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多疑且爱颜面,想让自己成为仁慈贤明之君,不容自己对外有任何污点。 幕僚皱眉,不敢多说话,行礼后便退了下去。 庭院内只有陆莳一人,她一人静坐须臾后,自己站起身走回屋内。来这里有一月的时间,哪怕她眼盲,也摸清了此地的构造摆设。 一月前无故坠马,醒来便已看不见了。也就是那时脑海里却多了前世里的记忆,郢都内的大夫都已瞧过,毫无用处。前世里并无眼盲,或许这就是她从重生的代价。 宫中御医也不敢用,毕竟摸不准是不是有皇帝的人。她初拜相就眼盲,相位丢了也就罢了,新平公主有了这般的理由定会退婚。 屋内没有太多的摆设,桌椅小榻,陆莳回榻后,幕僚迎着大夫匆匆过来。 婢女将榻前的纱幔放下,隔去大夫的视线。大夫将指尖轻轻落于陆莳手腕上,一面问道:“何时看不见的?” “数日前郊外落马,醒来后就看不见了。”婢女代为答道。 大夫脸色愈发差了,诊脉后也不见好转,为难道:“落马应当是伤到脑袋,我以针灸试试,不过是否有成效就不知了。” 婢女笑了笑,“大夫这边请吧。” 她将人引至门外,算作是婉拒,多少人都说了这般相同的话,她都不信了。 将大夫送走后,她回屋才道:“陆相莫要灰心,总会好的,还有两个月。” 陆莳向皇帝请假三月来治病,如今眼睛还是毫无进展,她微微蹙眉,担心在赈灾中的楚染,不知可曾收到了青梅酒。 **** 楚染收到青梅酒时,帐内站着几位将军,他们看着她一脸茫然之色,打趣道:“这怕是陆相送于公主的,羞涩难挡,这才说是送于太子殿下的。” “就是、就是,太子您可不能当真喝了,不然陆相的好意就被您给糟蹋了。” “依我看未必如此,不如太子让臣等饮一杯,试试陆相的手艺?” “青梅煮酒,当是要送青梅,你们不当起哄,你看太子脸色都红了。” 几位将军一番打趣下来,楚染倒真红了脸色,她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直接将几人赶了出去,道:“买来的粮食药材可曾送来了?” 太子殿下脸皮愈发薄了,将军们对视一眼,笑着着结伴出去了。 帐内的楚染握着酒坛,眸色愈发晦涩,她着实不懂陆莳的意思,为何就死缠着她不放,这是提醒她两人是青梅竹马? 今日未曾下雨,河内的水位下降了不少,天若放晴,水淹郡县的危险就当解除了。 楚染的衣物仿照着太子,今日一身水蓝色的圆领袍服,肌肤格外水嫩,粮草药草解决,剩下的就去查看决堤一事。 突然决堤,虽说有暴雨的缘故,可是究竟如何,还是需要去亲自去查看才好,楚染自己提着剑,带着萧明几人去河流上游。 策马而奔,春日本是郁郁生长之日,藤萝密布,佳木葱茏,而楚染所见之景恰好相反。草木被大水淹没不说,遍地皆是倒塌的房屋残骸,哪里有半分草木盎然之色。 走过靠近堤坝的村庄后,就走不过去了,数棵大树挡去去路,楚染勒紧缰绳,问着左右:“工部和河道衙门的人来了吗?” 有人小声解释道:“昨日刚停雨,这个时候过来若遇到河水暴涨,岂不是白白来送命?” 楚染当即冷笑道:“河水涨了吗?孤都能来,他们就不可过来?” 无人敢答话了,几乎都缩着脑袋不说话。 楚染吩咐道:“让工部与河道衙门的人过来,另外,萧明你带人将这里封锁起来,不许旁人靠近。” 萧明带人离开后,楚染下马步行,连根拔起的树挡住了去路,她轻抚枯萎的柳树枝条,眼中多了一道锐利的光芒,决堤是人为还是天意,她总觉得偏向前者。 河道衙门的人几乎拍胸保证在下雨无事,前面走后脚就决堤了? 楚染欲往前走之时,水中有人突游上岸,黑布蒙面,她握剑的手骤然攥紧。旁边有人惊呼,“有刺客。” 话音方落,数十人已上岸,兵刃相接的刺耳声打破周遭的寂静,楚染回身去找马,方才的惊吓早就将马吓跑了。 这些人好算计,此地埋伏就为了刺杀太子。她不该在此时让萧明去办事,□□之际,耳畔忽而有人在喊:“殿下小心。” 来时的路必然还是有刺客的,她咬牙往河道上游跑去,那里是危险之地,也当可为她脱险。 刺客被她的兵士挡住,千钧之际,她来不及多想,拨开草木就开始奔跑。她不可能在此束手就死的,不知跑了多久,后面的刺客竟然追了过来,再走可就无路了。 心中终是生出恐惧来,她望了一眼起伏的水面,今日凶多吉少,她还有阿弟要扶持,怎能这般就死。 河面的水浑浊,夹杂着泥土,一入内便看不清人了,她一咬牙终是跳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陆相暂时性失明,莫要玻璃心哦。
第3章 摸索 水淹没头顶的片刻,黑暗如同浪潮一般向楚染袭来。 黑色又转化为猩红的灯火,门口的红色灯笼亮如星辰,料峭的寒风里吹得摇曳。 夜色依旧难掩府邸的恢弘与满目喜气,雕栏玉楼,宾客连续出府而去,醉醺醺地被小厮扶着。
今日是丞相陆莳大婚,她与新平公主并肩坐在榻上。陆相冷若冰霜,楚染依旧是如此,两人对这桩婚事好似都是不满,喜娘与婢女匆匆退下后,陆莳也跟着离开,将新房留给楚染。 楚染的脸色这才徐徐和缓,她吩咐婢女过来拆下自己发髻上的珠翠,她肌肤雪白娇嫩,在华灯下微微透明,她吩咐道:“这是陆府,你们且注意些。” 她依旧不满这桩婚事,奈何是先王后定下来的,她也无法更改,唯有认命。 陆府无长者,次日两人不用去敬茶,只需三日后去给皇帝谢恩。 进宫那日,两人貌合神离,在太极殿外偶遇太子楚瀛,他面带笑意与两人见礼:“孤恭喜阿姐与陆相,愿你二人同心同德。” 陆莳回礼,楚染拉着他说了几句,皆是嘱咐好好保养身体,早日娶太子妃入宫。姐弟二人甚是亲昵,陆莳的唇角弯了弯,细雨润无声的笑很是浅淡,以至姐弟二人未曾看到。 红色淡去,又是一片漆黑,楚染于黑暗中复又恢复光明。 庭院中花草枯萎,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肺腑皆是一片痛意,她转身看到款步走来的陆莳,轻咳一声:“和离书送至陆府,陆相还有何事?” 陆莳神色如旧,不悲不喜,淡淡道:“公主为何和离?” “我与你的婚事本就没有恩爱,不过为了辅助我阿弟罢了,如今他已不在,太子早已换人,你这个棋子的作用也就没有了。陆相还年轻,前程似锦,鸿鹄之志,新平怎好耽误你,不如和离,陆府打扫庭院,陆相再娶新人。” 这个声音凉薄如水,空中的楚染已然大惊,这个时候和离便是自寻死路,她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陆莳眸色微微一变,袖中的双手已然握紧,她无奈道:“阿染,你对我无情,我早就知晓,然我可以护你余生,只要我一日是丞相,你便会活着一日,踏出郢都的城门,我就护不住你了。” “陆相说的真是笑话,我乃是先王后出生的嫡公主,何时需要丞相来庇佑,再者我的外族长平侯常年镇守边关,兵权在握,我为何要仰人鼻息过日子,陆相高看自己了。” 陆莳慢慢走近的脚步一顿,看着几步外的背影,神色终是出现几分悲悯,“阿染,不和离,可好?” “陆相当真可笑,难不成你被人当做棋子做惯了,竟这般厚着脸皮。” 陆莳的神色微变,明亮的眼睛终是一片黯淡,沉默许久后转身离开,那抹倔强的身影依旧未动,许久后猛地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如雪。 画面里的楚染竟选择与陆莳和离,太子一死,她便无所依靠,长平侯远在边境,如何护得住她。 咳嗽声刺激着耳畔,楚染骤然感觉肺腑里疼得揪人,深深呼吸几口气也未曾将缓解疼痛,她疼得几乎睁不开眼。 等到再睁开眼时,她方发觉自己身在新平的宫殿内,这是她的封地,远离郢都。 那里依旧还有一个楚染,她目光呆滞,容颜憔悴,手中捏着一纸书信,走过去相看踩着才知是陆莳寄来的,信中所言皆是隐隐关切。 片刻后,书信就被扔进了火盆里,付之一炬。 楚染抿唇淡笑,端起眼前那杯酒盏扬首饮尽,面容如玉,姿色动人,方才的憔悴好似是幻觉,饮尽后她便将酒盏放回食案上,自己回榻上躺着。 这幅模样像是酒醉,虚空中的楚染忽感觉到腹部一阵疼痛,几乎肝肠寸断,视线与榻上那人一致,她摸到身下的被衾,鲜血的腥味忽而布满口中。 她恍然意识到方才那杯酒是毒.酒,一阵阵的绝望涌上心头,她这是要死了?为何梦中人饮酒,她便会有这种感觉。 难不成梦中的人就是她将来的自己,她脑海里意识一点点淡去,就像是时间在指尖流逝,这样的感觉太过真实,梦境昭示着未来的自己? 她疼得要紧牙关,眼前忽而浮现陆莳的面容,她惊慌失措地抱住她,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唇角,绝望的眼神昭示着她的心境。 来不及问一句,痛意便已消失。 此刻她方明白,陆莳这般清冷的人也会喜欢她人,或许她不该利用她。 意识散去后不知何时又在聚集,耳畔多了人声:“陆相,太子高热当是染了风寒,待退烧后,喝几副药就可。” 陆莳安然坐在轮椅上,手中照旧捧着一盏茶,瞎了之后便想着手中有一物便会安心。是以,她无事便会捧着茶。 大夫在婢女的指引下退了出去,满室安宁。 陆莳从轮椅上走下来,凭着敏锐的感觉在榻沿坐下,听着楚染浅淡的呼吸声辨别她的方向,慢慢地伸出手想起摸一摸她的脸。 下属从水中将人救出来后就将人送来这里,捉住的几名黑衣人也被押了过来,外面都在传太子遭遇不测,想必皇帝那里也已知晓。 前世里便是如此,然楚染被百姓救下,她拖着病体迅速赶回营地,不想反被恒王反咬一口,说她玩忽职守才不慎落入水中,刺客一说便是她找的借口。 确实,楚染落水后,将士急于去找她,未曾顾及去捉拿刺客,给了恒王机会。 刺客是谁派来的,无人得知,现在她提前让人埋伏在那里,待楚染落水后再去救,顺势将刺客拿下,让人将消息传回郢都:太子遭遇不测。 如此,就等着王后等人的动作了。 陆莳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怎地想起前世里楚染对她的厌恶,双手如何也落不下去了,顿了许久终是收了回去。 许是感染风寒鼻息不通,楚染的呼吸声很重,陆莳长睫微颤,心中苦涩之际,不知不觉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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