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是期盼已久的男孩,又是这个家真正的孩子。今年才十岁,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李沧浪偶尔会嫉妒讨厌他,但大多数时候,又对他颇为关心爱护。 “就是要刷牙了才吃糖,”孟青松自己也吃了一颗,抬起手肘碰了碰她,小声地问:“姐,你刚才为什么哭啊?” “想家。”李沧浪相当地敷衍。 “我才不信呢,这都一个月了,你电话都怎么不打,”孟青松撇了撇嘴,摇晃着脑袋,语气得意地猜测说:“是不是失恋了?别伤心,跟我说说嘛。”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小时候就这么贫呢,李沧浪看他两秒,抬手就给了他一脑蹦儿。 “小孩子家家的,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拒绝早恋,从我做起,知道吗?” 她说完,略感心虚,转念又想,她还未遂来着,那就不能算。 见他还要说什么,李沧浪立刻岔开话题,发出致命一问:“你们马上要开学了吧,作业做完了没有?” 对小学生来说,这是他们最讨厌听到的问题,没有之一! 孟青松脸色一苦,装作很有底气,实则一点也没有地说:“就快做完了,还差一点点。” 他说完,害怕自己的学霸姐姐再问什么学习问题,飞快地扯下两张纸巾,哒哒跑去了厕所。 李沧浪伸手虚比了下他现在的身高,脸上忍不住露出点笑意,果然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啊。 条件简陋的租房里自然没有淋浴,一桶用“热得快”烧好的热水,供应着全家人洗漱。 时间已经很晚,李沧浪简单擦洗了一下,进到靠里的卧室,里面摆着一张上小下大的架子床,孟青松睡上面,她和孟苗一起睡下面。 这张床还是前两年,孟方平自己收集木头托人做的,没花太多钱,在“抠”这一点上,他是专业的。 李沧浪对这位继父的观感一直很复杂,一方面,他是那种传统的农村男人,大男子主义又暴躁易怒,喜欢抽烟喝酒打小孩,几乎成了她的童年阴影。 另一方面,他又早出晚归、日夜辛劳,养活了三个小孩,让他们吃饱穿暖,还力所能及地送去读书。 李沧浪同村的女孩子,大多都只能读到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之后就早早被家里嫁出去。 因此不管怎么样,她心里对孟方平都存着一分感激,没法做到完全恨他。 多记别人的好,他毕竟养你到这么大,母亲总爱这样絮叨,她在旁边洗着菜,面上敷衍点头,心里却无力又愤懑地想,谁稀罕他养。
少年时总是这样爱憎分明,但人是矛盾的集合体,很难用单纯的好坏来定义。 房间里,两个小的已经先爬上了床,男孩子总是闹腾,孟青松在上铺翻腾得“吱吱”响,孟苗便够着腿去踹隔板。 对这样幼稚的游戏,两人乐此不疲,他们年龄差距小些,更像真正的姐弟,关系要更亲密或者说更恶劣。 李沧浪好笑地摇摇头,她们现在的心理年龄差距更大了,有种大人看小孩子的包容,她关了灯,走过去在外侧躺下,两人才慢慢安静下来。 好像很久没有同人拼过床了,李沧浪迷迷糊糊地想,出乎意料的是,她一点也没有失眠,很快便睡着了。 翌日早上五点半,在刺耳的闹钟声里,李沧浪挣扎着醒过来,关了闹钟,一瞬间,有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的茫然。 高三作息的第一天,她还很不适应,只觉得困,很困,非常困,强制自己爬起来,刷牙的时候,眼皮都异常沉重。 想到这样的作息还要保持整整一年,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其他人都还睡得正香,李沧浪洗漱完,轻手轻脚地关门离开。 八月底,高一在军训,高二没开学,只有高三楼前有老师拿着小本本,等着抓上学迟到的。 李沧浪到教室时不早不晚,大多数学生都已经到了,早自习还没开始,氛围还挺安静,很多人都趴在座位上。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学校规定了不准带早餐到教室,可惜,没起到任何作用,该吃还是得吃。 她的现同桌,夏秋同学就在剥蛋壳,还问她,“吃了没?” 李沧浪点点头,在位置上坐下,视线不自觉飘到南央那边,见她靠在同桌肩膀上补觉,同桌任劳任怨,坐得笔直。 李沧浪看得有点牙酸,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动作很容易让人心生绮念,就算是同性也不能大意。 她就是这样一个,让所有人都愿意把肩膀借给她的女孩子啊。 李沧浪收回视线,无奈地笑了笑。 值日生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表,早自习是语文,铃声响起,几位踩线选手百米冲刺进入了教室。 语文老师紧随其后,没多久,整个教室就好像瞬间活了过来,刚才还打着哈欠,无精打采的一个个,都强打起精神,从书堆里抽出课本,翻到对应的文章大声地朗读背诵。 李沧浪也不例外,也就是年轻才能这样折腾,换成她三十岁的时候,晚睡早起,别说学习,感觉分分钟就要飞升了。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周四,考试成绩即将张贴出来。 李沧浪这两天发现,读书的时候如果没有契机,真的很难主动接近一个人,高一高二都还好,高三大家的朋友圈子都已经固定了,生活的主旋律又是学习。 上课的时候隔得老远,下课后就五到十分钟时间,课间操有固定的位置,体育课一周也就一节。 除了请教问题,强行偶遇,李沧浪几乎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借口,她不是善于交际的人,在不熟的情况下凑上去,只会让人觉得太自来熟。 按这个节奏走下去,到毕业的时候她们都产生不了太多交集。 李沧浪捏着额角,有一点愁眉苦脸,她为什么不等考试结束再回来。 一直到傍晚,刚下课,老陈就拿了成绩单过来,视线往台下一扫,沉声道:“南央和李沧浪,来一趟我办公室。”
第10章 办公室在一楼,拐下楼梯几步路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着,落后老陈几步,李沧浪边想着一会儿怎么应对,边奇怪老陈为什么还叫了南央。 到办公室,老陈在办公桌前坐下,生气地敲了敲桌上的成绩单,“你俩自己看。” 李沧浪早有预料,内心毫无波动,面上忐忑不安地拿起成绩单一瞧。 在末尾找到了她的名字,倒数第三,很正常,她文综故意没写名字,相当于少了三科成绩。 没办法,下滑太严重了没法解释,现在这样,大家只以为是她粗心,至少能拖到下一次月考,有一个月的时间做缓冲。 视线发散,同时也看到了她前面的名字——南央。 嗯?! 李沧浪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再三细看,确定她没有眼花看错,她们班也没有同名同姓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南央一眼,才看回成绩细目,同她一样,文综也没有成绩。 她是故意的,南央呢? 上辈子明明没有这回事儿,李沧浪有点发懵,把成绩单递给南央,定定地看着她。 南央瞥了一眼,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她俩都看了,老陈这才哼了一声,板着脸,严肃地训斥道:“我平时和你们说过多少次,试卷发下来第一时间写考号姓名,不然考得再好都没成绩,前一天晚自习我才提醒了,第二天你们就给我犯错……” “不要觉得是平时的考试就不当一回事,要养成习惯,你想一想,万一高考的时候也忘了怎么办,到那时还有后悔的机会吗?” “给我们班级也造成了影响,你们没有成绩,这三科的平均分起码要拉低两分,比人家十二班……” “李沧浪!” 训到一半,老陈喝了一声,“你一直看着人南央做什么,认没认识到你的错误?” 李沧浪全没入耳,这时才收回视线,低头惭愧地道:“老师,我知道错了。” 她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声抱歉。 老陈无疑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上辈子的高三,她有一次是真的忘了写考号,老陈把她给叫到办公室,直接骂到她哭出来,给李沧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此再也没有忘记过写考号姓名。 他也是心软的老师,没想到李沧浪看起来挺坚强,却那么不禁骂,一哭给他哭懵了,又反过来好声好气地安慰她。 李沧浪之前想的就是,想办法哭出来,老陈心一软,就不再追究了,说不定还会答应她换座位的请求。 但现在南央就在旁边,她还是有点包袱的。 想到这里,她又下意识看了南央一眼。 老陈显然觉得她有点敷衍,不满地皱了皱眉,又问南央,“你呢,还是学委,怎么也犯这种低级错误?” 南央神色自若地说:“老师,我那天身体不舒服,没有参加上午的考试。” 老陈一愣,“咦?那怎么没打电话和我说一声。” 南央:“可能是我爸爸不小心忘记了。” “哦,”老陈缓和了脸色,“那没关系,身体更重要,下次注意就是了。” 他又说了李沧浪几句,直到口干舌燥,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他的长篇大论,边拧开保温杯边说:“要记住这次的教训,好了,都回教室去吧。” 李沧浪本来要问座位的问题,这下也不用问了。 两人出了教室,李沧浪有些迷茫,两人还是成为同桌了,是她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修正,还是南央也同她一样? 因为她们从前,忘了因为什么讨论过考试穿帮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就是不写名字,成绩作废。 如果真的是,李沧浪心情有点复杂。 “学委,”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试探地问:“你那天到底为什么没参加考试啊?” 南央轻咳了一声说:“生病了。” 真的么,李沧浪有些纠结地看着她,她气色确实不太好,脸上略显苍白,像是刚从病中痊愈。 南央一直体弱多病,忽然生病也说得过去,可是,她怎么蝴蝶过去的,逻辑有点说不通啊。 李沧浪又问:“那我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写名字么?” 南央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忘记了吗,难道你是故意的?” 她神情坦然,眼神也没有躲闪,一片干净澄澈,李沧浪有点拿不准了。 她随意“嗯”了一声,笑了笑说:“看来我们还是有缘分的,以后就是同桌了,麻烦学委照顾。” 南央客气地说:“互相学习进步。” 李沧浪眼神闪了闪,上了楼梯,在进教室之前,忽然抬手捉住南央的手。 掌心相触,她仔细观察着南央的表情,见她低头看了她们交握的手一眼,疑惑地皱皱眉看她,目光安静地示意她给出解释。 看来真不是,李沧浪讪讪松开手说:“等一下,我鞋带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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