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竹一听,这才发现该是二人吵架了,怪不得,才和方大人出去呢,怎么一个人跑来散步了呢,就忙回道:「夫人要是和大人吵架了也……」 关雨霂一个转身,瘪着嘴,不觉又叹了一口气,想着这论机灵,确是差得有点多,心里本也就不高兴,都是火,现下断没有教这芙竹如何做人的心思,倒是看着她这蠢钝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便开始使起性子:「你再多说一句有的没的,就别跟着我了。」芙竹看平时一向待自己和善的夫人如今都对自己说狠话了,赶忙闭了嘴,同她一起往山上走。 二人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妈祖庙。关雨霂确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不然也不能刚一进去就轻车熟路地扯了个软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真是不知道是刮了什么风,关雨霂刚坐下就抬头看了看芙竹,眼神有些狠,颇像京城里的豪门子弟,把一个问话讲得颐指气使:「可带了火石?」 芙竹被问得有些楞,要说原因,大概是觉得今日的夫人不像往日的夫人。且不论方才在路上说话走路直跺脚的吧,如今就这么坐在地上,手托着腮使唤着自己,倒有些纨绔世家子弟的样子,毫无昔日风度可言。就不说这男人吧,街上性子强的操持生意的卖饼大姐平时也是这样,可换到自家夫人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对着的又偏偏是张柔柔弱弱平日里好颜色的脸,现在带了七八分怒气,撇着嘴瞪着眼挤着眉,恨不得把五官都往一处挤。可说来奇怪,都已经这样子了,这脸瞧着还是不觉得凶,倒满是任性和傲气,不知该说是像小孩子耍脾气好呢还是大小姐使性子好呢,总之管她是像世家子弟,卖饼大姐,街边孩童还是刁蛮千金,就是和往日那个温温婉婉和和顺顺的夫人差得太多。芙竹想着,觉得这天都变了。 她倒也是不认为自己不该被这么使唤,宫里脾气不好的宫人多了去了,比这狠的不知狠上了几百倍,可这夫人一向是客客气气,今儿真不至大人惹她什么了,闹得这么不高兴,连人儿都变了个样。看到关雨霂还瞪着自己呢,芙竹是再也不敢走神了,应着:「带是带了,可这里没有柴火啊?」 关雨霂一个眼神撇了撇妈祖像,连手都懒得动一个,说:「正殿后面应该有些,村里人常备着给落雨的人用的,你去找找看。」 芙竹过去一看还真有,可剩得不多,把能搬出来的都搬出来,放在关雨霂面前给她瞧。关雨霂看了看,说:「你拿一根最长的,从檐上捣几个鸟巢下来,也可以烧的。」 芙竹一听忙皱着眉头担心起来:「可万一里面有鸟怎么办啊?」 关雨霂火不打一处来,身上又冷,自己情绪还没稳住呢,又被芙竹给气得难受,拍着腿说:「你不会看啊。」结果又是一手的水。 芙竹支支吾吾地答,觉得自己蠢,但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么高看不到啊。」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关雨霂已经不知道是今天叹的第几口气了,都觉得快气短了,又拍了拍身上的水站起来领着芙竹满庙地转,仰着头给她指了几个,说:「就这几个,给我弄下来,记得了吧。」芙竹点了点头说记得了。 等火生起来了,关雨霂又用木头支了个架子,搭着外衣烤干。 芙竹一边看一边诧异地问:「夫人你还会这些啊。」 关雨霂瞪了她一眼,芙竹吐出几个字:「不不不,是小姐。」 关雨霂这才眼神和顺地去看了火,说:「以前跟人学的。」 许久无话。关雨霂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膝,看着火。芙竹就在一旁陪着她。 看天渐渐黑了,芙竹说:「小姐你看,这天都黑了,夜里冷,我们回去吧?」 「不回去。」 「这……」 关雨霂皱着眉头看着芙竹,随手拿起一个没烧着的木块,打着离芙竹还有半尺远的地面,大声说道:「芙竹,有点骨气好不好?我即使在这里冻死了,也不要自己回去。今天他方致远要是不来找我,我就冻死在这里算了。而且又冻不死,现在是夏天,你当小寒吗?」边说边击打着地,「振振有词」。芙竹不禁想到了教书管里先生的戒尺,一想就一个寒颤。 「可……这里这么偏,大人未必找得到啊?」 「找不到就不找了?他要是连这都找不到,他也死了算了。」 「小姐……」 「别跟我废话。」说完,从火堆里分出一小堆,说:「你去门口坐着,看到山下有火把的时候就回我这来,记得到时候把你门口那堆火熄了,把柴都还回来。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关雨霂生气起来好可爱啊。真想多气气她。 最近开始变忙了,恢复周更(如果不卡文)。 我自己觉得这两章不如前几章质量好,不知道你们怎么看。有点难写。
第25章 章二十五 照规矩办事,哪能称作难事?芙竹依着关雨霂的话,抱了堆柴,取了点火,独个儿坐在门口暖着,眼波流转,瞳子里几点星火瞅着明艳动人,实则更显眸间清冷。芙竹不知人心思,也不善揣测,别人说着,自己就应着,自是无暇想些其余。她不时转过头去看关雨霂,见她一直抱膝坐着,娥眉微蹙,小嘴轻抿,垂眼把那火看。盯火盯火,芙竹怕她伤着眼睛,又怕说上一句会被横上一眼,遂是畏畏缩缩不敢动,探身远远细细瞧,也不知道夫人是在想个何物?这看火可能看穿什么?芙竹不知。 这真三昧火。这万载玄冰。 芙竹转过身去继续守着,伴着晚来的风,掠过脚边的小团火,噼里啪啦炸起火星似细绒一般冒着枯烟,暖是真的添不上几分,也就看它千变万化,绰绰风姿,暂解寂寥。山脚啊山脚,黑漆漆来声寂寂,谁知几时有来人?总归是等。等人。谁知来者是何人?雀儿帮我叫一声。一声是路人,两声是良人。 夜已至,天昏昏。月无痕天愈冷。一啼鹧鸪,拍翅回巢,打落雨纷纷。 瘦柴旁,烟熏人。风一壶水一盆。两分暖意,竟是呛人,引来嗽声声。 曾记旧时话古事,对书赏文,不油尽不知夜深。今闪现,景在目谈笑犹闻。暗伤如许,上珠盘。算算。舒心得须叹几声?人不来,不来人,讥笑一声,把机关都算尽,到头来也不过是空空等。 关雨霂笑自己傻,都到如今这田地了,竟还是怕等空空,自己费劲气力,也不知到底是在为个何物。这等人总是无趣的。无趣倒是好的,就怕是无意的。女儿心实难懂,前半刻思着人,心儿伤伤,如水汤汤,后半刻骂着人,怨气重重,如水汹汹,是在心头把该骂的话都给骂尽了,也解不了这气。怨。怨他这块石头,既不藏着宝玉也不藏着孙悟空,是磨也磨不圆啊搬也搬不动,还不若吊死在这山上,受尽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总之是想撒手做个门外人,壁上相看,诸事不管。关雨霂也没弄明白,自己打小就喜欢过这么一个人,哪里晓得是运气不好还是流年不利,怎么就偏偏挑中了个这么难的,真是心心念念还竹篮打水,空空空。随他去,随他去,今日话至如此,还有何话可说?关雨霂想到此处也真是恼了,任他今后和谁举案齐眉,和谁清池泛舟,和谁赏雪折梅,和谁登高望远,和谁家长里短,和谁互看白首……越想越气,一想到反正那人不是自己,也就无心祝他们琴瑟和谐,只求红事莫相告,无心晓是何家女要同你相爱相知,受你那臭脾气还要给你把衣织。哼。 人来了。欲见分晓。 芙竹一个挪步站了起来,十分利索地把火灭了把柴抱了回去。关雨霂双颊上已无颜色,方才想得通透,剩下的尽是清冷。她冷冰冰地看了芙竹一眼,同她交代了几声,独个儿躲到妈祖像后面就着地上的干稻草叶,倚像而坐。芙竹依旧不太明白,绕到她跟前问道:「您这是……」 「我不想见他。」她仰着面说得很平淡,人已经十分疲惫,头发有些乱钗也不稳,泪已经干了就连眼眶里也是干干的挤不出一点水来。芙竹看她这样子就好像是个久病缠身的药罐子,脸上写的满是片刻舒缓时才能有的无力与豁达。尽人事,听天命。该喝的药也喝了,该试的法子也试了,若老天当真要把这命拿去,人能说什么呢?只道是接受罢了。上天好生无情。芙竹陡然一惊,想抽自己一巴掌。夫人待自己不差,自己怎能这样比较呢,真是大大的不敬。她抖了抖衣裙,跑到妈祖像前祈福,妈祖啊妈祖,我芙竹知道您不管人间姻缘,但您如果认识月老,能否请您让他老人家帮帮我们大人和夫人。 *** 庙外。同行者两三人。方致远来到妈祖庙口往里探了探,看到芙竹一人在妈祖像前念叨着什么,遂是右手一挥叫手下在外面等候。她先拍了拍身上的水,又扶了扶帽,方敢进门。芙竹一听到脚步声,忙转身,一看到是大人来了,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快步上前相迎行礼,又走到跟前去同他指了指妈祖像后面,不多言语。 方致远看着芙竹点了点头,也不急着去找关雨霂,先是四处转了转,瞧见生了一堆火又搭着个小支架,独自念叨了句「好好好」之后又转身问芙竹来多久了。 芙竹说申时还没到就一直在这庙里了。 方致远又问:「衣服可都干了?」 芙竹点了点头。 「你能出去一会儿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同我夫人说。」 芙竹一开始不敢做主,后听关雨霂半晌都没个动静,也就听从大人的吩咐到檐下站着去了。 一座庙,一堆火,一厢情愿。把自己幸福压上的赌局,把江山社稷挑上的担子,前者赌得太重,后者背负太多,忙里忙外,到头来竟是皆输。是谓,两个人,两颗心,两手空空。 关雨霂也曾在这庙里想过,方致远要怎样做自己才会原谅他,才会把那颗心捡起来,缝缝补补,把它一点一点地满上。要千百般的温言款语,要言辞恳切的赔不是,要声泪俱下的懊悔,要别致得要死满是心思的致歉。 可哪里想到,竟是一句「夫人,回去吧,是我对不起你」,就让自己软了心。 关雨霂特别恨自己没出息,本来觉得求自己原谅他这事要难到天上去,哪料就这么一句「夫人」,自己便什么也不怨了,想同他回去,同他说话,同他诗词歌赋,直至月满西楼。 女儿,交出去的心,当真是泼出去的水。难收。 「我对你恶语相向,刀枪相逼,不会你意,今念起,不知世间是否还有比我更无耻无情之徒。且先还家?夜里冷,你身子本就不好,眼见着在京城养好了些,又来抚州陪我受苦受难,我还这样同你说话,我真……我真不是个东西。雨霂,你就先同我回去吧,万事皆可谈。」 一时风萧萧贯堂而入,火光凌乱,裂柴声噼啪作响,衣服尽湿,任风再大也牵不起衣袂。方致远看她没有回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索性在那里等她。方致远不善于道歉,更不消提懂人心思讲些世故圆润的温言款语。错了,便认错,骂自己不是。天冷,便心疼,想让她快些回家。若这样都还不行,便只有再这里等她陪她。有雨,她淋过自己也淋过;夜深,她不寐自己也不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2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