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伯喜欢她的谦逊。 西京勋贵多爱捧高踩低,被人踩了几年还能得到前途锦绣光明的状元郎的善意,他很开心:“郎君方才说不答应,不答应什么?” “我不答应崔家长女嫁予孙三郎为妻。” 西宁伯夫人出于女人的直觉眼皮重重一跳。 看热闹看到自家头上,孙三郎撇嘴:“裴兄急慌慌赶来,是来抢亲的?” 能让裴宣失控至此的女子,该当是怎样的美人? 他不想放手。 那瞎子他娶定了! 知子莫若母,孙夫人哪能不知小儿子心意? 权衡再三笃定相爷不会准允儿子迎娶一名盲女,再去看裴宣衣衫不整,靴子都来不及穿跑出来,她笑道:“状元公是读书人,读书人知耻明礼总要懂得先来后到的道理。 “先前我与西宁伯夫妇已经做好口头约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孙家占全,裴郎君有什么呢?” “我有一只风筝!” 她目光灼灼,仿佛在说唯有圣人才能吐出口的至理真言。 风筝? 在场没人听得懂这话。 西宁伯后悔答应早了,早知这位有意,别说是风筝,就是拿根草来他也会欢欢喜喜将长女奉上。 西宁伯夫人悔得肠子都青了,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孙三郎得意道:“裴兄,君子不夺人所好,你先前抢了我未婚妻画像,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你要和谁算 账,不如和老夫算算账?” 浑厚有力的声音穿过风雨而来。 西宁伯吓傻眼,嘴皮子不利索:“裴、裴相!?” 一国宰相驾临西宁伯府,西宁伯夫妇折身叩拜。 看幼子傻乎乎还在那橡根木桩子杵着,孙夫人拽他裤腿,待反应过来相爷那句话是冲他而来,孙三郎冷汗淋漓,面白如纸跪地匍匐。 年过四十的裴相爷年轻时也是风靡西京的俏儿郎,俏儿郎人到中年,官威赫赫,气势如渊。甫一露面,如泰山压顶给人难以承受的威压。 裴宣见他亲至,不自在地喊了声“父亲”,换来裴相不满地打量。 书童捧着一对长靴赶忙从相爷身后站出来,服侍郎君着靴。 另有侍婢上前为裴宣整理散乱的发,歪歪扭扭的玉带。 裴如风大袖一甩,不客气地坐到主位,沉眉看着一个两个的人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儿也有。” 裴宣脑袋猛地抬起,惊喜地喊他“爹”,哄得当朝相爷想气又想笑。 官媒施施然提着裙摆走出来。 她还是头回见人提亲要女方的爹娘跪着听话。 相府的人二话不说抓她来此,以她多年撮合的经验,哪能看不出裴郎君动了真心。 裴郎君动了真心,相爷就他一个儿子,管她瞎的瘸的聋的傻的,儿子顺心才是最重要的。 “敢问相爷……”西宁伯夫人强忍惧意问道:“我与伯爷膝下有女两名,不知相爷是要……” 裴相懒得回话,瞅了眼他丢人丢了几条街的‘儿子’,裴宣温声道:“求娶伯爷长女,住在南院的那位。” 她特意点出“住在南院”,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当下西宁伯老脸火辣辣的。 一家好女百家求。 一个瞎子也能引来名动西京的裴家子,西宁伯夫人暗叹崔缇撞了大运,更感叹西宁伯府的运道来了。 与裴家结亲,哪怕是跪着,也比外面好多人站着高。 孙夫人身如抖糠,她想不明白,宰相大人怎么会同意嫡子迎娶一个瞎子? 她更不明白,裴郎君近乎完美的男子,为何会对一个瞎子倾心? 旁人引以为耻的,他捧 着当宝贝,旁人恨不能远离的,他冒雨骑马也要赶来。 有相爷坐镇,婚事是显而易见的顺利。 “行了,你们起来罢,跪着多难看?” 宰相发话,西宁伯夫妇这才敢按捺着狂喜惧怕起身,徒留孙夫人和其儿子跪在那。 裴如风记性好,还惦记着要找他女儿算账的小子,倏然出声:“孙三郎,是你——” 话没说完,一股尿骚味蔓延开来。 孙三郎吓尿了。 尿味熏天,裴相没了算账的欲望,以帕掩鼻:“有辱斯文,还不拖下去!” 孙夫人呼天抢地地搂着儿子,孙三郎成了软脚虾。 闹哄哄的。 裴相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没空留在这详细议亲,走前定下婚期,带‘不孝子’匆忙归家。 “别看了,就这点日子你也等不及?” 他臭着一张脸,实在拿裴宣没辙:“先回家,你娘请了大夫给你看看腿,以后是要做官的人,还这么胡闹!要不了多久,全西京的人都知道你裴郎君衣衫不整来抢亲了!” 裴宣最后看了眼半空摇摇欲坠的风筝,放下车帘:“爹,以后又要多一个人孝敬您和阿娘了。” 裴如风一声长叹,他拍拍裴宣不够壮实的身板,一切尽在不言中。 徘徊许久的风筝终于受不住风催雨淋落下去。 白鸽心底充满对裴郎君的愤怒——戏弄她家姑娘真就如此好玩?为何要戏弄一个痴痴等他的盲女?她家姑娘还不够可怜吗? 她气红了眼,眼眶滚出泪,侧身用袖子擦去泪,忍着不教崔缇听到她她的哭声。 “白白,风筝还在吗?” “在,还在!” 白鸽忍着不去看掉在泥里一身狼狈的风筝,惊呼:“姑娘,咱们这次做的风筝真不错,竟然还在上面挂着呢!” 她是怎样的人,什么样的情绪说什么口吻的话,崔缇一清二楚。 她猜测风筝又毁了。 “姑娘?” 迟迟不见她吱声,白鸽心虚地揪袖口脱落的线。 “你不用哄我,没关系的,风筝毁了,咱们就再做一只。” 昨日白鸽就陪她一起等,等 到太阳下山,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天晴,等到天下雨,她实在等不下去:“姑娘,万一他在骗你,咱们还要做风筝吗?” 什么看到风筝骑马也会赶过来,纵使出了西京城,这么久也该赶过来了。 崔缇摇头:“他会来的,风筝,还是要做。” 白鸽狂躁地抓头发,好一会,她顶着鸡窝头去准备做风筝的物什。 骨架勉强搭好,崔缇食指和中指出现细小的伤痕。 见了这一幕,白鸽恨裴宣恨得牙痒痒,他最好能来,否则她做梦都要骂死他! “白白。” 崔缇沉默半晌,轻声道:“他会来的,你不要在心里偷偷骂他。” “……” 白鸽气得竹刀差点削了手,深吸一口窗外的土腥气:姑娘这是魔怔了! “好,他会来的,姑娘说他会来,他肯定会来。”她挤出笑脸,巴望裴宣千万要言而有信。 偏僻荒凉的南院,真如雨后春笋一般,一下子冒出好多人,多是来登门道喜的。白鸽被人围得烦,裴宣那只笨呆鹅说来不来,她家姑娘都魔怔了,还有什么可喜的? “大喜,大喜呀!” 那人越过白鸽:“我去和姑娘说!” 雨后天放晴,没白鸽在身边,崔缇尝试着自己把风筝放起来,磕磕绊绊,总不顺利。 “哎呦!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可得小心啊!” 往北院跑跑得最殷勤的婆子夸张地喊了声,惊得崔缇差点绊倒,白鸽头疼,感觉这些人是故意来捣乱的,跑过去搀扶主子。 “您以后是要做状元夫人的,真喜欢放风筝,让裴郎君陪你放不是正好?” 白鸽听到“裴郎君”三字就想炸毛,倒是崔缇头脑清醒,颤声问道:“状元夫人?” “是啊,裴家嫡子冒雨前来,靴子都忘了穿,握着马鞭闯进府,当着伯爷和夫人的面直言提亲,后来相爷也来了,婚期定在五月五。 “您呀,住在这小院,反成阖府上下顶顶尊贵的主子。” 她谄媚堆笑:“奴在这,贺姑娘大喜了!”!
第10章 正年少 风水轮流转,冷清僻静的南院眨眼成了西宁伯府最受人热慕的地方,她们姑娘也成为受人吹捧的真正的主子,送走一波波前来贺喜奉承的人,白鸽还和做梦似的回不过神。 她捏捏脸,感觉到疼,眉眼霎时欢喜灿烂:“姑娘,是真的耶!你听到她们说什么了?姑娘要当状元夫人了,要当裴家少夫人了!”
白鸽嘿嘿傻笑,为崔缇高兴,也为自个不再灰暗无望的前程感到高兴。 “裴郎君是好人,是顶顶言而有信的大好人,奴以后再不骂他了!” 雨后空气新鲜清润,春风裹着花香,白鸽来来去去那几句话快要将裴宣夸上天,在她看来,能不嫌弃她家姑娘、能看到她家姑娘好的都是有眼光的人。 而裴郎君娶了崔缇,就是世间头一号大聪明。 “今天奴是开了眼了,以前这些人眼睛长到天上,嘴又臭又硬,敢情还是会说好话的……” 念叨完这些她又不知疲倦地往崔缇耳边复述裴宣抢亲的‘壮举’,仿若那模样情形她是切切实实看见了的,说得不比外面来道喜的婆子差。 崔缇听她讲了一遍两遍,耐着温柔性儿听到第七遍,她眼眉微弯,嗓音婉转,神情透着无奈:“白白,你怎么还不累?” “多好的事儿呀!奴为何要累?” 她秀气的五官喜得要从脸上飞出去,叉腰,娇蛮可爱:“奴不累,姑娘也不准累。” 不等崔缇多言,她好玩地“哎呀”一声:“奴有罪,怎么能和状元娘子这么说话?” 她自打嘴巴,活脱脱是在调侃崔缇。 崔缇被那声“状元娘子”羞得面热,嗔她不是,不理她也不是:“你正经点,是闲着没事做么?快去干活。” 白鸽哈哈笑。 说起来她要干的活计真不少,喜讯自打飞进小破院,登门来的或多或少都带了礼。 这是以前她们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单是为这一桩,白鸽忙完手头要紧事,捏着碎青砖围着墙根绕了两圈。 却是直接将裴宣从墙头掉下来碰到的那块地儿圈起来,用来垫着状元郎的草席也被她供起来,美曰其名:保留姑娘和郎君相遇的美好见证。 崔缇由着她去,一个人屈膝坐在门前的石阶。 婆子们兴冲冲地赶来在她耳边大话小话说裴宣是怎么抢亲的,她左耳进右耳出,当时满脑子都被‘又要嫁给这人’的复杂情愫填满,旁的一个字儿都听不见。 白鸽不厌其烦讲的那七遍她全听到心里去。 阳光正好,天边挂着绚烂的彩虹,崔缇扬起脸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但愿这一世她和裴宣能花好月圆人长久。 上辈子他不爱她,这一世呢? 她又在想裴宣。 想来想去始终猜不透这人怎么想的。 不爱她,偏偏珍她如美玉,视她为明月。 不爱她,却能因为一只风筝飞向高空,策马冒雨都要赶来。 不爱她,缘何不顾一切娶她? 无需外人言,崔缇已经猜到外面那些人是如何议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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