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得意地冲着蓝天喊叫着,晏急忙用双肘护着头,被马拖行了着,挨着地面的地方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疼,突然听到一个女孩儿的声音:“阿哥——!” 少年急忙勒住马,马儿又是一声嘶鸣,停住了脚步。 晏被惯性推了出去,脑袋撞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伴随着剧痛的是巨大的嗡鸣声,他小时候随父王走到遥远的苍州,看到过群虫飞舞的虫谷,那千万只虫的鸣叫声也不过如此。 无休无止的耳鸣声中,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到方才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在和那少年说话。 “阿哥你怎么又欺负人?” 他将双手慢慢放下,看见一个男孩——对,不是女孩儿,而是一个穿着月族长袍的清秀男孩,瘦削的身体,似乎连那袍子都撑不起来,清隽的脸庞,像月亮沉入了蓝湖。 男孩数落完他哥哥,急忙朝晏跑了过来,单膝跪在他的身边,轻声地问道:“你没事吧?” 晏不想说话,他怕一开口,嘴巴里含着的一口血沫就要喷涌而出。 男孩儿又抬头生气地看着坐在马上的哥哥:“阿哥,他都流血了!” 这么一说,晏才意识到刚刚被石头磕到的前额,已经流下了一缕殷红的鲜血。 男孩又朝晏说道:“你先别动,我去给你拿绷带!”临走前还不忘对自己哥哥说了声:“哥你可别再动他了,不然我定不饶你!” 接着便像只着了惊吓的小鸭子似的朝韩先生的屋子跑去。 “嘁……”马上的少年啐了一口,翻身下马,冷眼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晏,说了句“没意思”,便离开了。 片刻,男孩儿回来了,不仅拿着绷带和药粉,还端着一盆清水。 他将帕子打湿,单膝跪着,小心翼翼地替晏擦着伤口,见晏的眼神中带着恨,却还是柔声和他说着话。 “那是我阿哥,他是从小被宠坏了,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他人不坏的。我叫隼,哥哥叫鹰,你呢?” 隼的皮肤黝黑黝黑的,可是眼神却清澈得像一汪春水,一头短短的棕色头发,每一根都是干干净净、细细弱弱的,只在脑后留着一根长长的辫子,用蓝色的丝带缠了起来。 他转身将盆里的污水泼在地上时,那根细细的辫子像一根柳条一样轻轻抽在晏的怀里。 “……子言。” 他冷冷地回答道。 “子言?听这名字,不像月族的人,你长得也不像,你是哪里的人?和韩先生一样,是梵国人吗?” 晏不回答,只是反问道:“你长得也不像,你也不是月族人?”
隼并不生气,仍是那么温和地笑着:“我是月族人,打生下来就没有阿哥那么健壮,但我确确实实是月族人的。” “你们和韩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们……” 隼还未说完,便听到韩先生一边唤他的名字,一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于是慌忙说道:“韩先生,你不能奔跑哦!” 韩先生已经微微喘着跑到他们跟前了,看了看晏,眉一皱,说道:“鹰这小子,竟将你们的小师弟打成这样!看我,看我今天不收拾他……” 也不看看晏的伤势如何,转身便又向鹰的方向追了过去,隼原地跺脚:“这可怎么是好?” 晏不解:“你急什么?” “要是韩先生生气,把阿哥打坏了怎么办?韩先生身子不好,气坏了又怎么办?” 追着韩先生蹬蹬蹬往前小跑了几步,隼突然回头:“子……子言,你自己能走吗?” 晏不说话。 隼又这回来了。 扶着子言一步一拐地走回韩先生屋子的时候,还未进得院儿里,就听见韩先生在教训鹰。 “知道错了吗?” “徒儿无错!” 啪!一声闷棍,隼吓得闭上眼睛。 “这下知道了吗?” “徒儿无错!” 啪!又是一声闷棍。 “你个混世魔,怎么就不落教呢!” 韩先生手拿一根木棍急得直喘,鹰跪在地上,却将胸膛挺得直直的,虽然已经痛得眼含热泪,却还是嘴硬,坚称自己无错。 “你个……”一转眼见到隼扶着晏进来了,立刻变了一张脸,笑盈盈地对隼说道:“呀,隼宝宝,吓到你没有呀~~” 隼一笑:“韩先生……我把小师弟带回来了。 小师弟?? 晏对这个称呼非常不满意,这越族男孩儿,比自己还矮半个头呢。 韩先生恍然大悟:“哎呀,方才我忙着收拾你阿哥,竟把子言忘在雪地里了!子言,你伤着哪些地方了?这会儿可好些了?” “呃……”晏答道:“倒……倒也还好……” “什么还好?”隼生气地说道:“方才,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呢!” 又转身对鹰说道:“阿哥,你今日如此过分,就罚你晚上做饭吧!” “什么?做饭?”鹰跪在地上,正生气,隼几步便跑了过去,弯腰在他的耳边说道:“不然,韩先生还要打你呢!” 接着又站起来,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今晚,隼想喝腌肉汤!” 鹰憋着一肚子气站起了身,向晏走了过来。 晏扶着篱笆站定,鹰却只是和他擦肩而过,转身走进了厨房。 “……怎么不见柴禾呢?” “你还敢问!原本是让我这关门弟子砍柴的,你将他打成这样,这柴禾你来砍吧。” “啊————” 鹰在院子里劈柴,韩先生替晏检查了伤势,拿来了两罐药膏。 “破了皮的抹青色的这罐,没破皮的抹红色这罐,若是有肿了的,再来问我。” “嗯!” 韩先生打了鹰几棍子,自己比鹰还累,转身回躺椅上歪着去了,隼开开心心地打开了青色罐子,用食指蘸了一点,笑眯眯地看着晏。 晏一个冷战:“怎么,你要给我涂?” “阿哥打伤了你,阿弟替他来赎罪。” “你来赎罪……也犯不上给我涂药吧。” 隼歪着脑袋:“我不给你涂的话……你怎么涂呢?” 原来,晏两只手的手指都有骨折的地方,方才已经被韩先生包了起来,这会儿就是两个大白坨子。 “那……那你找个小棍儿来涂,别上手。” “也行。” 隼跑出跑进,不知道去哪儿弄来一根食指粗细的树枝,还在上面缠了一圈绷带,晏这才脸红红地让他将衣裳解开。 一边给晏上药,隼一边说道:“你刚刚问我的,韩先生和我们是什么关系?” “嗯。” “韩先生是我们的先生,是我们自小的师父。月族早先毕竟是蛮荒之地,族人只知道牧羊,不如梵国昌盛,也不如梵国人有学问,所以我们兄弟俩就认了韩先生作先生,韩先生是早些年被梵国流放至月族的。” 晏一惊:“流放?因为什么被流放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刚到月族的时候,就只剩下半条命了……韩先生,也是苦命之人。” 晏听了,默默不语。 “再说我阿哥吧,阿哥其实对我非常好的,今天阿哥伤了你,我替他给你赔不是,将来你若有什么需要的,若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只求你不要记恨阿哥,将来也不要四处去说阿哥今日欺侮你的事情哦。”
第38章 038 “这倒是奇怪,难道这天下到处都有人认识你阿哥不成?” 隼笑笑不答,问道:“倒是你,你究竟是谁?我想我若是问韩先生,他一定也会给我说,可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今年多大?为什么会到月族来?去年大雪封山之前我还来看过韩先生,那时候还没有你,可见你是在大雪之后才来的,为何会到这雪山里?” “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只有一个师父在照顾我,师父在世的时候,和我讲起最多的就是月族的血月骑兵是如何骁勇,师父走了之后,我也无依无靠,不如外出游历,所以便想到月族来看看,可是我走到一半就迷了路,将所有盘缠都花完了,也没有走到都城去。” “在雪山里迷了路?” “晕倒在雪地里,临死前被韩先生救了下来。” “你若不是遇见了韩先生,早已经死在雪山里了!” “嗯。” “你……真厉害。” “嗯?” 隼突然站起来往厨房里跑去,边跑还边嚷道:“哥!哥!你听我说,小师弟是真厉害,你说无人能只身穿过椋山的!” 看着隼满眼都是稀奇,鹰仍是不为所动,牙齿间又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嘁。” 隼拉着他的胳膊使劲摇:“阿哥,阿哥,是真的!” 鹰不耐烦地答道:“好了好了,知道了。” 隼还不放弃:“子言是位勇士,我们该和勇士做朋友的。” 鹰将锅里的菜盛起,将那青铜的食盘递到他手里:“喏,帮阿哥端个菜。” “遵命!” 隼端着菜开开心心地回到屋子里,往桌上一放,便去闹韩先生了。 韩先生还躺在躺椅上小憩,隼便摇着他的肩膀:“韩先生,韩先生!再睡太阳都落山了,起来吃饭啦!” 韩先生被吵醒,嘟嘟哝哝地:“不想起啦,我不想吃饭啦,我想睡觉……” “不可以不吃饭,你要多吃饭才能好起来!” 晏坐在角落里,感觉屋子里突然挤了起来。 就……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说话间,鹰端着腌肉汤来了,哐一声将汤盆放在桌上,双手杵着大腿正襟危坐在桌前。韩先生终于被隼闹起来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由隼扶着慢慢走过来。 晏正要起身,鹰头也不抬,挑衅地说道:“外族人士就不要入席了。” 隼一听,往哥哥的头上一拍,正色道:“都说了不准欺负子言了,阿哥占着自己身量高些就欺侮人,也太小人了!子言是我的朋友!” 听到“小人”这个词,鹰不禁心内一震。 韩先生也说道:“鹰,子言虽是梵国人,但在梵国已经了无牵挂,我已经收他做弟子,你便是他的师兄,不可再恃强凌弱!隼,将我柜子里藏着的酒拿来。” 隼听话地拿来了酒壶,韩先生拿出了三只酒杯,盛满了之后对他们说道:“你们三个,喝了这杯酒,从此就结为兄弟,同心同德,生死不渝,情同手足。” “哈?”鹰轻蔑道:“让我和一个梵国乞儿结为兄弟?” 韩先生瞪着他道:“我不也是梵国人,你怎么还拜我为先生呢!” 隼坐在鹰的面前,抬起头,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鹰,央求道:“阿哥,阿哥……” 鹰可以违逆师父的旨意,却拒绝不了阿弟的眼神,只好说道:“行行行,我喝!” 韩先生点起了一炷香,三人一齐起誓道:“白鹰、白隼愿与郑子言结为兄弟,从此生死不渝,情同手足。” 白鹰、白隼? 二人闭着眼神起誓时,晏悄悄虚着眼睛看着他们二人,心中虽是有千般疑惑,却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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