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无表情地昂起头看向自己,下一刻,微笑和泪珠,一起出现在她脸上。 未几,她擦掉泪珠后,便再未垂过泪,只轻轻微笑着。 叶秋风从未见过她哭,刚才,就像看到了幻觉。 鞭子能擦破衣物,她的后背衣物完好,但很明显有鞭痕勾起的条条擦痕,隐隐约约十几处。 叶秋风心知她要强,哪怕心里心疼的喘不过气,也没多问任何,只攥着她的手,陪她一起,在那黑暗的角落里待着。 “光。” “嗯?” “你翻窗进来时,有光进来。” 叶秋风疑惑,左顾右盼了好几圈。 “这里这么黑,哪里有光。” 那窗子后头是参天大树,光全被遮挡了,她这才能借着隐蔽,撬窗钻进来。 “刚才有,且被光眯了眼。” …… 当晚深夜,叶秋风趁着月黑风高,拿着从敬诚宫带出来的工具,将那窗户连着窗框一起,不留痕迹地完整撬下来,后又装回去。 又挥舞着剑,将那参天大树的杈树干,给劈了个光秃秃。 少了杈干的遮蔽,晌午前挂在东南方向的日头,能将光透过这窗子,投进漆黑的后宫舍内。 “明明不怕黑,念叨光又是何意。” 叶秋风办妥此事后,又琢磨了一会儿,她得出结论: 不怕黑归不怕黑,想看到光归想看到光,两码事。 再者,万一她又被关禁闭,这被撬开的窗子,一推就能推开,如此,她能悄悄溜出来。
第3章 宫闱监旧事 “郎将,那羽客是何时走的?” 花暮雨匆匆洗漱更衣,走到寝宫外头,对守卫的郎将问道。 “天亮前,有一老道长被戍守宫门的同僚领进来,说是来接道侣回去,是那时走的,似是寅正(5点)前。” “道侣。” 连道人都有道侣,我呢,只有心里的一座坟。 花暮雨没再多问什么,寝宫门前有阶梯,若无人帮手,木轮椅根本上不来。 景灵宫的后宫舍一片萧条,除非……她从不来这。 推门而入时,灰尘的气息率先扑面而来,紧接着便看到十二岁的自己,蜷缩着身子,坐在那漆黑的角落。 转头,如梦似幻的瞧着记忆画面里,小少年叶秋风,从那窗户爬进来。 花暮雨走到那窗旁,半丈高的窗子,以木钉牢固的钉在窗框上。 “嗯?” 隐隐间,她察觉窗框与墙壁间,有不易察觉的缝隙,不凑近根本无从发觉。 她伸手去推窗子,窗子竟连着窗框一起,被向外推开。 抬眼,窗顶中央和两端,系着细细的鱼线,窗子连着窗框,以鱼线吊挂在上头。 “原来……” 花暮雨恍然,她窝心的笑着,像在隔着时间的长河,与叶秋风互动。 “傻子,我说的光,是你身上有光,不是窗外有光。” 坐在窗子底下,难受地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她说她从小就喜欢我了,看来,是真的。 窗,在回答她说的话—— 我想要的,是你对我细腻温柔的瞬间。 我看到的是执念?不,我看到的是你。 那日生离死别,你听见了,我说我十二岁就喜欢你了,这窗,不就是十二岁的你,撬开的么。 …… “大王千岁!” 朝中三十余名大臣山呼后,坐在王位上的花长安“免礼”一声,便将目光,投向坐在旁边的花暮雨。 当花暮雨抬起眼神看向他时,他惶恐地垂下头,避开她那微笑、却冷意慑人的视线。 “邸下,早年花了这么多财力物力人力,去征战宜州,结果不仅宜州未拿下,反还失了苏州,此事总该有个对策,总不能一直拖着,丧土辱国呀,被吴国几番这般凌|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兵部侍郎张明忠对此事耿耿于怀,越国上下对此事都是如此。 闻声,国主花长安羞耻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朝臣习惯了将国主视为空气,早朝听政时,只径直对花暮雨进言,提及敏感话题,朝臣才将目光投向花长安,并眯着厌恶的眼神。 “张侍郎,下官反对再征战,越国如今坐拥二十二州,治理好现有版图就好了,几番对战,吴国自是早已有防备,当年万户侯率军出征时,便防备深沉。”梁南绫开腔,顶撞十余年前,便一直是自己上峰的张明忠。 “嗯,防务由万户侯做主,往后早朝听政,主议内政,”花暮雨翻阅面前的奏碟。 “不过,张侍郎说的有道理,即便非现在,往后也迟早……兵部听令,备足兵籍,勇武军扩军至二十万,衣锦军扩军至二十万,和时边防,战时亦有所准备,以免猝不及防。” “苏州丢了,迟早该拿回来,哪怕对手是吴国。” “是!邸下!”张明忠激动一声,他已五十多岁,若此生能见证几座失守城池的收复,死也瞑目。 花暮雨瞥了局促的花长安一眼。 当年万户侯领兵三十万,意图收复宜州,结果吴国早有预料,战况陷入胶着,胶着了半年之久。 偏偏此时,花长安忌惮自己,忌惮叶琛“父子”,担忧自己继位后王位不稳,甚至错失王位,便趁叶琛统领越国大部分兵力,在征战中无法抽身之时,与叛臣一起暗通吴国,告知吴国,驻守苏州的五万效节军将班师回京,以后院失火之谋,更牵制住万户侯。 花长安与叛臣一起,率领五万效节军,围困王宫,谋夺王玺篡位,他杀红了眼,还想弑父、弑杀亲姐姐。 万户侯弃夺宜州,更弃守苏州,直接率兵回西府,可也晚了,叶秋风的十万勇武军大部,半数暂由万户侯统领,半数布防于南疆。 她临时领着驻守东府的一万勇武军来西府救驾,这一万兵力,于围困中死伤惨烈,以拖延时间,待万户侯率部归来。 苏州等于白送给了吴国,宜州更没拿下,叶秋风被他害死。 花暮雨倒没想亲手弑弟,反而满足了他继承王位的梦想。 只想他好好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 听罢十几件国事,花暮雨在退朝前,轻描淡写的宣布道: “宝正三十年,元月二十一日,改元,光显。” 退朝后,花长安匆匆离开大内正殿,在侧殿里,满脸烦躁不安,浑身疼痒难耐。 花暮雨缓步走来,花长安没皮没脸地凑过去,拉着她的衣袖,乞求道: “邸下,求赐药,赐药。” “跪着爬到东宫,便赐药。”花暮雨保持微笑。 “好,好。” 花长安言听计从,像一只听话的小狗,从大内殿爬行着一路向北,直到东宫正殿内,钻进一木笼里,急等浑身的难受得到缓解。 花暮雨将一小包东西,扔进那木笼,花长安急急接下,抖着手用薄纸卷起内容物,陶醉地笑着,嗅闻了一下。 很快,特殊的香气,弥漫在殿内,很香,很好闻,花长安瘫着身躯躺在地上,一副很舒服的模样。 “小叶侯也曾染上灵草瘾,也不见她像你这般,像条恶狗一样,为此不惜弑父、弑姐,祸国殃民。” “我是狗,哈哈,我是狗,我何德何能,与小叶侯媲比。” 花长安以为自己这样示弱,就能躲过花暮雨的凌虐,但不遂愿。 花暮雨耐着性子,容他再陶醉一会儿,便吩咐郎将架住他,前往地牢,参观他也可能遭受的下场。 刺鼻的臭气,让花长安只想逃,可郎将的强硬他拗不过,倒霉的谢望又被拖了出来,狱卒径直将他平放到刑案上,用镣铐死死锁住,挣扎中,脚镣的铁链发出哗哗声响。 谢望的恐惧在心底爆发,却已无力再哭求饶命。 看到谢望,花长安眼神里的惊恐,更甚了些。 “国主,救命……若……” 不等他说完,花长安歇斯底里吼叫道: “你这狗贼!不许唤我!” “救我、若……” “再叫唤我就叫你真的生不如死!”赤果果的威胁,竟然有用,谢望缄默。 花暮雨早就察觉,哪怕酷刑之下,这些人嘴里,也有没撬出来的话,或许每个人都有哪怕丢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狱吏,他又不用走路,留这膝骨有何用?” 谢望被吓的,尿液登时溢出: “邸下饶命!邸下!臣有、奴跟您交换!奴还……” 话音未落,花长安借着灵草的后劲,以及郎将的一时疏忽,猛然挣脱束缚,从刑具架上摸来弯刀! “噗呲”一声,谢望的心脏被刺穿,谢望瞪大双眼。 怕他再多活哪怕片刻,花长安阴狠着神情,将弯刀狠狠剜转两下。 谢望瞪大的双眼,终于猛的一松,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脑袋气绝一歪。 “郎将!”花暮雨震怒一声,郎将赶忙拽走花长安。 花暮雨咬着牙,逼到花长安面前: “交换?何意?” “我怎知道!” “那你杀他做甚?急什么?” “我……” “狱吏,尸体扔出去,将国主放上去!”花暮雨猩红着双眼: “可惜了那对膝骨,没活着剜下来,就剜你的好了。” 花长安的裤当登时湿透,他抖着腿跪倒在地: “求你了!别!我好歹是国主!就算……就算是个摆件,也不能有伤!有辱越国颜面!” “放上去。” 花暮雨冷酷无情,狱吏更无情,将谢望推下刑案后,便架着花长安,锁躺在上头。 “我招!谢望的长子、次子!都逃去了吴国!是我送过去的!” 花暮雨心想,真傻,这是你给谢望的交换条件,不是谢望给你的条件。 “嗯,言外之意,你护了他的子嗣,他也要护你什么,明白了,”花暮雨取来短匕,以匕刃压在他脸上,鲜血沿着匕刃滴滴落下: “作为交换,他要护你什么?说了,你的膝骨,本座便给你留下。” “呜呜……”花长安被吓哭了,脸被划破的刺疼,不足心底的恐惧的一成。 花暮雨没了耐心,短匕猛的落在他膝骨上,凄厉的惨嚎无比刺耳: “再不说,下一步,就是撬骨了。” “我说!小叶侯的手筋、是、是……是我挑断的,呜呜。” 死寂中,花暮雨咬着牙,眼泪溢出眼眶,心口窒闷沉重。 叶秋风,你生前,到底还经历了什么,她不忍再去多想,光是想想,心脏都窒息的疼。 “原来给叛军领路的,是你啊,被围困时,阿父四处寻你,也找不见你,原来你不止在后头躲着,还走在前头。” “是他们怂恿我的,真的,呜呜……” 花暮雨浑身无力,短匕“咣啷”一声,跌落在地。 吩咐郎将,将花长安拖回东宫,便踉跄着脚步,回景灵宫。 …… 改元光显,须布告天下。 正值元月,宫内一切妆点,亦要将旧年号去除,改用新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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