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竹摇了摇头,说:「小姐说她不起来。」 关筱秋恨铁不成钢地说:「小姐说她不起来你不会劝吗?不会拉吗?」 见到那人蠢钝至此,遂撇她一旁,来到关雨霂跟前,同她一起跪在了地上,说:「小姐,这地上冷,小心着凉,你这些天已是为老爷哭哭啼啼许久,这茶饭无心的,要是伤了身子,该怎么办才好?眼见着前些天好些了,今个儿听了旨又如此哭啼,我啊知道这皇上不懂人心,但小姐也不要作践自己才是。若是老爷看见了,也定是会为小姐伤心的。」说罢,欲扶关雨霂起来。 关雨霂自然是不肯的,摇了摇头,说道:「筱秋,你说我是犯了何罪?皇上为何要如此待我?金堆玉迭,锦缎珠钗,浮翠流丹,图有其形,于我,不过外物云尔。我上京只求还得爹一个清白名声,再是好好为他守孝罢了。如今竟随意将我许配给他人,守孝未过,是让我如何尽这孝道?这理,皇上难道不懂?他只当是在讥讽我关家人罢了。」 「小姐,这话可不说得。圣旨已下,莫是要抗旨不成?小姐是明白人儿,现在怎么又这么糊涂了呢?」 「筱秋,理我自明,如今不过是想多哭会罢了,待到泪干河枯,红事之日,便不会失礼于大家了。」 「那小姐,你跟我说好,我就只准你在这里半个时辰,若是过了时辰你还不起,可不要怪我为老爷拖你起来。」 关雨霂点了点头,便抱着关筱秋继续哭了起来。芙竹依然是愣在一旁,不知所措。 *** 再道那头,晚来屋内对坐,东南风吹佳肴冷,指扣空杯酒余温,劝君莫贪忘忧水,消愁一日须几回? 「致远,我看你是莫再贪杯。」 「今宵醉,谁解其中味?酒尚存,又何不满杯?远甫,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这同座之人,名薛远甫,今二十有七,乃是侍郎府大夫一名,同方致远相识十年有余。 薛远甫推开酒坛,道:「你又何故如此?」 「何故?我哪里晓得何故?何故皇上要与我家室?远甫,你倒是告诉我这是何故?」 「皇上不过是一时兴起。这关家之事,也就算这么结了。你不若当作是了却了皇上的一块心事。」 「担君之忧,担君之忧,吾为人臣子,竟是如此担君之忧的。我怕不是个本朝公主,竟要送交番邦了事?」 「荒唐,违逆之话说不得。」 「远甫,我本就是个女子,如今扮作男儿,竟也要被人指来指去,好笑至极。」 「休再提这些丧气话,你平日里安常稳重,怎今日如此多言?」说罢,夺了她手中玉杯,亟问道:「今后是何打算?」 方致远叹了口气,瘫在桌上,暗暗道:「打算?又能有何打算?不过是娶了那关家小姐罢了,还能违圣意不成?」 「你明白就好,我就怕你不明白。只是这娶妻一事,你的身份……」 「我自有法子,尚且可以一试,若是不成,再说吧。我是无妨,只道是委屈了那关家女。唉,想来还不如传出我有龙阳之好,省得如此麻烦。」 薛远甫听了,不禁摇首拍案,说她醉了尽是满嘴胡言。 方致远晃了晃酒杯,嘟囔:「哪里是胡言,我看远甫你就很好。」说完大笑一声,又补道:「不过这样也委屈了你,害你不能娶妻,还是算了吧。」说罢,一头倒在了桌上。
第9章 章九 宾客盈门,鼎焚幽香,八音迭奏,凤箫龙管,琴瑟交挥,飞觞走斝,一时间宴中鼎沸,熙熙攘攘,金樽撞,丝竹管,人声沸,不绝于耳。天家赐婚,果是气象不同。 方致远见不得热闹不堪,只说是醉了乏了,草草地结束了酒席。宴客厅里一派安然,收拾的收拾,送客的送客,她见了觉得妥帖,便回了屋里。她没醉,心知此夜之重头戏不在酒席,而在洞房。假新郎官心里好些盘算好些思量,明的暗的阴的损的,皆想过了,却也都在见到地上红盖头的那一刻,化作云烟散了。 好一个关家小姐,你不愿嫁,我也不愿娶,此事甚好! 她也没说些别的,不过是把那盖头从地上捡起来,好好地放在了桌上,再独个儿坐下,连着把两杯交杯酒给饮尽了,后又吃了些小菜,一扫此前的百般踌躇。待她尽兴了,懒散地打量着房中一瓶一物,想女子所念之洞房花烛,亦不过如此,凭添了些红绸子罢了。方致远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的浮雕红木衣橱上,乃问道:「关姑娘莫非是想在那里待上一整宿?」她声音清润,却又染了酒的风流,听起来有分讽刺的意味,难怪橱中人不敢应声。 方致远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音又沉上一层,好言相劝道:「我只怕是姑娘会在里面闷得慌,就当是出来透透气儿也是好的。」 瞧她仍无改意,方致远纳闷,这关家小姐,莫不是个哑巴?遂话锋一转,说起了玩笑话:「姑娘若是不愿意出来也无妨,我方某人只有一事相问。你我素未谋面,怎就如此地不愿嫁与我呢?」 「大人此话说得滑稽,不正是因为你我二人素未谋面,我才不愿意嫁与你吗?」 方致远大笑一声,心忖这女子是在取笑自己,又侧身瞧了瞧落在镜中的红衣扮相,怕也是个为女子所倾慕的俊朗新郎官,遂一同打趣道:「姑娘为何不出来见见,或许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那橱中人可不领情,回了一句「我心有所属,此心不改」。 方致远轻笑,拍案叫好,说道:「好!好一个心有所属。姑娘不愿嫁,我方某亦是不愿娶。今日看似是我欲娶你为妻,摆下隆重酒席,实则是皇恩难却,想必姑娘你也甚是明白。姑娘自可放心,我定会保姑娘清白,待圣上兴头一过,不过数年尔,我便赐予姑娘休书一封,好不耽误姑娘前程。你日后定是要嫁与你口中的好人家,同你的如意郎君和谐琴瑟,才不算是辜负我方家这几年喂你的米粮。姑娘听了方某所言,若是愿意,就请从这衣橱中出来罢。」语毕,她握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向衣橱,想这不卑不亢的关家女,到底是个怎样人物。 岂料,在那四目相对之时,二人心跳竟皆是漏了一拍。 *** 方致远见她是当年寺中女,断无了那故人情,反倒心生了好几分怨意,不免摇头自嘲:「关雪,关梅,关雨霂。我本以为我以真心待姑娘,姑娘亦是以真心待我,哪里料得到关姑娘连姓名也不愿告知,还真是在下自作多情。」 关雨霂见了,也不知怎么地,忙跪了下去,说:「事出有因,我同筱秋也是不得已才化名,还请方大人见谅。」 「当日初见你,你便是跪了下去。今日再见你,你仍是跪了下去。我说关姑娘,这女儿膝下纵使不是有黄金,也不至于如此。你还是快快起来吧。」说完便起身去扶,到底是男女授受不清,方致远扶得空有其形,只摆出个模样,连她的红衣边子都无意去碰。后又引她坐到了椅上,问:「你们在抚州可好?」 「很好。」关雨霂答。 「是做何事?」 「在交易馆整理账目而已。」 方致远听了,无甚多想,便说:「哦?好命,怕是有人暗中帮你?」说完便心生几分懊悔,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打自知道她当年仍在忌讳自己,便好似变了一个人,有怨有不甘亦是有几分委屈在里头,百味陈杂说不清也道不明。就好像如今听到她在交易馆做事,言不经敲地说了个直直白白,颇有几分挖苦的意味在里头,丝毫没有体恤一个姑娘家方经风木之悲又被轻许给他人寄人篱下的心境。话既说了,悔亦生了,改口是来不及了,方致远看向她,且听她如何说来。 「董大人与家父乃是同窗。」关雨霂如实答着,心里自然也是看出来了些什么。当年虽身份悬殊,一个是衣冠楚楚,一个是落罪之身,然二人心境对等,又心心相惜,不曾有高低一说。而今却是变了几分味道。就好比曾经可以毫无顾忌地谈书说画,而如今只能句句琢磨地回话。无论虚实,他是自己的丈夫,自己是那么个附在上面的东西,有前后之分,有从属之别。如今偏偏他又心念着自己当年欺瞒他一事,待自己尚且不如初见之人,哪里还有什么故人情。关雨霂细忖着,觉还不若初见之时,一时间也是百味陈杂断没有了要去理清道明的意思。 方致远也瞧出来了,觉方才话过了,便安抚道:「原来如此,那我也就放心了。我自出海以来,对你二人尚有牵挂,无奈着陆时不在抚州,便无暇去问。见你如今还好,我便安心了。」 她打小不善说这些话,一时不得已说了出来也没什么准备,先不提这关姑娘听了是否宽心了些,她自己反倒是慌了,借着几分酒意红了脸,忙起身,掏了把小刀划破了手指又抱了床褥子去向外间,边走边道:「夜深了,姑娘也请早些休息吧。」 一宿无话。
第10章 章十 一宿无梦,因是累了,关雨霂觉昨夜睡得实,先前忧虑种种都好似一梦,苍狗白云,转瞬即变,不知当喜当悲。然而也不尽是好事,所嫁之人乃心念之人,是造化,却依旧欢喜不起来。那人既不愿意娶自己,也不多看自己一眼,还怨着自己当年骗了他,关雨霂想着摇了摇头,因觉到底还是心头念着见不着的那一个才是最好的。就好像眼下,早已过了辰时,外间无半点动静,想必他是早就走了,成亲的第二天,就算是个虚名,他也不等自己一下,关雨霂想来叹了口气,不愿再卧在衾内裹着红绫被,决意起了身。 关筱秋听到房内有动静,问关雨霂是否起了,听她答应后进了里间来为她更衣洗漱梳妆。关雨霂取笑她,说好些年不住在宅院里,不也是一个人打理的么,如今可又是变回来了,笑问筱秋可是习惯。关筱秋答:「人在哪儿就做哪家事,哪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筱秋以前还在戏班子里说戏哩。」关雨霂想着她倒是轻巧,若自己哪日真有如此宽心,也就不会生得像现在这样寡淡了吧。她眼瞧着镜中人发怔,近来泪多,恐是把气色都哭尽了,肤淡似冰,一丝血色也无,纵使脂粉再好,也掩了眉间寒素,倒不如不上。细看眉又平了几分,又近了几分,大抵是蹙额之罪,这又赖得了谁呢,相由心生罢了。这般气色,想是交了谁也不愿多看,亦是怪不得那人。
关雨霂想了许久,瞧见关筱秋在一旁笑,便问她怎么了。 关筱秋一声笑没忍住,红了脸,说:「小姐现在可是方夫人了,也不知夫人有没有习惯人在哪做哪家事。」关雨霂瞧她在戏弄自己,本想去伸手去捏她小脸,不料思绪一瞬间都起了,大抵是在想这方夫人的事,想这个方夫人该行哪般事,不免涨红了脸,缩回了手,低眉垂眼不肯看人。关筱秋笑着拉了拉她的手,说:「小姐可真是,往日我说你一句,你能回我十句,今日怎么就哑了,这世上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关雨霂听了这话急了,瘪起了嘴,狠狠捏了捏关筱秋的鼻子,一扫先前的苦闷,说:「一大早的,没大没小。」又低头叹了一句,说:「不当再唤我作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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