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很安静,持续响起剪刀剪切胶布、药剂开袋的声音。这个时候,病人的心电曲线开始了强烈的起伏—— 之前她的心跳相当微弱,心电曲线振幅维持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波波沙和露西亚都不禁惊慌失措。 年长一些的波波沙先冷静下来,她利索却又有些颤抖地接通了通讯频道,音量有些低,语速却飞快: “兰息医生,2002的这位小姐心电曲线出现大范围起伏——” “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传来,波波沙惊讶得忘记了讲话,她扭头往病床上看去。 那位小姐居然睁开了眼睛,虽然看起来相当虚弱,但她那漆黑瞳孔中已经焕发出生命的光彩,让人联想到枯木上钻出的新芽。 波波沙忍不住和露西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读出了对方眼神里的含义: 这位小姐真是个难得的美人,尤其是那双迷人的眼睛。 兰息医生匆匆进门,语气难掩惊喜:“哟,郎臣小姐,恭喜你啊,终于醒了。” 郎臣的目光快速从面前的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面前的年轻女性身上。 对方皮肤略黑,有一头银色的长发,低低地扎在后脑; 内里身着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扎一枚红色短领结,外罩白色的医生制服。在她的胸口的工牌之上,还别着一枚妖娆的蔷薇花会标——这让郎臣确定了自己的所在:铁蔷薇的地下医院。 她还记得自己来铁蔷薇,是收到了漫漫的一张照片—— 那之后的记忆像滔天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扑进郎臣的脑海里。 和铁蔷薇达成的临时交易、狐旬的邀约、与夜莺等人的激战、司空叫她转达的无畏与荣光、狐旬开的枪…… 郎臣的心再次暴烈地疼痛起来,仿佛她再次回到了心脏中枪的那一刻。 随着记忆的苏醒,全身上下的痛觉神经也开始敏感起来,郎臣的眼眶很快蓄满了眼泪。 “罗贝塔……罗贝塔!” 她的声音因为久不说话与喝水变得沙哑,甚至哽咽:“与我一起的那位罗贝塔小姐,她在哪里?” 兰息医生一边上前来,一边给两名小护士使了个眼色。 然后她俯身看着郎臣,温柔地说:“郎臣小姐,您说的是您怀里抱着的那位绿袍女孩儿吗?” “在我们的人接到您们的那一刻,她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已经停止了。我们也很抱歉……” 郎臣呆滞了一秒。其实她在抱着司空彻底凉透的身体的时候,她的心底深处就已经有答案了。 但总要别人亲口告诉她这个事实,她才肯真正的醒来—— 从那个昏暗的清晨、那间木仓械室走出来,直面少女司空的死亡。 就在这时候,兰息一边沉声低喝“镇定针”,一边伸手就要摁住郎臣的肩。 郎臣下意识在床上翻滚开一个侧身的位置,顺手抓起病床旁边小桌上,铁盘里的一支针管,反手朝着兰息的左眼扎了下去。 兰息一个抓空,正要起身再扑,没想到郎臣的针管已经扎了过来,她下意识闭眼。没想到针管停了下来。 兰息迅速睁开眼,她心中着实懊恼自己的行为:她居然打不过这位浑身是伤的郎臣小姐!对方的反应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而且刚刚她的确被郎臣身上的那股狠劲给吓到了,因此很丢人的闭上了眼睛,害怕针管真的扎到自己的眼睛—— 天啊,这可是在铁蔷薇的地下医院,她兰息的主场,她有什么好怕的! 刚才的动作牵引到了未曾愈合的伤口,全身上下疼得一发不可收拾。 郎臣忍不住皱眉,缓缓收起那支针管,没有理会尴尬又气恼的兰息: “我不需要镇定剂,”她缓缓抬起手,纤长的手指和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请您们暂时出去吧。” 她不需要任何药物,她要在自己完全清醒的时候,怀念自己的朋友,那位总是沉默着的罗贝塔。 半晌的沉默后,郎臣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她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流浪了很久,也经历过几次大动乱,失去过很多战友,可这并没有让她那颗心变得冰冷麻木。 就算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千次一万次,郎臣也永远不会习惯。 这是对每一个为她牺牲的战友的尊重。 # “恭喜您,郎臣小姐,今天就是您正式出院的日子了。” 兰息站在病床前,面容和善可亲了不少。 她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会皱在一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七八岁,像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苏醒之后,因为特殊的体质原因,郎臣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即使她伤得很重,但是在休息了一个多月之后,已经恢复了大部分。不过心脏受损太严重,暂时不能负荷高强度的运动。 波波沙走过来,庄重地将一个托盘放在郎臣的床头: “郎臣小姐,这是总部给您发的制服,”她眼馋地看了托盘里的制服配件和工牌,“郎臣小姐,真羡慕您,一来就是行动处的副处长,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升处长了。” 铁蔷薇比不上帝国,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郎臣所在的行动处很特殊,与其他部门完全是割裂的,直属会长统辖。 郎臣没说什么,拿起那套红色的制服一一穿上——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并不属于任何势力,但她知道,在找到妹妹之前,她哪里也没法去。 “啧啧,真漂亮。”兰息赞叹了两句,开玩笑似的轻轻一捶郎臣的肩,“高升了可别忘了我啊!” 她说完这话,居然莫名其妙地红了脸,郎臣还没说什么,就被她催促着: “赶紧走,会长等着你呢!” 郎臣又见到了洛塔斯。与第一次见面相比,她看郎臣的目光很显然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我们是自己人”的感觉。 “郎臣小姐,恭喜你。”卡门伸出手来,和郎臣简单地握了个手。 “你能在帝国大厦内,杀了理刑司副司,还能活着回来,真是实力一流。”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像是在调侃,“但其中也有不少运气的成分。根据兰息的汇报,击中你心脏的三枚子弹都是险险地擦过你的心脏。 而子弹头上淬藏的烈性毒药,在某些方面激发了你体内的激素,反而维持了你一段时间的生命体征。你的心脏主要是受到剧毒的影响,因此到现在还有些衰弱。” 卡门喝了口水:“不得不说,你和想杀你的那个人,有些特别的缘分。” 郎臣不由得一阵心悸。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信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她没有抓住。她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会长,您说的是那位号称帝国王牌刺客的‘狐’吧?她和我,的确是一段孽缘。” 一段郎臣再也不想提起的孽缘。 作者有话要说: “维持生命体征的毒药”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但“子弹险险地擦过心脏”而不死,现实生活中应该不存在吧?反正都是我瞎编的-嘿嘿! 第28章 Chapter28 “会长,关于上次我们之间的交易,”郎臣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您是不是可以履行承诺了呢?” 她用的虽然是疑问句,可是语气相当笃定。 卡门笑了笑,精明瞬间爬满了那张年轻的脸: “呵呵,郎臣,交易的第一步,你完成得很漂亮,现在,是我这边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他说着,朝侍立一旁的洛塔斯招了招手,“洛塔斯,把东西给郎臣看看。” 洛塔斯干脆地答应了一声,又朝郎臣点头致意,旋即转身走进了会议室侧边的小门内——那是一个临时的资料室,用于存放每次会议时需要的东西。 她很快就走了回来,长靴的高跟在地板上敲打出有节奏的声音。 郎臣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节拍也随之变得快了一些,她不动声色地等待着。 洛塔斯打开电脑,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一个简易的投影白幕“哗啦”一声落在会议厅的前方。
她端着电脑走了过来,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郎臣副处长,给您。” 在看到玻璃盒子的那一瞬间,郎臣的眼睛一下子泛起酸意:那里头只有一支旧子弹型万花筒,和照片上,漫漫拿着瞧的那支一模一样。 还没来得及打开玻璃盒,洛塔斯操作着电脑,轻轻地提醒郎臣:“郎臣副处长,现在您可以和您的妹妹进行两分钟的视频对话。您准备好了吗?” 郎臣看向面前的投影幕布:“开始吧。” 洛塔斯摁下最后一个键位,频道瞬间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的脸—— 圆眼睛,翘鼻子,嘴唇有些厚,黑色的长发绑成两只麻花辫,垂在胸前。 郎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看向白幕里的小女孩,张了张嘴,一瞬间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让她心急如焚——她曾在妹妹丢失后的四百多年里,无数次在心里呼唤过这个名字,可这一刻居然叫不出来妹妹的名字。 十几秒的尝试之后,郎臣终于喊出了妹妹的名字:“漫漫——” 白幕上的小女孩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也仅此而已;至于对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在她的意识中,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因为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认识她,她们从小就告诉她: 她的名字是一个单字“漫”。 但她不知道,正是她稚嫩的脸上那种单纯的疑惑神情,彻底击倒了郎臣。 郎臣再也撑不住,哽咽起来。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站起来,飞扑到那投影幕布面前去抓着虚幻的投影嚎啕大哭——妹妹不认得她了。 她那颗柔软的心里,填满了酸楚,可她暗暗地告诉自己,至少现在,她知道了漫漫的下落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现在,她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还能和妹妹说上两句话。 洛塔斯及时地递过来纸巾,郎臣飞快地擦干了眼泪。 说些什么、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 这个时候,投影里的小女孩忽然往前走了过来,她在投影前站定,伸手去触摸着面前的幕布,仿佛也要抚摸到郎臣一般:“你是谁?为什么……我摸不到你?” 郎臣没有躲闪。小女孩的疑问让她如释重负。她想,那就从回答漫漫的问题开始说好了。 “我叫郎臣。因为……我们是通过投影见面的,你看见的是虚幻的我,所以你摸不到我。” 她伸出手去,隔空地和对方那双小手在视觉上重合在一起:“漫漫,你今年……几岁了呢?” “八岁——” 投影幕忽然闪了一下,随后熄灭。洛塔斯端着电脑站起身:“郎臣副处长,两分钟时间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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