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夫人伸出手指指了指不远处,通红的指甲盖映着春日的阳光,缓缓对身边的姑姑们说:“将她扔到那枯井里去。” 姑姑们拖着青翎,像拖着一只濒死的小犬一样,一直到了青翎刚进这园子时,最先看到那张小几旁边。 姑姑们拨开地上长长的荒草,竟然露出一口枯井,井口已经平了,也没有取水的轱辘,若是当时青翎直直走过来……想必就会失足落井。 是的,卉园没有长公主,只有要陷她于死地的萧夫人,以及…… 她艰难地转过头,用模糊不清的视线看着跟在最后面的小鹭,她颤颤巍巍的步伐,懊悔的目光,不知该放在哪里的手和脚…… 在被拖至枯井前,青翎用最后一点力气拉住萧夫人,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萧夫人突然用一种小女孩的声调答道:“因为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呀。” 接着她就笑了起来,笑得像是要将那厚重的妆容撕烂了一样,弯着腰,俯视着那躺在草地上的翎族女孩儿。 “你这异族来的脏丫头,就因为你有着这张漂亮的脸蛋,这张和芸姬如此相像的小脸蛋,你这肮脏的小手爪,就可以抢走我的东西吗?” 说完,她便直起身子,用脚尖抵在她的腰上,往前一推。 伴随着一声惊叫声,以及一声沉重的摔击声,枯井里再没了声响。 萧夫人往井里一看,幽暗的井底,只能略微看到翎美人蜷缩的身体,以及像睡着了一样的侧颜。 “这是……死了吗?真死了吗?” 她的脸上突然又显出害怕的神色,慌忙叫身边的姑姑们过来确认。 姑姑们看了看,答道:“一定是死了,奴婢昨天还打灯看了,这枯井底下是几块大石,这样的高度落下去,只能是死了。” “很好,很好……”萧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失魂落魄满脸苍白的小鹭,慢慢走向她,伸出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用指腹轻轻地抚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鲜红的指甲像是要划破这张惊慌失措的小脸,柔声说道:“小鹭,好孩子,你从卉园出去之后,怎么说?” “就说……翎美人……翎美人贪玩,闯进卉园,失足掉进了枯井了……” “不对,你得哭着说,你得从卉园出去后,一路哭着跑向冰心阁,跪着给长公主说,然后再给王后说……” “是……” “等我们将这里的东西收拾好了,过两炷香的时辰,你就可以去了。” “是……” “这样,或许你会身死,但你弟弟就可以活下来了,并且,我会保他一世富贵无忧。” “是……小鹭愿意,愿意为萧夫人效劳……” 萧夫人走了,姑姑们收拾完东西,也走了。 丰茂的树木上,鸟儿成群结队的叫着、唱着。 草丛里,各类的虫子也在争先恐后的叫着。 一阵风来,草木都随着沙沙响。 卉园里又变成了那个寂寥的园子。 “长公主,您怎么扎了手了!” 静安居住的清心阁内,宫女素云急急忙忙地拿出了药箱,静安盯着自己右手食指上一滴殷红的血液,呆呆地看着。 素云急忙接过了她手里的花绷子,替她上药和包扎。 “只是被扎了一下,不必上药吧。” 素云不听,一会儿功夫,已经将她的手指包扎完好了。 等素云收拾起了药箱子,静安还定定地坐在床边。 “青翎,那孩子……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长公主在嘀咕什么呢?翎美人在宫里好好的,怎么会出事呢?只是你们拌了几句嘴而已,再过个一两天,长公主不去找她,她也是要来找你的!” “只是我突然心乱跳得厉害,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 “长公主您想多了吧,是不是昨天夜里没有休息好?若是长公主不放心,一会儿您找个什么由头,奴婢替您看看去。” “也行……那我想想吧。” 素云拎着药箱到外间去了,静安才自言自语道:“也许我不该对她说那些话……”
第21章 021 这宫里,唯一知道长公主和翎美人秘密的,只有小鹭。 在寺里的时候,有一日快要入睡的时候,小鹭突然一眼瞥见了青翎将自己的荷包落在楼下的桌上了。 荷包里装着安神的香草,她每日晚间睡前都要嗅一嗅才好入睡。 虽然长公主交代了每日晚间她都要带着翎美人诵经打坐,但小鹭怕她睡不安慰,还是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楼上。 长公主和翎美人的屋子点着灯,两人的倒影隐隐地投射在窗户纸上。 长公主在亲吻翎美人,接着,翎美人像只小鸟似的蜷进了静安的怀里。 长公主捧起她的脸颊,翎美人的身体缓缓下落,像一片羽毛覆在了另一片羽毛上。 小鹭面红耳赤,又轻轻地下了楼,将楼道口的门栓了起来。 回到房间里,她久久不能睡去,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景象,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张如花般绚丽的面孔,那是萧夫人……曾经的萧良人几年前的面孔。 那时,小鹭才九岁,穿着破烂的衣裳,乱蓬蓬的头发上插着一根稻草,在梵国王都的街头没命地边哭边跑。 那个时候小鹭还不叫小鹭,叫六丫,是人牙子老陶给她胡乱取的名儿。他将一齐收来的一批女孩子挨个排好,最高的那个叫大丫,最小的那个叫六丫。男孩儿也按高矮排好,最高的那个叫大娃,最小的叫九娃。
她是六丫,弟弟是九娃。她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出生地在何方,反正很小的时候,她就抱着弟弟被卖到了这里,老陶将他们养到能做活的时候,就卖出去。 比起男娃,女娃尤其的可怜。 长相标致运气一般的,能卖进大户人家做个粗使,活儿不多,吃的穿的也不差,也算是有了福气,有了根儿。长相标志运气不好的,有些人家买去作个童养媳,打打骂骂地长大,虽说以后能跟了这家的儿子或者男主人,但一辈子也是个奴才。长相欠佳运气一般的,只能卖到小门小户作丫头,往后不过就是配个身份同样下贱的小厮,将来过成啥样,就要靠自己造化了。长相欠佳运气也欠佳的,就要被那些老鳏夫买了去作媳妇,等老鳏夫年迈老了死了,自己还要拖着几个孩子长大。 一般来说,女孩子差不多六七岁时就能被卖出去做丫头,这一批的女孩子都卖掉了,后来又收了三个更小的女孩。之所以还留着六丫,是老陶想着让她再带一带弟弟,顺便做一些家事。 有一天,她发现弟弟也能站在小板凳上帮着自己烧火煮饭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弟弟却早已没有躺在身边。 六丫在院子里四处找了一圈,急得去问老陶,老陶告诉她:“十两银子卖掉了。”六丫哭着要去找弟弟,被老陶打了一顿,哭了一夜。第二天,六丫就听到老陶和自己的媳妇儿商议道:“六丫看着也长大了,她弟弟也卖了,留着她也没用了,过两天我就带她去集市上,六丫长得小巧标致,没准儿能卖个好价钱。” 那天一大早,老陶的媳妇儿烧水帮她洗了个澡,将一张被灶房烟熏得黢黑的脸擦得白白净净,将一头野草似的头发梳洗干净,绑了两个垂挂髻,又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小女孩儿娇气的样子便渐渐显出来了。 老陶套了马车,将她和九丫一齐拉到了城里。一路上,九丫一直在哭,她却一句话都不说。 九丫长相极其普通,也不灵敏,粗粗笨笨,倒是个做活儿的好手。不一会儿,来了一户人家,这家的姑娘刚刚生了个小娃娃,缺一个洒扫煮饭的人手,先是看了看六丫,瞧了瞧她的一双小手,问了问价钱。 又看了看九丫,便相中了九丫,不一会儿就付钱完事,带着哭哭啼啼的九丫走了。 六丫生得乖巧,倒是来了好几个人问,不想老陶要价太高,也都走了。一直到了快到午间的时候,才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着一匹老死不死的瘦马来相看。 这人一身的酒气,腰间还别着一个酒葫芦,见了六丫就喜不自胜,问了问年龄,自己心里暗算了一会儿,便带着让人发怵的笑,让六丫走过来细瞧瞧。 老陶便猜到他是要买来给自己作媳妇儿或妾室了,喜不自禁地又将六丫的年龄报高了两岁:“过了年就满十岁了,这丫头生得好看,又会做女红,我那十几个丫头都不如她,您带回去养两年便成了,平日里的衣裳鞋袜,也都放心交由她便是,您看看,我这身短打便是她做的了,您看看这针脚,您看看。” 男人看了看老陶的衣裳,点了点头,又对六丫说:“张开嘴巴,我看看牙口。” 六丫乖乖张开嘴巴,男人立刻被熏得连连后退,摆手说晦气。 老陶不得其解,转身一看她的嘴巴,不禁气得发抖。 原来,六丫听见了那番话,便偷了好些黑蒜来吃,一口牙齿并舌头,又黑又黄,临走前还偷偷带了一头生蒜嚼食了,一张嘴便是浓烈的口气,熏得那男人眼睛都睁不开。 老陶急忙去追那男人,说道:“买主,买主!她这是偷了我的黑蒜吃,只是染黑了,洗一洗就干净了!” 男人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往后退道:“你少唬我,欺负我没见识么?这明明是染了断肠痧!要过人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跨上马走了。 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好容易要成的生意就这样没了,老陶转身怒视着她,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啪的一声打在地上,一阵烟尘腾起,撂下句:“老子打死你!”便朝着六丫冲过来。 六丫转头便跑。 老陶在后面追着骂:“死丫头,敢跑?” 六丫展眼之间就来到了主街上,也不知道今天是闹些什么,主街上全都是人。 一回头,见老陶举着鞭子冲她来了,六丫冒死往人群里一扎。 人们被这小孩一闹,都骂骂咧咧起来。 “哪儿来的小毛孩儿?”“挤啥挤呢?” 她只觉得千百人在推搡她,也不知怎么的就被从另外一头推出去了,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此时她已经头晕目眩,几把长戟“哐”地一声扎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突然瞥见了一张这一生见过的最美丽的面容。 那是一个坐在马车上的、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一张面庞宛如出水芙蓉一样,脸蛋红彤彤的,是那种优渥的环境里,从内里资生出的粉红。高高耸起的云鬓上满是珠翠,两侧各扎着一朵绢花,绢花上又垂下两束精巧的铃兰。她一歪脑袋,铃兰就轻轻打在肩膀上,又活泼,又俏丽。 那艳丽的美人儿掀起马车的帘子,笑盈盈地俯视着她。马车面前是一队穿着盔甲的骑兵,道路两边站了满满的两排长戟士兵。 六丫完完全全看呆了,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阵骚乱,直到有士兵喊道:“老匹夫!休得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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