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就有些情怯。 她意态纤弱,我见犹怜,裴宣耐不住多看几眼,更坚定了要守护她的心。 灯下看美人,总会多几分诱人的情致,她摸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总觉得有什么正悄然发生改变。 她对崔缇的情愈发浓沉。 好似命里欠了她。 欠她欢愉,欠她展颜,欠她一场场鲜活淋漓的人生。 崔缇呼吸乱了节拍,脸红脖子红,声细如蚊:“行光,你怎么、怎么突然……” 一只手捂上她的眼,看不见人,裴宣轻声道:“娘子,我心悦你。” 气氛不讲道理地染上桃花般粉艳的暧。昧,崔缇敏感察觉这人纤长的睫毛在她掌心不老实地乱眨,她害羞地挪开手,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细腻绵长的热情。 胸前起起伏伏,看得裴宣心猿意马,莫名地生出两分熟悉。 “娘子……” 崔缇冷不防啊了一声,两条细长的腿颤巍巍的。 春日里的花房酿出丝丝清甜的蜜,有人渴了,满怀怜惜地轻尝。 又是一场昏天暗地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酣畅。 天还没明,内室烛火还亮着,裴宣披着一件外衣伏案执笔,神情是意想不到的认真。 且看她笔下从容自然流淌出的墨字,很难相信这是在写‘转世仙君迎娶美人,洞房花烛夜不休’的情形。 而这羞人的情形约莫是昨夜得来的灵感。 足足三千字写完,裴宣放下笔杆,拿起文稿在上面轻吹一口气,从头看到尾,眼睛洋溢着别样神采。 “行光……” 崔缇睡梦中被渴醒,就着枕边人的手慢饮小半杯茶水,惑声道:“怎么起这么早?” “写稿子来着。” 提到稿子,崔缇那点瞌睡便散了:“仙君和兔精?” “嗯嗯,要看吗?” 这哪有不看的道理,按着节奏也该到两人成其好事共结连理。 她微微羞赧:“你拿给我看。” 裴宣抱着文稿去到大床,单手搂着只穿了里衣的发妻,两相依偎着,白纸黑字跃然眼前。 烛火明亮,只看了几行,崔缇耳朵渐红,很是害羞:“你闭着眼,不准看。” 她臊得不行,身子热度直往上窜。 依着裴宣十几年所受的圣人教诲这会理应装作一块木头不闻不问,可不知是受了‘崔缇被人暗害推进荷花池’的刺激,还是受了不知名的推动,她竟忘了避开。 满心满眼里装着崔缇。 正经人写不正经 的东西,威力巨大,崔缇看着看着,脑海自动浮现昨夜的种种。 “看完了?” 崔缇豁然一惊,恼羞成怒:“谁准你睁开眼的?” 凶巴巴的样子像极了咬人的兔子,裴宣接过她手里的稿子,笑容温婉:“写得好不好?” 天上的文曲星,人间的状元郎,即便崔缇尚且不知这人的真实来历,也没法昧着良心说不好。 她面红如霞,腰肢酸软地不像话,原是她想要借此羞一羞一本正经的枕边人,结果倒好,裴宣一旦不正经,她哪有招架之力? “快饶了我罢!” 她四肢无力地攀着裴宣肩膀。 裴宣笑颜灿烂,蓦的生出一种理该如此的顿悟。 木头哪有知情趣的人惹人喜欢? 遑论君子也有想要孟浪的时候。 便是她的缇缇,性子再是如何矜持端庄,恐怕更贪恋和她不分彼此的亲昵。 她后悔现在才懂。 殊不知今日的‘懂’,是经历多漫长的木讷才修出来的果。 九重天上,红鸾星和月老下了一晚上的棋,也看了一夜的‘雾里花’。 举凡仙人下凡历劫,便有一面水镜用来昭示吉凶,每每有天道不准窥探之景,水镜生雾,雾里开花。 便是‘雾里花’的由来。 红鸾心动,月老牵线,姻缘始成,早在一千六百年前文曲星对兔精动心的那刻,她二人的牵绊就在红鸾星和月老这挂了号。 谁知红线缠心,缠了八百年,文曲星也没敢在兔精面前露面,好不容易后来肯迈出一步,生是将兔子熬死,一世世的轮回,爱在心口总难开。 为此月老胡子扯断了好几根,红鸾星笑得打跌。 这一世天可怜见地两人终于凑在一处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要说最开心的,莫过于天庭上的这两位。 “文曲星印记松动,已经能看见前世零碎之景,若是再进一步,怕是要神格觉醒,认出枕边这只转世的兔精。” “真如此,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只不过……”红鸾星笑道:“历劫千百年,一朝醒悟,情深爱浓,这面水镜少不得要时常雾里开花了。” 月老轻抚胡须:“那也是应有之义,憋了许多年,文曲星这矜持冷性,也该改改了。” 下界灵气淡薄,几千年来少有羽化登仙之辈,致使人才凋敝,天庭冷清。 如今上头都在如火如荼地放宽天条、鼓励多生,众仙哪能不赶一赶潮流? 说起来文曲星还是其中最早又历时最久的弄潮儿。 “情深爱浓才好,再者兔子能生,若能为文曲星生一窝窝小兔仙、小文曲,仙宫岂有不热闹之理?”
上界对文曲星渡劫一事关注颇多,再说回下界,窦家。 窦清月正为宋家求娶一事与爹娘抗争。 窦夫人苦口婆心劝道:“宋家的后生有才有貌,前途似锦,虽宋家不如咱家,但他对你痴心一片,女儿啊,这婚事,我与你爹都是同意的。” “同意?”她才吐出两字,上涌的怒火搅得心肺生疼,眼眶逼出泪来:“阿娘!女儿非表兄不嫁!做不了表兄的妻子,宁愿一生不嫁!” 她执意如此,连着两月来,窦家上下不安宁。 是日,避开府里人的‘监视’,窦清月偷偷跑出家门,往街边寻了一小童,遣人去素水别苑送信。 收到信的裴宣看着熟悉的字迹呆怔良久。 “行光?” 崔缇不放心唤道。 “娘子勿忧,此事我已有应对计策。” 舅父舅母对子真印象极好,宋家求娶之意真诚,她人在别苑,对窦家的事情有所了解。 表妹不会无缘无故约她相见,这是按捺不住想要打破僵局了。 “去宋家,请子真兄前来。” 下人应声退去。 约有两刻钟的时间,宋子真骑马赶到别苑:“行光,有何要事找我?” “还得劳烦你随我去一趟桂明湖。” “去桂明湖?” 桂明湖畔,一座拱桥横越南北,大桥之上,人来人往,窦清月身着淡粉裙裳,发丝随风摇曳,惹来不少人围观。 她默然数算着时辰,见要等的人迟迟不来,心生悲凄。 “在那!” 宋子真顺着好友递出的手指看去,便见他心仪之人满目伤情地站在桥边,顿时汗毛耸立:“她、她要做甚?!” “不好,快拦住她!” 一行人火急火燎往那边赶。 远远见着裴宣的影,她算准了她心善、心软,断不会见死不救,索性怀着以死相逼的狠意,大声道:“我窦清月,这一生只恋慕表兄裴宣,非她不可,非她不嫁,其心,天地可鉴!” “不要——” 她如破旧风筝直直坠入湖水,裴宣心神震撼,方要跳下水救人,哪知一旁的宋子真决然推开她,先她一步扑通入水。 好在不是冬季,湖水虽凉,不至于冰冷。 窦清月这一跳整座西京都随之喧闹起来,宋子真水性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了人,在力竭之前将人拖上女船家撑来的小船。 “清月!清月你醒醒!” 宋子真一身狼狈,抱着人不撒手,然他到底是一文弱书生,支撑不过几息,意识很快陷入昏睡。 等裴宣赶到之时,两人浑身湿透,肌肤相贴,很不成样子。 而这般亲昵景象和书生冒死救人的胆魄又被西京百姓看在眼里,无不议论窦宋两家好事将近。 确认两人性命无忧,裴宣接过下人递来的衣衫盖住表妹娇躯,转身之际,脊背冒出一身冷汗。
第53章 心揪起 西京炸开了锅。 前有窦清月站在桂明桥上的那番示爱言语,后有一跃之下宋子真的舍身相救,据传两人得救后衣衫不整,肌肤相贴,短短半日,坊间不知衍生出多少走向离谱的话本子。 有窦家小姐对表兄爱而不得的凄美故事,也有宋子真默默守护只待心上人回头的痴心柔肠,更有三人彼此纠缠爱恨两难的狗血桥段。 旁的不必说,只单说窦清月人醒后得知救她之人并非裴宣而是爹娘看中的宋家后生,满盘算计落了空,一口血呕出来,竟有魂归之兆。 “月儿!月儿!你莫要想不开啊!” 窦夫人再是坚强不过的女人,此时也禁不住眼眶泛红,再看女儿生机欲绝的颓势,深恨不能成全她的念想,将裴宣绑过来送入洞房。 她关心则乱,窦大将军也跟着红了眼。 “月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 窦清月躺在床榻闭了眼睛,眼尾渗出一滴泪。 她本就是西京有名的病秧子,此次豁出性命和名节逼迫裴宣娶她,岂料中途出了宋子真来搅局。 算计不成,只觉不能做裴宣的妻子,活着也无望。 窦家夫妇束手无策,出了门长吁短叹。 心病还须心药医,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桂明湖水沁凉,这一遭死里逃生,还不算定数。 心死与心活只系在那一人身上。 依着大昭的礼法,出了这档子事宋家的后生是非娶清月不可,两人搂搂抱抱肌肤相亲是无数双眼睛都看见的,女儿的清誉都被毁了,不成亲很难收场。 但…… 窦大将军不想逼死女儿,拖到现在也没说宋家那边已经派人送来提亲贺礼。 “夫君,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大将军抬起头来:“大夫还请直言,我家月儿,她……” 老大夫听懂他未尽之意,怅然道:“能不能活,只看心愿是否能达成。” 若跳湖相救的人换成裴宣,能做她一日的妻子,即便死,窦清月也无憾。 可救人的是旁的不相干的男子,窦清月赔了夫人又折兵,败了身子,损了名节,如今更是与外男绑在一块儿。 她宁愿死了。 这话与窦大将军设想的差不离,送走老大夫,他站在屋檐下沉思,半晌,吩咐道:“去别苑请宣儿过来。” 下人领命。 窦夫人迟疑道:“夫君是要……” “咱们就这一个女儿,她想要的,我又如何不成全?” 。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素水别苑,喝完第三盏茶,裴宣从被算计的后怕里缓过来。 崔缇从下人嘴里听说了窦清月不要命的一跳,这会正恼着:“偏你好心仁善,这下晓得其中厉害了罢!” “晓得了,晓得了。”裴宣抹了把汗:“真是人不可貌相,如非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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