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汉赋第一人,我自然要取屈子之《离骚》与之相配。你可还能接别的文体?」 关雨霂一笑,答:「楚辞一出,雨霂不知有何能比,不过大可比个年代相近的,亦可攀些亲缘,不算是大失工整。」说罢,写道「桃之夭夭」。方致远道:「好,诗经却无可比性,但年代选得极好。你最喜欢哪首,可是桃夭?」 「我方才也写子虚赋,大人怎么方才不说我赋中最好子虚?」 方致远摇了摇头,直抒己意:「子虚太负盛名,桃夭则不然,诗经收录太多,你既然独选桃夭,我想你当是喜欢。」 「诗经我最喜淇奥,之所以写桃夭,只是因为我善写桃字。」 「好理由。你猜我最喜欢哪篇?」 「采薇?」 「不是。」 「式微?」 「不是。」 「蒹葭?」 「不是。」 「击鼓?」 「不是。」 「子衿?」 「不是。」 「雨霂不知。」 方致远大笑一声,说:「我猜你也想不到,是《硕鼠》,早些年我还在申州的时候,闹过鼠患,每读硕鼠,感同身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亦有《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骂得畅快,古时民风,淳朴至极,浑然去雕饰,煞是可爱。诗经一出,再写下去怕是要到诸子百家,山海经去了。」说时挥一挥衣袖,道:「罢了不论书了,你生在名门,想必琴棋画也颇有建树吧?」说着,引着关雨霂坐了。 关雨霂喝了口茶,摇头道:「琴幼时常练,但并无甚喜好,后去了抚州也就荒废了,画能画一二,但亦无所成,至于棋,只懂皮毛,琴棋书画这四样,也就只有的书还坚持下来,大人真是太抬举我了。」 方致远不解:「为何棋只懂皮毛?不曾学过?」 「说来话长,小些时候,父亲特地请了个教棋先生同我下棋,但一日只能下一局。」关雨霂放了茶,理了理鬓,同他讲话,却又不敢看向他,倒是勾起往事来。 「为何?」 「爹说要止其欲,淡输赢,我那时年幼,没养好心性,学棋之初,难免求胜心切,想多来上几局。」 方致远似对此事颇有兴致,接话道:「我初学时也是这样,那后来呢?」
关雨霂摇了摇头,想起旧事难忍笑意,答:「后来,棋瘾难下,我便同筱秋一起,乔装改扮,翻了家里院子,跑到大街上去同人下棋。」 方致远一惊,说:「□□?」 关雨霂点了点头,答:「是啊,不怕大人笑话。」 「倒也不是笑话你,我幼时也常□□爬树,不过你是关府千金,竟然同丫鬟一起乔装□□,听了确是有些匪夷所思。你说到大街上去下棋,可是在市井之地?」 「正是。」 方致远着实是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如此琼闺秀玉幼时竟是这样的性子,遂同她讲:「看你现在这样,实难猜到当年竟然做得出这样出格的事,后来呢?」 「后来被家里人看到了,就被爹拉回了家,跪了好些个时辰,抄了不少书,教棋的先生也给辞了,从此便再也没有碰过棋。」 「虽然你是做得出格了些,但是就这样不教你下棋了也未免太不通人情。」 关雨霂回:「爹说女子当安常守分,如此争强好胜,是不当之举,胜负之间,波澜起伏,难寻得一个安定,倒不如不学。」 方致远不解,觉得其间道理因果关系似错了些什么,又生怕是自己没听懂,并未据实,便求证道:「关大人这里也说得不对,要是我罚你,定是因你不守我定下的规矩而罚你,关争强好胜何事?何为女儿当安常守分,有求胜之心又有哪里不可?」 「爹说女儿日后也要嫁与夫君,相夫教子,好强无用,反会坏事。」 关雨霂本以为这是常事,不想能引得方致远拍案一声,道:「什么鬼道理,你爹竟如此磨你性子?你当是怎样便该是怎样,若争强好胜,便去取胜,哪有什么强着自己心安落意的说法?心性由天生,几岁便可知端倪,我问你,你当真是放下了吗?这样吧,你既然喜欢,那明日我来教你下棋。」 关雨霂答:「不必了,我也早已没有了想去下棋的心思。」 「什么?」方致远本也是个心平气和的人,如今不知怎么竟是又气又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路走来,历的心酸苦楚都记在心上,那是可以让她前行的力量,也是身为女子可在南梁立足之唯一方法。如今关家女这么一番话,好似把那些都给否定了,说得像女子就当是那般一样,现在自己给她机会,让她改,她还不领情?是个什么道理? 方致远还在气头上,本来过一阵子就算了,反正这关雨霂也不过是一个屋檐下的过客,没必要同她道这些,显得多管闲事起来。不料关家小姐也是个固执人,心上人是心上人,道理是道理,划得界限分明,更何况如今她心中有疑,正好可探那人深浅,便听她接着说道:「修身养性乃是一生大计,光能做到这一点,已是足够了。如今我也不知我要去争个何物,至少那不是胜负。想要之物,愈是不得,愈会大起大落,然人心中自有明镜,知道个所以然,既是知道,却还去求,又求而不得,不过是徒生烦恼罢了。心之所念,也是外物,棋于我如是。」 「你……」方致远不知道该说些说什么,大概是因无话可说,一时置身无地,只听关筱秋在门外通传一声:「夫人,上次做衣服那家铺子好像突然没了料子,想请您再去看看呢。」 关雨霂看了方致远一眼,听他说了一声「你去吧」,便同筱秋离开了。关雨霂看了关筱秋一眼,苦笑一下,关筱秋心中自也明白,二人刚出院子,关筱秋便一把抓住她的手,又焦又急说:「我说夫人,你又何必要去恼他呢?」 关雨霂摇头苦笑道:「我亦不知。」 『滴不尽相思血泪拋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作者有话要说: 关雨霂哪里是不知道,她自己都说过了(大概在前几章的某 :无非因是心系着那人,焦躁难安又念之情切,一时坳不过性子,忘了往日圣人之言。也怪不得她不宽心,今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明白事小,倘或真有那么一说,岂不事大?关雨霂倒真希望是庸人自扰,扰了那人,那人无非是恼了自己,反正和今儿也差不着三分。 所以说,明镜似的人,骗得了别人也瞒得过自己。 最后一段出自曹公之手,非我所能及。 20150102 修
第17章 章十七 关雨霂走了,空留方致远一人处在原地,百感交集一时忘言,恍若触动了些什么,乱如断绳古简,堆案盈几若山高,排而不知其序,过目而不解其文,实难寻其渊源,唯有这艴然之色,心知肚明。她双手撑在案上,如不是这样,恐会颤抖得更厉害,心间也不懂是何物在游窜,在作祟,狂草般疯长,若大漠孤月里,长风沙漫天,也只有把这案给按紧了,才算作一种宣泄。 大约是因她亦有求而不得之物。 方致远久站才敢回座,可仍旧是坐不稳当,左顾右盼不知该做何事,拿了个茶杯又放下了,只因手抖得实在厉害。她佯装坐定,一手掩面,觉今生绝无如此失常之刻,好在是那铺子没了缎,不然她也不知敢想下来会发生什么,想来嗤之一笑。 失神,无尽的失神,就像是竹篮打水,怅然若失,恍如黄粱一梦初羽作仙人,忽乘奔御风,忽坠落长空,戏剧且滑稽。先前好好地聊着,好些年没有那般快意,岂料话题一转,竟是说恼就恼了。怪薛远甫,真该怪薛远甫,好你一个薛远甫,起个什么鬼主意,不仅关系没变好,反而要再劣上几分,方致远想着,在书房里走来走起,步子重得不行,皆是戾气。要说最气,最气莫过于自己方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是因有千言万语,百种理由,无从去选,或是因那人把话说得心平气和,有十分底气,倒真是显得自己又衰又竭,跟理亏般张口莫辩,唉,气得跺脚。她又转上了好几圈,一口气在心头实在是压不下去,疾步至桌前,拿了杯茶,正想压惊,慌了神还未送到口边,惊觉错拿成关雨霂那杯,吓得手一松,杯子啪地一下就掉在了地上,碎了个干净,实难窥其旧貌。 这厢才算是清醒了。 外边烟霞久站着,一听杯子碎的声音,忙赶了进来,蹑手蹑脚轻声细气地往里探了探,看到方致远呆立在哪里,手僵在空中而浑然不知,就像还握着个茶杯。方致远察觉有人来了,心怀歉意,抓了抓头看着那人苦笑一下,说:「一不小心摔着了。」 烟霞一笑,满是温情,款款走来,像江河入海,日出东升,暖得不行,只听她说上那么一句「不碍事」便觉得心里好上一阵,不过也终究是一阵。方致远偏好烟霞较晴平多一些,烟霞年纪虽小却谙世故,伶俐且能通人情,初坐官椅时,帮着里里外外张罗了好些,而晴平虽各方面虽不及她出众,但贵在人踏实本分能做实事,实乃一对难得的好搭档。 烟霞走进了些,弯着身子看了看地上的瓷片,毕恭毕敬地说:「大人累着了便歇阵子,这里交由我来吧。」同方才听了的话一比,实在是温婉动听。 方致远看着烟霞觉得歉疚,便同她说:「我自己来吧。」说完正打算迈上一步,不料差点踩在碎瓷片上,得亏烟霞一步上前给扶住了。只瞧她眼睛垂着,小嘴抿着,说:「大人还说,就现在这样,我怎么也不敢让您亲自动手,还是我这个做下人的来吧。」 因方才出了丑,方致远也不敢强求,便依了烟霞回了屋子,在榻上躺了一会儿,一闭眼便想到说的那些话,写的那些字,什么楚辞汉赋,诗经乐府,诸子百家,周公解梦,黄帝内经,四国州志,洋文讲义,火器制法,有的没的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还有烟霞笑时的样子,细致入微就跟在眼前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还睡个什么睡。一想就觉有气,真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如何同那小姑娘处在一个屋檐下,别谈什么今后了,今晚简直不想见她,想毕,一个翻身跳下榻,整了整衣火速出了门,生怕关雨霂回来了,简直连撞都不想撞见。 *** 茶楼里,关雨霂哪有茶心,端着杯子迟迟不肯送入到嘴边,像个木头人一般细细观摩着茶中茶梗。 「唉,我说夫人啊,你就是把这个杯子盯出茧子来了又能如何?」 关雨霂眉轻蹙,一脸苦闷,说:「筱秋,我就是不高兴,还好你机灵,不然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关雨霂不快活,关筱秋也同她不快活,关雨霂皱着眉头,关筱秋也同她皱着眉头,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像是照镜子一般。关筱秋听后也气不过,哪里想到自家小姐以前是那样的人,如今成了这样的人。一抿嘴,嘴本来就薄,如今成了一条线,关雨霂瞅着她忍不住发笑,就用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好了好了,我不高兴也就罢了,你何必同我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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