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底再多的不舍、担忧与留恋,皆只能深藏在平静的外表下,不可为外人知。 “进去吧” 没有波澜的声线,染着几分清冷月色洒下的薄凉。 哪怕那人临走前是与她在一处,依旧来不及告别,那人应是走得急,又或是从未想过与她告别,而她却是真的没来得及告别,嘴里斥责的话都未来得及出口,那人便已转身离去。 口口声声说不在乎这天下,百姓生死苦幸亦于己无关,却还是为了这些义无反顾,置生死于度外。 “你既可勉为其难守护这云沐江山、百姓天下,那本宫又何尝不能勉为其难地护好你在意之人”。夏澜一转头,便见不知何时来到了身侧的俞笙。 “公主衣着如此单薄,小心着凉” 事实上,不仅是单薄,还有些凌乱。 林衍走得急,俞笙根本来不及穿戴整齐便追了过来,可还是未能追上,便只能躲在门后的阴影处看着,直至这站在府门前之人半响都未有动作。 莫名觉得脸庞有些发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同样身形单薄之人,“夫人穿得,亦不见比本宫厚实”。 闻言,夏澜只垂眸轻轻一笑,“也是”。 话落,二人难得默契地同时转了身,抬脚进了府。 一路无言,直至到了主院门前。 临进去前,俞笙转头对夏澜道,“夫人应该相信她,她定会平安凯旋”。 “公主早些休息” 夏澜微一颔首后,转身便离开了。 在长睫投下的朦胧清影里,俞笙仿佛在那双素来柔情似水的眼眸中看见几许细碎的光。 月光清冷,愈显那人身姿单薄,惹人怜爱。 自定下大婚之期,不过短短几日,人便已瘦了一大圈,一如那个已匆匆赶赴战场之人。 今夜,注定无眠,不论是对谁而言,皆是如此。 步下石阶,缓行几步后,便突然停在了院中央。 引颈而望,看着清辉泻地,满目银白,蓦地便忆起那一日初雪方落,行至院中时,突地便瞥见那小小的人儿独自立于檐下,望着那满地雪白,眉头深锁。 不欲看到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染上一丝一毫的暗色,遂弯了唇角,对着那小人儿招了招手,下一刻,便似看见了初雪之后的第一缕暖阳普照大地,那样纯澈、干净的笑容,她愿用一生去守护。 在那之后的许多个日子里,它都不曾褪色,反而在心里愈发的鲜活起来。 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令她刻骨铭心的瞬间,却也自此定格在了那小人儿心里。 而这却是在很多年以后,她无意中发现的,算是无意吧…… 那样一副画,每一笔一划皆用心勾勒,要在心里雕刻成多深的痕迹,才可呈现出那样隐晦却又跃然于纸上的深沉情感,令人惶恐不安、手足无措,却又忍不住的心旌摇曳,明知不可、不该,亦不能…… 有很长一段时间,一颗心皆是慌乱不堪的,仿若方经历了一场盛大的兵荒马乱。 她困惑于自己的心,说服不了自己那并不是、爱,却亦无法说服自己,那便是、爱。 不知从何时开始,诸多感觉之间便开始模糊了界线,直至有一日,连自己都说不清了。 可再细数过往,却也说不清从何时开始,一颗心便越了界限,又为何越了界限。 是五年前,池水旁,半空中那一次被风吹乱了心跳的刹那对视,还是花海里,咫尺间那一次被花香迷乱了心神的刹那相拥,抑或是更久远的从前,彼此之间每个呼吸、每个心跳与每个思想之间的契合,从来无需多言…… 人总是这样,放任自己,不知不觉间跨过了那道本不该触碰的线。 可人总还是要理智的生活…… 只是,老天有时也过于任性,让人好不容易筑起的堡垒,险些、土崩瓦解。 南靖十五万大军此次兵分三路,直逼平南而来。 林衍虽早有准备,但毕竟领兵作战经验欠缺。 前世虽看过孙子兵法,今生亦学了十年兵法,但毕竟皆是纸上谈兵,从未有过实战经验,而对方将领却是身经百战。 加之南靖兵力整整比云沐多了五万,林衍自问不是古时帝王将才,并无那以少胜多的底气。 可即便如此,还是坚定了此战必胜的信念与决心,只因她身后不仅有平南数万百姓,还有今生誓要守护之人,所以,即便前头是刀山火海,她亦不会有半分退却。 所有这一切都注定了,这不会是一场容易的战争,不论是对南靖还是云沐而言。 这一战,从深夜一直打到了第二天巳时,两国方才鸣鼓收兵,是谁也未能占得便宜。 重新布置了城防,安置好伤病,回到主帅营帐时已是午时。 摘下头盔,走到一侧铜盆前,双手掬起一捧冷水便扑到了脸上。 嘀嗒嘀嗒,似风吹云散,转眼间清澈染上了猩红。 紧握铜盆边缘的指尖微颤,双目圆睁,眼睁睁看着那缕猩红迅速染尽眼底,挥之不去的血花四溅,断臂残肢,尸横遍野,还有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呕~” 眉间轻颤,终是忍不住干呕起来。 生在和平年代的林衍,上了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其中的残酷,不言而喻。 可身为统军元帅,战场之上,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迟疑、惧怕还有退缩,哪怕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可此时此刻,在谁也看不到的阴影里,她可以是那个最真实的自己,脆弱,恐惧。 “咣!” 铜盆倾覆倒地,淋了半身铠甲。 可林衍却恍若不觉,呆坐于地,眼神涣散地望着面前的架子,浑身皆在发抖。 “林帅,您没事吧?” “……”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轻柔的一声低唤,飘渺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衍儿” 林衍缓缓回头,迷蒙望去,云纹白靴,淡青长袍,青丝束起,玉颈修长,俨然是个俊美的公子,可、那张俊美的脸上却漾着让她魂牵梦萦的温柔…… “澜、姐姐……”
第85章 这一声唤, 带着几分不确定, 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悲喜的眷恋, 似一把尚未开锋的刀刃,一下一下凌迟着那颗柔软的心。 “衍儿,澜姐姐在, 澜姐姐在……” 一如十二年前林衍在大街上看到与其母生得极为相像的秦氏而崩溃痛哭时,夏澜心头猛地一窒,而后轻轻地将如今已长成大人模样的林衍搂进了怀里。 过去与现在交叠, 恍若什么都不曾改变, 一个依旧温柔如初,而另一个依旧只在眼前人面前展现出她的无助与脆弱。 或许唯一的改变便是, 当年的小人儿如今已长成大人模样,变得更加成熟、勇敢和有担当,即便心里再难过亦不会再轻易哭泣。 最重要的是, 当年的小人儿如今已经有能力保护那个曾经给她依靠之人,如今的她, 已可成为那个人的依靠。 只是, 或许在那个人的心里,当年的小人儿永远还是当年的那个模样, 是要永远捧在自己手心疼爱与呵护的。 好似将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融进了这个拥抱里,林衍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眼前人, 像是要将其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 从此再不分离。 柔弱似夏澜, 身子骨怎禁得起如此“粗鲁”对待, 可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抬了右手一下一下轻抚着那与她一般纤瘦的背脊。 安抚怀中人的同时,亦是在安抚自己那颗仿佛慌乱了半生的心。 未有只言片语,却胜过这世间的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 直至林衍突然心疼眼前人这单薄的身子会被自己这满身坚硬、冰冷的铠甲给硌着、凉着,才恋恋不舍地将那抹温软自怀中推离开来。 一个面上染尽战场厮杀后的痕迹,而另一个浑身沾满彻夜赶路的风尘。 默契地相携起身,一个是因腹部旧伤复发略有些吃力,而另一个却是因在地上蹲久了脚麻了。 行至睡榻旁,夏澜抬起头,柔声开口道,“先将铠甲脱了吧”。 薄唇微抿,却是抬手轻轻按住了伸向腰后的柔荑,“战事方歇,恐有突发状况,还是穿着吧”。 美目微弯,浅浅的笑意晕染,“待会儿再穿上便是”。 看着眼前人明眸深处难得的“倔强”,林衍心底一声叹息,终是瞒不过眼前人,只能松了手,任由夏澜为其褪下了这身沉重的铠甲。 褪下的瞬间,果见眼前人长睫微颤,轻蹙了柳眉,可抬头看她时,却又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衍儿等等”。 脚下一转,可尚未来得及踏出一步,纤细皓腕便被人突然捉住,只得回过头,“衍”。 “只流了一点血,不碍事的,澜姐姐,你” “都已经流血了,怎会无碍!”,夏澜蹙紧了眉头看着林衍,眉眼间敛去了几分温柔,填了一丝丝锋芒,“怎得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 先是不管不顾地拿刀捅了自己,好容易伤口开始愈合,又强行与人动武将伤口扯裂,这好好养了没几日又上战场厮杀,伤口定是又开裂了,却还是这般不在意!就不能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吗,哪怕是为了…… 明眸深处巨浪翻涌,却终只是抿紧了唇撇过了头。 朝夕相处十余载,林衍心知,眼前人是真的动怒了,抑或说是、伤心了,顿时便急了。 “对不起,澜姐姐,都是我不好,我” 未完的话突然止于柔软的指腹,唇瓣滚烫,指尖微凉,轻易便拨动了心里深藏着的那根弦。
“不许说对不起” “……嗯” 黑眸之中突然掀起的涟漪,让夏澜禁不住有些心慌,忙移开了指尖。 “我去拿药” 又一次的宽衣解带,虽说一直都有胸口那层白布裹着,但也确是被看光了好几次。 林衍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低头静静地看着夏澜小心地解开她腹间染血的绷带。 伤口果然又撕裂了,且比上次要严重得多。 夏澜眉目间的凝重之色,更是让林衍心虚,噤若寒蝉。 清理伤口,上药,而后重新缠上白布,熟悉到夏澜不自觉咬的下唇微微泛白。 林衍就这么看着,看着坐在榻沿的夏澜俯身,双手绕过其腰身,一圈一圈地缠上,那冰凉的白布经了其手亦突然间带上了窝心的暖意。 鬓边溜出的几缕青丝不时轻拂过敏感的腰侧,怂恿着胸腔里那颗原本便不甚安分的心。 “好了” 夏澜突然起身,刹那间四目相对,林衍甚至来不及收拾那满目深情,只得慌乱地撇开了头。 而短暂微怔后的夏澜亦是垂眸低首,径直捏住两侧衣襟往中间合上,细细抚平后方才系上腰侧系带。 “铠甲现在便要穿上吗?” 看到了明眸之中的不忍心,林衍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待会儿再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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