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俗的幸福里,多少人都要艳羡我的好命,她们称呼我一声“周夫人”,私下里说不得还想着取而代之。 但没办法,恩人眼里心里唯有我一个。 正如我眼里心里,装的全是她。 我这话真要说到人前是要遭人白眼、遭人嫉妒的。 可我就是想说呀。我克制不住唇边的笑,也克制不住因为爱上她心里油然生出的欢喜。 这个人是我的。 上一世是我的,这一世是我的,下一世,下下世,生生世世她都是我的。 我没办法哭丧着脸假装自己不快乐。 哪怕明知命数将尽至多不过两月就要撒手人寰,我心底仍是坦然的。惧之道修到大成,就会通向无惧。 注定了要有一人死,那么是我也很好。 道在,人在,至少我还有来生。至少我的阿灼还活着。她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晕晕沉沉、醉生梦死的极致逍遥里,这是我第一次不够专注。 “舟舟,想什么呢?” 低哑的喘.息声流连耳畔,我出了一身汗,手臂无力地抱紧她,摇头,泪顺着眼角淌下:“想你呀……” 回应我的,是更不客套的热情。 我想:时光过得再慢一些可好?还没看够她噙在眼里的笑。 - “阿娘?阿娘?起床啦!” 天刚蒙蒙亮,昼星灼摇晃着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站在门外脆声催促。 一个没看住教她跑了过来,昼星棠急慌慌跑来拦腰抱着她往回走。 “哎呀,阿姐!你抱我做甚!” 昼星棠脚步不停,低声斥她:“不准搅扰爹娘休息,你要玩,我陪你玩。” 小狐妖挣扎几下,怕伤了她日益衰老胳膊腿都不大利索的长姐,不敢再乱动,老老实实被她扛麻袋似地扛走。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昼景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将头埋在她颈窝:“醒了有一会了,阿灼吵到你了?” “还好。”琴姬身子酸疼,眼神嗔怪地看她,到了嘴边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只手温温柔柔地落在腰侧为她揉.捏缓解不适。 “舟舟。” “嗯?” 她的手法太好,琴姬又开始昏昏欲睡。 昼景喜欢看她慵慵懒懒的情态,藏在肚子里的话酝酿一上这才缓声说道:“舟舟,你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忽然之间说要出门故地重游那天她就觉得有异,这太突然了,像是原定的轨迹被打断,只能临行匆匆地完成最后的心愿。 这预感来得太快,昼景到了此时才敢问出口。 她软下声线,小声道:“瞒了我什么?” 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琴姬眼睫微颤,昼景被她那对充满沉默的眼睛看的心口一跳:“舟舟?” 无从遮掩的恐慌从那双向来飞扬明媚的眸子溢出来,铺天盖地的压抑夺取了枕边人的呼吸。琴姬勉力吸了一口空气,软声道:“要我怎么告诉你呢?” “是很糟糕的事吗?”昼景想听她说,又怕说她。 “还好,算不上多糟糕,只能说很遗憾。”琴姬按着她的手在自己腰侧:“你别慌,也别乱。” “不,我不想知道了。”她眼神躲闪:“舟舟,你不要告诉我了!” “好,我不说。恩人,你不要怕。”感受到她的本源之力又在自己体内流转,琴姬笑得很无奈:“小傻子。” 天命一事,哪是轻易测得出来的?那是很玄妙的东西。 接连用本源探了四五次,得到的都是舟舟身子安康的结果,昼景皱着的眉眼舒展开,如释重负:“你吓死我了。” 琴姬笑笑不语,软着腰身拿眼神朝她撒娇,她懒得动,穿衣这种繁琐的小事都是靠人代劳,直到被抱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内的自己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她倏尔问道:“恩人,你是喜欢年轻的我,还是年老的我?” “不管年轻还是年老,我喜欢的永远都是你在。”昼景服侍她梳洗,忙完了又弯下腰为她画眉:“年轻还是年老不过一张皮相,世人爱看皮相,殊不知美好的灵魂更可贵。 当然了,我不是说拥有美色不好,我是说我一开始喜欢你,就是喜欢那个有趣的、吸引着我的灵魂。狐妖一生寿数漫长,无聊、无趣比死亡还教人难以接受。” 她手持眉笔画得认真,也不是第一次为妻子画眉,熟练得很。画好了,昼景退开半步,拿了铜镜给她:“看看,还满意吗?” “再满意不过了。”一霎之间,琴姬不想再瞒着,她宁愿早些坦诚,用温柔多多抚慰她也省得走之后留她一人慢慢痛苦,她放下铜镜,依赖地抱紧她的腰,良久没言语。 那股令人窒息的氛围又来了。 昼景背脊僵硬:“舟舟,舟舟你怎么了?” 狐妖满身心眼最是聪敏狡猾,而昼景正是其中的佼佼者,敏锐的直觉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看着她的姑娘,她很怕她说出什么残忍的话,天不怕地不怕的长烨圣君,当下手忙脚乱就要去捂心上人的嘴。 琴姬任由她的掌心覆在自己唇瓣,她定定看着,眼睛会说话。 这太荒谬了。昼景身心俱凉:“舟舟,舟舟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她去摸她额头,一脸关怀,手心直冒冷汗:“舟舟,你是不是没睡好?我、我再去陪你睡一会。” 她说着就要抱人重新回到床榻。 “恩人。” 昼景身子定在那,神情透着哀求。她或许已经猜到了,此间天道不会轻易放过她们。动不了她,就要去动她的心头肉。 “恩人,我时日无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喊我十四 心头肉被剜开是怎样的滋味, 大抵就是舟舟笑着说出那句“时日无多”,昼景揽着她腰身,勉强笑着, 心尖却在不住淌血。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她若哭, 舟舟少不得要取笑她没出息, 不过是生离死别罢了。 没了这一世, 还有下一世,不过是提早结束这一世的痴爱痴缠, 不就是再次目送她离开,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咽气…… 昼景吸了吸鼻子, 暗道:不过是生离死别, 哭哭啼啼的,委实丢了她长烨圣君的颜面。她眼眶发红, 薄唇贴着她姑娘的掌心轻颤,素来温热的唇犹如被冷水浇过,凉凉的,带着几缕秋寒, 几分冷酷。 “恩人, 莫要难过,好好陪我度过这两三月可好?”琴姬撤回手,温柔地吻她,极尽撒娇讨好。 昼景浑浑噩噩地应了声“好”,起床推门看到骑着野猪满院子乱跑的女儿,再看看一头白发难言老态的星棠,难以挣脱的宿命感忽然在这一刻即将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借着去后厨做饭的机会, 她脚步匆匆离开,厨房的门掩好,半晌,里面传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隔着一扇门,琴姬怔怔立在那,身子慢慢下蹲,靠在墙壁,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心口抽疼。 她也不愿的。 没谁愿意在最好的时候离开最爱的人,亲手打碎幸福的内核。 所以说天意弄人。管你是什么水玉星主、长烨星主,任谁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琴姬默默听着,心渐渐撕裂开一道漏风的口子,不知过了多久再听不到惹人疼的哭声,她识趣走开。 没出息的哭了一顿,昼景红着眼端着做好的鸡丝荷叶粥走出来,鼻尖一动,空气犹有清冽干净的水香。 舟舟曾来过。 念头闪过,她拍了拍发紧的脸皮,努力扬起笑,仿佛一切都没变。 “哇!鸡丝荷叶粥!好香啊。”昼星灼拖着身后的狐狸尾巴凑到桌前,她以天地灵气为食,偶尔也有犯馋的时候,何况是‘阿爹’亲手所做,意义大大不同。 到了此时,昼星棠颇有长姐风范,眼见爹娘动筷后,这才舀了半碗清粥捏着勺子喂食幼妹。 “好喝的耶!”昼星灼眨眨眼,咂咂嘴:“阿姐,我也来喂你。” 一大一小姐妹俩喂来喂去,琴姬杏眸噙笑,偷偷挪到心上人身边,小声道:“恩人,我也来喂你?” 昼景眼睛明亮,笑嘻嘻地拿指尖点她额头:“我来喂你。” 情意如火炽热,对上她的眼,琴姬心脏怦怦跳,等到星棠星灼反应过来,阿爹阿娘早就没了踪影。昼星灼人小鬼大,舌尖轻舔唇角:“噫,腻乎!” 惹来长姐一声嗔怪。 一家四口,她们在很多地方留下过脚踪,看过山,看过水,见识过千年树妖和深海海怪打生打死,见识过婴儿新生,耄耋者故去。 大千世界,只恨岁月不可无限拉长。 过一天,少一天,不敢早睡,不敢晚起,昼景克制着难言的恐慌和焦虑,一味沉迷在舟舟姑娘赠与她的醉生梦死里,分不清今夕何夕,无形之中,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拉着她的心上人遁入深渊。 天道无情,她恨这方天地的意志! 恨来恨去,成了恨自己。 又是一场不可多得的愉悦体验过后,琴姬身子倦懒,整个人软得不可思议,手臂柔弱无骨地环着她后颈:“恩人,再来一次可好?” 眼波撩起红尘万丈,引.诱着人甘愿沉溺,不愿醒来。 春日消磨,夏天在不知不觉中走近,莲池的花开了。 风筝忽然断了线。 昼星灼心口一阵难捱的刺痛如潮水袭来,她呆呆望天,眼神从最初的茫然,疑惑、愤怒,到难以形容的悲痛,短短几息,小脸神情几番变幻:“怎么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她一声怒吼,停滞了三年的身量迎风见长,抽条似地长成少女应有的体态。 “星灼?”昼星棠讶然出声。 “阿娘……阿娘……”那股刺痛感越来越重,她高喊一声:“阿娘!” 乘风远遁,眨眼没了踪影。 看着她发疯跑开,顾不得断了线飞远的风筝,昼星棠神思急转,猛地脸色煞白,往河对面跑去。 她老胳膊老腿比不得妹妹说走就走,愣是教仆从抬着轿子火急火燎赶过去。 先是星灼突然长大,再是她喊着阿娘跑开,突如其来的恐慌感击中她心房,可千万……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夏蝉聒噪,催促有情人别离。 琴姬窝在心上人怀抱弹完一首情曲,歪头瞧她:“恩人,我弹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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