安：“付科长认为我得了失心疯？把自己家搞成这样？”
付子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坐在沈之亦对面，顿了顿，忽而抬眼看着沈之亦：“之亦，你觉得是我弄的？”
“当然……”沈之亦张了张嘴，只说了两个字，眼神犀利的盯着付子安的脸，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又笑：“当然不是。如果是你弄的，我为什么让你过来？”
付子安极为不解的看着沈之亦，又想说什么，却被沈之亦打断，沈之亦一手夹着烟，一手把玩着打火机，淡然的说：“我知道你们都想找到那个芯片。”说到此，眼神从付子安脸上移开，余光却一直关注着付子安：“你们这些人，为了拿到东西不择手段。”
付子安在沈之亦说到“芯片”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似是都绷紧了，屏息凝神的认真看着沈之亦，沈之亦却忽然转过头再次看向他，那眼神是他从未在沈之亦眼中看到过得冷冽，看的他心里面直打鼓。
“付子安，你这样对雯雯，对不起你的良心。”沈之亦说着，冷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也不想知道。我只关心苏雯一个人的安全，可是事到如今，我无法再相信你了。”沈之亦弯了弯嘴角，看着付子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又说：“可我能相信谁呢？有人把我家里搞成这样，还把我带走了。”
“什么……什么人这样做？”付子安显得极为惊讶，瞪着眼睛：“之亦，你告诉我，我帮你查。”
“查？”沈之亦撇了撇嘴：“不用了，我还想以后的日子里好好照顾雯雯，所以我不能死。我得留着我这条命。所以……”她翘起二郎腿，一脸无所谓的说：“所以，我只能把芯片交给带我走的人了。”
沈之亦几乎都能听见付子安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然而此时她的心跳也绝对不比付子安慢多少。
她咬了咬牙，吸了口气，尽量不让自己显示的很紧张：“付科长，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你想问我，芯片为什么在我这里。你还想知道，是什么人把我带走了。”她动了动身子，前倾着身子，抬头认真的看着付子安：“可是，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她满意的看到付子安的脸由苍白变作涨红：“我们的关系本来就非常的脆弱，如果你能够做到善待苏雯，我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会相信你。可惜，是你自己把这最后一条联系也扯断了。而我为了保住我这条命，不得不放弃我藏在身边一年多的东西。”
“小沈，”付子安叹了口气：“你可能需要看看医生。”
“是么。”沈之亦笑了两声：“看来你不信我说的话。”她耸了耸肩膀：“没关系，不信对你来说，可能会更好一些。”她站起身子，走到付子安背后，抬手轻轻的拍了拍付子安的肩膀：“付科长，你们的事儿，我不想参与，我也没有心思参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捏着付子安的肩膀，口中啧啧：“付科长，你这肩颈的肌肉可是够僵硬的，放松一下吧。我给你捏捏，不……别动，我还有事儿没说完呢，你这么大岁数了，一定挺想嫂子和孩子的吧。多久没见了？”
沈之亦的语调轻柔，如同闲话家常一般的说出了让付子安几近胆战心惊的一句话。付子安的身体明显的抖了一下，这就要起身转头去看沈之亦，沈之亦却不轻不重的按着付子安的肩膀：“来来，我给你放松一下。别动别动。”
付子安额头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咽了口吐沫：“小沈，你……开什么玩笑呢？”
“开玩笑？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像付哥你这么优秀的警察，你的老婆和孩子这样不陪着你，也真是太过分了。”沈之亦说着，捏着，转而又去捏付子安的后脖颈：“这儿也挺累的吧，付哥，你放心，我这儿没有什么监控摄像头。我跟你说的话，你要是不爱听，一会儿，你也可以杀了我灭口。”沈之亦的手放在付子安的脖子上，微微趴下身子，在付子安耳边轻声的说：“就像是你让大疤把江伟达杀了一样。”
“沈之亦！”付子安迅速起身一把推开了沈之亦，双目圆睁的瞪视着满脸平静的沈之亦：“你在胡说什么！”
沈之亦不以为然的甩了甩胳膊：“你就当我胡说吧，反正我也找不到雯雯，我想，”她怅然若失的吁了口气：“可能，也许我这辈子以后都未必能找到雯雯了，我一个孤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要是死了，我也不在乎。”她抱着胳膊眯着眼睛认真的看着付子安：“付哥，你否认也没有用。在我眼里的你，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踩到了尾巴的野兽一样。付科长，不要轻视我的专业水平。有些东西，你就算是买一万本书，自学一百次，也没有用。”她说着，看着付子安的脸色越变越差，心里对于付子安的一个个猜测都在被证实，她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付哥，我想，需要看医生的应该是你。”
“沈之亦。”付子安面目有些狰狞的指着沈之亦：“是谁告诉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的？我对你和小苏怎么样，你难道感觉不到吗？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
“是不是污蔑，时间会证明一切。”沈之亦慢悠悠的倒了杯水，走到付子安面前递过去：“可是做人如果昧了良心，当警察，也是件挺可怕的事儿。”
“我没有昧良心！”付子安咬牙切齿的大吼了一声，顺手推掉了沈之亦递过来水杯，水杯掉落，啪啦一声摔了个稀碎。
两人对视，静默许久。
付子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小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幻想，但你说的话，今天我不会跟上面汇报。我知道你担心小苏，我也想找到她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至于你说的什么人带你走，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如果真的有一群人可以就这样带走你又让你毫发无伤的回来，难道说得过去？”
最终还是要绕回芯片的问题，不管是用什么样的言语形式。
沈之亦在心中发笑。
“好，”她摊了摊手：“你不相信，没有关系。这段话，不需要你替我保密，我会和你的领导也说一遍。到时候，付科长，”她一步一顿的走近付子安，在付子安那夹杂着怒气不解和些许惊恐的眼神中干净利落的吐出几个字：“希望你在你的领导面前，还能像现在这样大义凛然！”
付子安咬了咬牙：“疯了，你真是疯了！你去吧！我明人不做暗事！你去吧！”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愤然出门。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沈之亦依旧站在原地，从客厅的窗户里看着付子安那辆黑色的车开走，身子晃了晃，踉跄了几步走到沙发边上，脱力般的坐下去，抖着手拿了根烟，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从衣兜里拿出另外一个款式老旧的手机，拨通电话，张了张嘴：“他走了。”
电话那头的周怡瑶淡着声音回了一句：“好。我看到了。”
此时她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电脑，电脑是B城的城市地图，上面一个红色的小点儿正从沈之亦家离开。她扯了扯嘴角：“谢谢。”吸了口气，又说：“一切小心。我给你的东西，你贴好。不要让人发现。”
沈之亦呼了口气：“好。”
放下电话，手仍旧抖得厉害。沈之亦静静的看着地上被打碎的水杯，抬手摸了摸贴在自己左边耳朵下面的一个定位仪器，咬了咬牙。方才的一番折腾，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紧张和激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付子安这样奸诈狡猾的老狐狸的时候能否应对自如露出破绽，也不知道就这样把周怡瑶露出来，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但她必然不能无所事事，现在这个节骨眼，只要是她力所能及的，她都会去做。
她当然也不会完全相信周怡瑶，愿意按照周怡瑶的指示去做事情，全然是因为她与周怡瑶有着共同经历。沈之亦不知道自己终究会不会被周怡瑶和付子安拽近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泥潭，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帮到苏雯，她就愿意拼了命去做。
再次拿起款式老旧的手机，按了按，调出了刚才她与付子安对话的全部录音，那录音下面还有一条录音，是她和周怡瑶的。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手段了。她呼了口气，把两段录音发给自己的手机上，起身走到书房，把录音弄到电脑上，放进U盘里。
第82章
情绪可以杀人吗？
当然可以。
乐观主义者并不惧怕死亡。
悲观主义者也不惧怕死亡。
沈之亦认为自己现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边缘患者。
找不到目标的恐慌感，无法解决问题症结的失落感，无法诉说不能相信任何人的寂寞感。
在对待付子安的问题上，她已经用了最后一招，周怡瑶借她的手，把她自己曝露在付子安的面前。周怡瑶的用意她明白，转移仇恨，分散目标。在做这件事的前一秒，沈之亦精神激荡似乎有些踌躇满志。但在做完这件事情的后一秒，剧烈的失落感和悬空一般的窒息感一波又一波的如潮水般袭来。
失去了芯片，对她，对付子安，都各有不同的所谓的“打击”。她得到了更大的无力，付子安则很有可能愤怒失控。
一个失控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沈之亦深知这一点。
付子安或早或晚会对她这个已经没有什么用的人起歹意杀心。而她除了见招拆招和无尽的焦躁的等待之外，别无他法。
很多时候沈之亦以自己的职业为荣，很少时候她会厌恶自己，一如卢思雅死掉的时候，一如让苏雯忘记自己的时候，一如现在——她明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走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却并不打算对自己施以援手，而是心存戏弄感一般的，想让这种无边无尽疲乏的情绪在她的脑中体内蔓延开去。
沈之亦安静的把凌乱的屋子收拾干净，安静的扫地，擦地，把房间里的床单被罩换了一遍，把旧的放进洗衣机，按下按钮，在嗡嗡的洗衣机声音中沉着脸色目视虚空。把甩干的床单被罩晾在阳台上，外面的阳光不错，晒在带着水气的棉布上，有一种清新之感。外面的街道上不知道谁在放炮，沈之亦侧耳听了听，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容，是啊，没多久又要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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