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禾愣了下,她先是惊讶苏烬不但回答了问题,还第一次说了些关于自己的事,她更是想到,刚刚两个人一路走来,甚至到坐在餐桌之前,苏烬始终在默默观察着四周,一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原来她是在观察她没有经历过的生活。 看苏烬的样子,应该正是大学生的年纪,她的同龄人正快乐地无忧无虑地在学校里读书,拿着父母给的零花钱,而她却要在各处工作为生计发愁,这让沈秋禾一下子心酸起来。 她想问苏烬更多的问题,想了解她更多的事情,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生怕问错了什么会伤害到她。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吃着饭,沈秋禾偷偷抬头看着小口嚼着米饭的女孩,一次次想开口,又一次次停下来。 最终,她想了想,还是慢慢试探地问道:“你除了在咖啡店和花店工作,还做别的吗?” 女孩先是抬头看看她,然后摇摇头,用纸巾把嘴擦拭干净,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沈秋禾:“在外面打工的就是花店和Starry Night,在家会画一些插画,我喜欢那个,但是我画的不好,挣不着钱,填不饱肚子就得做别的。” 说完,女孩无奈地笑了下。 沈秋禾动了动嘴,却始终没说出什么来。 她惊讶于苏烬能直言不讳地跟她这么说,又后悔自己知道了苏烬的事。 虽然一切都是事实,但是向别人说出自己在努力却只是为了吃饱饭,无论是多么地坦然,倾听的人还是会感同身受的悲伤。 两个人之间的气压降到很低,沈秋禾明知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种氛围,以免苏烬觉得尴尬,可又什么都不敢再问。 “谢谢你请我吃饭。” 苏烬察觉到了沈秋禾的心思,主动说话。毕竟,气氛是自己搞坏的。 她觉得沈秋禾也并非无心之人,从沈秋禾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她也感到了一丝慰藉。 于是苏烬再次说道:“要不,下次我请你吃饭?” 可话刚出口,她想到眼前的人,又支吾起来:“还是算了……” 看到女孩刚下的邀请几秒之内就推翻,沈秋禾停了筷子,倒是笑起来:“怎么,哪还有说请人吃饭又收回的?” “我……”苏烬腼腆地微微勾唇,“你是营养学教授,吃东西肯定非常讲究,我都是外面随便吃,那些地方你恐怕都看不上……” 沈秋禾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这才明白她居然是这种顾虑。女人目光凝重,不知道是该为女孩的这种小心翼翼高兴还是难过。 沈秋禾短暂地皱了下眉,又挺了挺身,调整了下情绪,冲女孩一笑。 “我给你说个事吧,有一次呢,我胃疼得厉害,去医院看医生,还做了胃镜,医生说我有一点慢性胃溃疡,让我注意饮食。医生就开始掰着手指跟我说,说这烧烤不能吃,火锅不能吃,川菜不能吃,湖南菜不能吃,任何辛辣的都不行,凉的也不行,重油盐的东北菜也不可以,那些都对胃不好,说到最后,手指头都掰了好几圈。然后我就懵了,我看着他,问他,医生,那你说我能吃什么?医生说,你呢就喝点小米粥,吃点非常清淡的菜还行,养胃。我就继续问他,我说医生,小米粥清淡菜养胃,那你也这么吃吗?医生说不啊,我什么都吃,我说凭啥啊?不是养胃吗,你不让我吃你自己怎么还吃那些,医生很不以为然地看着我说:‘我没有胃不好啊。’” 说完,沈秋禾歪着头看着苏烬,然后看到她的脸上慢慢绽放开笑容,随即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恩,我明白了,你是说你是教这个的,会明白吃什么有营养,但并不是时时刻刻必须保持那样。” 沈秋禾非常满意地使劲点头:“所以,现在你可以请我吃饭了吗?” 苏烬抿着嘴,望着眼前这个成熟的女人像个孩子一样的笑,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讨一顿饭,立刻笑弯了眼,露出两颗小虎牙。 饭桌的气氛再次变得美丽又柔和。 沈秋禾吃得差不多了,她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汤。 就在她以为两个人的晚餐将安安静静地结束时,她再次听到女孩清脆的声音,声音中带着关切。 “所以,沈秋禾,你胃不好?”
7、第 7 章 几天的雨让奋斗巷的地面泥泞不堪。 这里算得上是滨海最老旧的一片街区,辖区内都是有着四十多年房龄的筒子楼。 穿过一个像桥洞一样的高门,门内便是奋斗巷53、54和55三栋老楼,苏烬的小姨白茜家就在54栋的三楼。 桥洞门阴森森的,常年不见阳光,加上年久失修的旧楼不断渗水,让门洞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夏天的时候青苔又绿又厚,等到冬天,苔藓变得干巴巴,大概是死掉了一样,一层层挂在墙面上,灰蒙蒙的一片,人还未走进楼里就感觉到破败的压抑。 苏烬挽着裤脚,贴着高门边走过,地面上不知道多少年前铺的方砖早就松动碎裂,成了长长方方的碎块。 “彬彬,你慢点骑!” 身后一个大婶急匆匆地赶着前面的小孙子,可小男孩根本不听话,他使劲蹬着脚踏车,从坑洼不平的方砖路上奔过,泥水瞬间便从松动的砖缝中四射溅开,哗啦——在苏烬的白裤子上淋上了一片泥点。
“彬彬!你个不听话的孩子!你慢点!” 大婶指着前面的孩子骂,这边她看到苏烬正低着头揪着被溅上泥的裤子,于是立刻加快脚步,躲开苏烬的目光,假装与己无关地去撵着骑远了的男孩。 看着大婶快速消失的背影,苏烬无奈地摇摇头。这里的人,她知道都是什么样子。 上楼的时候,不知又是谁家男人女人在吵架,叮呤咣啷碗瓢摔砸的声音,男人骂,女人吼,孩子哭,随后看不清哪家窗口飞出来两个不锈钢钵,掉到楼下咣当咣当地响个不停。 “谁他妈扔的东西!砸到老子你赔得起吗!” 楼下的男人夹着烟,指着楼上龇牙咧嘴地尖声骂去,可楼上根本没人在乎,依旧在吵个不停。 苏烬把身上的背包往上背了下,继续面无表情地往上走,那些吵闹声自动从她的耳边屏蔽掉。 奋斗巷里的一切似乎永远都没有变,无论外面的世界在如何进步,如何发展,这里永远都是城市的最末端。 十几年前,房价还没那么高的时候,那些努力工作攒了点钱的人,便会跑到城市另外的角落买房,逃荒一般离开这里。 可随着房价越来越高,这里的人们无论多么努力地奋斗,都再也追不上飞涨的房价,也没有多少人能够离开奋斗巷。 时间久了,大家也都认了命,奋斗个屁,只是在这里混吃等死。 外面的小区纷纷换上了天然气,而这里至今也没有铺设煤气管道。 每到周四,楼里的男女老幼都会拎着煤气罐,一排排站在路边,等着送罐车来,以维持家中有火做饭。 外面的楼房都用上了余热发电,供暖期每天24个小时都会有暖气。而这里,每到冬天,裸露在外的水管都会冻爆,那冰冷的水随着人们不停地谩骂流得满地都是,最终结成又黑又脏的冰。 楼下垃圾废品随便堆砌在院里,楼体上一条条黑色的印迹便是堆砌物燃着后被火舌吞噬的结果。 可无论多少次的摧毁,有了多少血和泪的教训,这里的人都会麻木地在废墟上堆起新的垃圾场。 苏烬推开门的时候,白茜正坐在小板凳上使劲拧着洗衣盆里的床单,苏烬看见她费力的样子,立刻把包扔到了一边。 “小姨,这么大的床单,你怎么不用洗衣机啊?你这多累。” 苏烬帮着白茜,两人一人一头,可那大床单仍然像一条巨蟒,和两个人抗衡着。 “没事没事,洗衣机也没省多少事,还费电,这预报说明儿个开始就是大晴天了,晾几天就干了。” 白茜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可额头上的发丝已经贴在了出汗的侧脸上,她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站起身把拧得差不多的床单拎起来。 帮小姨把床单抖开晾上,苏烬看到白茜后背已经让汗湿透了,赶紧接过她手里要晾的衣服:“小姨你快歇会吧,你看你出了那么多汗,别弄了,我来晾。” “那行,那我去给你做饭去,一会咱就吃饭。” 苏烬管不了白茜,只好由着她去。 很快,一桌简单的饭菜就上了桌,苏烬看了看,两个菜都是她爱吃的,也都是新做的。 她抬头望了望正在给她盛米饭的小姨,或许是自己昨天跟小姨说过中午要回来吃饭,所以才买了新菜,以往在家里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是在吃剩饭剩菜。 “小姨,小姨夫出摊了?”苏烬边吃边问道。 “嗯是啊,这几个月卖的挺好,街里的几个小区经常订的多,所以你姨夫他就在外面对付一口,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苏烬的小姨夫苏勇振以前在家腌咸鸭蛋卖,费事利也薄。 后来这几年卤味鸭货更受欢迎,苏勇振便跟别人学了自制卤味,摸索来摸索去,最终也总算是摸索出了门道,他做的鸭货味道越来越好,自然也越来越受欢迎。 “那我哥呢?” 白茜往苏烬碗里夹了不少菜,慢慢说:“你哥这不是年后换了个单位嘛,说找他一个什么关系给介绍的会计师事务所,他说这单位好,我也不懂,就是觉得去了这单位他就成天加班,几乎都没怎么休过,你看你这两个月没回来了,他这两个月也没休上几天。” 苏烬撇撇嘴,这趟回来只有小姨白茜一个人在,虽然知道姨夫和哥哥都在忙,但也不免有些失落。 “小烬,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小姨怎么看你又瘦了,你是不是也不好好吃饭啊?虽然你搬出去好多年了,但在外面总是不比家里,你得学会照顾自己啊,不能看自己年轻就……” 看苏烬好像并不是很愿意听下去,白茜只说了几句便不再多说了。 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她也是怕说得过了这孩子更不爱回来,终归不是自己的亲骨肉,管多管少实在难以拿捏。 苏烬放下碗筷,第一次伸手过去拉住白茜的手。 以前年纪小,面对白茜这样的唠叨,苏烬确实是不爱听的。可这些年,每每再回到这个家,小姨和小姨夫总还是要唠叨一番,苏烬明白,他们不是控制不住唠叨,而是控制不住那关心她的心。 “小姨,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姨夫出摊卖得好你也别让他太累,我哥那人能吃苦,他加班也肯定是想有更好发展。小姨,你看咱家不都在一点点变好吗?你就别操心我了,你该吃吃该喝喝,洗衣服用洗衣机,别省那点电。” 白茜被外甥女握着手,热乎乎的,不住地点头。 “还有,小姨,你洗完衣服得擦护手霜,手别总是湿着,春天风太干,手容易皴裂的。” 女人的手背上的皮肤已经翻出红斑,干燥粗糙,裂开一道道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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