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瘦得厉害,两腮微微凹陷下去,惨白的面色上染着脏污的血迹和灰土。 但只要她一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永远泛着明亮的神采,直接让灰败的面庞起死回生。 她整个人以双手张开吊起、双膝跪坐的诡异姿势被束缚在刑架上,好像一只鸟在天敌面前无畏地展开双翅护着自己所珍爱的—— “阿旬的下落,你还是不肯说?” 郎臣似乎被这个问题逗得忍俊不禁,唇角扬起微小的弧度:“女王次次来,次次问。您不烦我都替您烦了。阿旬已经逃离了这幽暗的海城,从此天高地远,她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又怎么知道她的下落?” “你胡说!” 女王真受不了郎臣那毫不在乎的语气。 她双指捏住郎臣的下颌,强行地抬起郎臣的脸,分明看见那双明亮的眼里还燃着希望的火苗。 “在你心里,必定笃定着阿旬会回来救你。郎臣,你再嘴硬,你的眼神可骗不了人——如果有面镜子给你瞧瞧自个儿的眼神的话。阿旬能回来救你,就一定有所倚仗。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一定去了南部的赫古拉海歌城,想寻求巫姆一族的帮助。 毕竟你和巫姆一族的圣女渊源深厚,这次我绑了你,正好给了巫姆一族向索恩娜大区宣战的理由——” 郎臣睁开了眼,森冷的灯光映照进她的瞳孔,居然让她焕发出一种骇人的生命力: “那女王您可一定要留着我的命,到时候好作为和谈的条件。 要是我真的死在这了,不说阿旬,就是圣女和她的巫姆们,也会把您这索恩娜大区掀个底朝天的。” 啪! 女王扬起手,狠狠给了郎臣一巴掌。 她真讨厌郎臣这个样子——理所当然的傲气、永不绝望的神采、半分不让的锋芒,简直和阿旬一模一样。 女王爱阿旬的神秘,也爱阿旬的傲骨和锋芒; 但她讨厌郎臣,更嫉妒她们两情相悦,嫉妒她们如此相像,这简直要让女王失态发狂。 “我当然会留着你,郎臣。 “我要让阿旬回来救你时,亲眼看见你丑陋残缺的模样,看看你这个触目惊心的残次品,还能不能让她喜欢。” 女王说着,松开郎臣的下巴。郎臣的头颅立刻无力地垂落下去,带动身后的锁链哗啦作响。 女王舒展手掌,指尖顺着郎臣的黑发往下抚摸,暧昧地抚过对方的后颈的脊骨,留在她的肩胛中央。 第50章 Chapter50 漆黑寂静的阁楼楼梯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栖息于阁楼中的女人敏感地撩了撩眼皮,却因为浑身无力而没有丝毫动作。 这脚步声并不是女王或者任何狱卒的,因为她们的脚步总是带着人鱼一族特有的倨傲和慢条斯理,天塌下来她们也会维护自身的风度和礼仪,绝不会如此慌乱。 是谁来了?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乎也将女人心脏跳动的频率提高了。 在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她浑身的血液已经悄然开始了加速流淌,她迟钝的感官和肌肉重新开始了活跃,无声地回应着那脚步声,期待着那脚步声的主人冲破这牢门—— 解救她。 包扎她。 拥抱她。 在那个午夜梦回、接受凌迟之苦时仍旧被牵挂在心中、萦绕在唇舌之间的信仰一般支撑着她熬过这两个多月的时间的名字冲到喉咙口的那一刹那,门轰然被打开。 算不上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扑涌而来,瞬间将狭窄的暗室填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风一般的窈窕娇小身影。 逆光之中,她红色的长发随着矫健的动作而在脸颊边狂舞,整张尖尖的小脸上,是灵动非凡的期待和想念以及担忧神采。 但这一切都在她踏入这间阁楼的下一瞬停滞不前,仿佛时间被谁摁下了暂停键。 狐旬穿着黑色紧身劲装,左手上还拎着一把MP7冲锋,右手紧攥着一把刀刃雪亮的短刀,就这么杵在门口,深深地望向那房间中央的女人。 那个跪在一滩血污之中,长发散乱地扑在垂下的头颅之前,双手高高悬吊而起的女人。 大滩大滩的血迹在她的脚下匍匐逶迤,并不新鲜的血腥气息在整个阁楼里肆意弥漫,她跪坐在那中央,缓缓抬起头颅,在一片束缚锁链的叮当乱响中看向狐旬。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下颌两侧、额头上布满了血污、未愈合的疤痕、尘土,简直脏得不像样子。 就连那双昔日明亮温润的眼,也深深地陷了下去,露出恰如饥饿惊惶的野兽的眼神——只有野兽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在看清楚来人的瞬间,那双瞳孔里倏然恢复了一丝温柔而激动的神光,却又似火花一般一闪而逝—— 郎臣心跳得飞快,快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可她却低下了头,不敢再抬头让对方看到自己。 热泪顺着两腮流下,狐旬蓦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好像有人正拿着一把尖刀一下一下地深挖着,直到此时此刻,她真正明白了痛彻心扉是种怎样的感受。 强烈的痛感让她胃里涌起一种翻江倒海的酸意,耳朵里也出现奇怪的轰鸣声,如威力巨大的海啸。她的脑子里,全都是郎臣刚刚的眼神: 惊惶——迷茫——震惊——卑怯。 天啊,谁能想象这样卑怯的眼神,会出现在一双曾经多么温柔明亮的眼睛里? 狐旬很清楚,郎臣明明很想念她,却又担心自己的外貌会让狐旬感到不适,这两种激烈的情绪让郎臣霎时陷入了深深的自卑和胆怯之中,让她刻意地避开了狐旬的注视。 可是狐旬怎么会这样?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旋即大步走过去,举起枪一阵扫射。 哗啦啦一阵乱响,粗大的锁链和刑具被子弹从焊接口冲断,狐旬迅速半蹲下身,一把将软倒下来的郎臣接在怀中。 在手刚刚触到郎臣后背的那一刻,一种剧烈的怒意直冲狐旬的脑门。 她睁大了眼,极为缓慢地低头时脖子几乎咔咔作响,看向怀中那一具裸露而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的指尖最先触摸到一副寒凉的脊骨,贯穿了整个背部。而在上背部,是一个空荡荡的血洞——整块的肩胛骨都没了—— 没了。一眼看进去,剩下模糊的筋肉和细碎的骨渣,隔着一层薄薄的肉膜,殷红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狐旬的眼中升腾起了骇人的怒意,她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十指关节咔咔作响。 怀里的人剧烈地挣扎起来,郎臣的脸埋在狐旬的肩窝,气若游丝却很坚定: “放开我……阿旬,你放开我……你别看我,我现在这个模样……” 狐旬呼吸一凛。她想更用力地怀抱郎臣,却又担心因此弄疼了郎臣的伤口,因此狐旬身体前倾了些,更紧地贴近了郎臣。 她在她的耳边不断地回应她的每一句怯懦和躲闪,她亲吻她面颊上的每一处伤痕,亲吻她,轻吻她。 自始至终,她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那些离别之后的际遇、磨难、思念都统统在她们之间无声的拥抱和亲吻之间言尽而延续。 # 圣女对于索恩娜大区的觊觎由来已久,本次偷袭也是早有预谋。 因此一旦借了郎臣这个由头,立刻不宣而战,连战连胜,三天之内就攻下了索恩娜海城。 人鱼女王连和谈的时间都没有,就节节败退,最后率众逃回了人鱼一族的老巢—— 索恩娜大区之外的茫茫深海,还有另一处隐藏的水域空间,那是人类无法涉足的绝对领域,也是人鱼一族血脉繁育的老巢。 一夜之间,整个大区改换政权,巫姆一族绿色的旗帜飘扬在索恩娜城区、农区上空。 圣女当即接连颁布三十八条律法,其中就包括废除奴籍,解放所有的奴隶;禁止将人类作为商品进行贩卖。 郎臣伤得很严重。因为人鱼女王的恶趣味——为了彻底废掉她肩后的那双羽翼,人鱼女王让人操刀挖掉了郎臣的整副肩胛骨。 虽然郎臣拥有再生的能力,也有巫姆一族的治疗巫师帮忙恢复,但仍旧需要很久的时间。
这两年来,她们离开了索恩娜海城,住在农区的一处庄园里。每天就是相伴携手看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从那一次约定开始,她们早已将彼此视作知音和信仰,视为心中唯一的神明。毫无疑问,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经超越了寻常的爱情。 但彼此之间的关系由灵魂转接到身体,却只是发生在一个月之前。 那是盛夏的傍晚,挂在海天相接处的夕阳将整个庄园染成绚丽的橘红色调,她们携手从花田里散步回来,又在凉亭里聊着天。 在遥远的东方,深蓝色天鹅绒一般的天幕上出现闪亮如碎钻一般的点点繁星,她们的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一本罕见的中国古代同性□□里,两个人都被那直白而露骨的描写逗得哈哈大笑。 是郎臣先握住了狐旬的手。她眨了眨眼,瞳孔里闪着明亮而温柔的神采,夕阳为她的双颊打上一层朦胧的名为“羞涩”的情绪。她注视着狐旬,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 “今晚留下来,可以吗?我觉得现在适合说这个。” 狐旬愣了一秒,一股热流从她的心底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瞬间将她的脸烧得通红,也点燃了她对她另一种纯粹的欲望。 她没有说话,站起身撩起耳边的红发,捧起郎臣的脸,吻她,吻她。 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因为她们对彼此早有这样的遐想。 这称不上放荡或下流,只不过是她们了解彼此、了解自己的方式—— “她是我心上的一扇窗,打开窗就能看见另一个我自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心窗”之比喻灵感来自伍倩老师《匣心记》 第51章 Chapter51 庄园的平静一直持续了五年,这段时间她们一直隐居避世,鲜少和外界有更多的往来—— 在这样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这样的和平的时光何其难能可贵,让人足以用一生来怀念珍藏。 只恨时光太匆匆,在某一个阴沉的天气里,这庄园里迎来了它那位有且仅有的、鲜少造访的客人。 庄园里,一片花田里正弯腰劳作的仆妇听见了大门处传来的狗吠,连忙直起腰在花边围裙上擦了擦手,匆匆赶去开门。 随着漆黑的合金大门上锁链与锁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庄园的平静就此被扰乱,并且再也回不到以前。 来人一头金色微卷的长发,圣洁的白色长袍直垂落到脚面。 她用金色的瞳孔淡淡地看向迎面走来的庄园的两位女主人,淡淡地略过了寒暄部分: “郎臣,狐旬,我有事情同你们讲。” 自从巫姆一族在圣女的带领之下占领了大陆东部、西北部之后,整个大陆只剩下中部大荒野、北部的亚特兰矿区不归属圣女辖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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