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兮知她不想再论下去,叹了一息,随着她转变了话头,“他知道他定会归来,只是担心他受了心伤,想陪着他。” 聪明如她,什么都猜到了。哪怕余非晚的事千也未提一言。 琼鲸一族食伴为生,余非晚是族首之子,答应了千也要将琼鲸一族的军将全部带来,就要令军将们信服,他儿时便因不喜族中习俗离族,族众尽知,若要让他们信服,便要做好表率。而最好的明志,就是亲自送走那个面纱女子,他唯一仅存的姐姐。他需待她生产后,亲眼见证她的殒去,并善待要了她性命的伴侣。 闻少衍虽想不到这层,可仅仅知道他族有食伴习俗,就已够担心他的了。可蛮荒需要闻少衍带兵,海族也不会欢迎他一个异族之人去见证禁忌的习俗,他无法去找他。 “生在羌狼一族,是我的幸运。”想到余非晚的遭遇,千也感触道。 “亦是我之幸。”川兮侧身看她。得一痴心无二的恋人,怎能说不是她的幸运。 两人相视良久,俱是一笑。 “幸什么幸!”良辰美景温柔对视,岁月静好之时,遥岑午喘着气爬到了山顶,打断了二人的静谧,“你说你们没事儿就爬这么高,累死我了!” 南山羌狼墓园山巅的临渊巨石上,两人齐齐拢了眉峰回头看向累得气喘吁吁的遥岑午。 “什么事!”千也乖张的性子可容不得她无故打扰她们难得的清静。 半载练兵,她们能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可不多,今日风大,无法练兵,她们难得清闲。 “什么什么事!还幸运,我告诉你,你就没想过你为什么生在羌狼族,羌狼族何德何能有资格接纳你这个异世之灵。”遥岑午坐到巨石下的一方小石上,仰头眯眼,迎着阳光嫌弃的看她们。 两人闻言都深深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羌狼族有什么与众不同,不消遥岑午说,千也立刻就能想到。是她母亲烟蓝的毛发。而这毛发,是她羌狼族族首一脉的传承,是冷焰幽火的世袭。 “可我没有灵念。”她没有灵念,只有这一头烟青,死灵三千,无一作用。既化不了发器,更无法使用冷焰幽火。 “她有!”遥岑午指了指川兮,又掐腰喘气气来,“千璃这死丫头,折腾死我了,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怪千璃干嘛,现在是九月殷情期,是你殷情旺盛,她伺候你伺候的都没力气帮我查找祀兽来处了,还赖她!”千也看她指川兮,猜到什么,赶紧跳下巨石,居高临下的站在遥岑午面前炸毛。 她想岔开话题,可川兮亦猜到什么,怎会容她再逃避下去,当即掠下石来将她拉到了身后。 “可是与她能摧动我发器之事有关?” “你告诉过她?”千也一步向前,有些愠怒。她说过的,别与旁人说。 “来日亲临战场,我希望你能服众。”川兮低眉。未同她商议就私自询问遥岑午可有御发连灵之法,确实是她的不对。 “你又自作主张,前世对三三,你就是这样。”千也冷道。 提起三三,川兮有深深的愧疚,她没有说话,低头默了声。 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冷冽,遥岑午已然是有七情之人,来回看了两人几眼,撑着腰站了起来,直接挤到两人之间,面对千也,“还记得放走延天却的条件吗?记得就收起你的脾气。” 她放延天却一命,来日她会保川兮一命。千也记得清清楚楚。闻言,她看了眼遥岑午,确认她是认真的。而后越过她看向川兮。 “你回去吧。”她一直未告诉川兮当年的条件,此时她也不该在这里。 川兮感觉到这所谓“条件”是与她有关的,没有动。 “还有你,为何她的憾古之路需要你,你也记得吧?记得就走。”遥岑午又转身对了川兮。 她需要她,是因为她能成为她真正的利器,为她所控。她需要千也学会驾驭她的发器,来日对抗祀兽。 遥岑午寥寥两言,就解决了两人间的对峙。川兮深深看了眼千也,转身下了山。 比起与延天却有关的那个条件,她更希望她学会御她丝发,能抵御祀兽,保得性命。 “她很聪慧,你不该当着她的面提起当年的条件。”千也有些不满。 “你也很聪明,我刚才跟她说的意思,你懂了吧?” “我不想御她发器。” “因为前世记忆?你不是自诩通透,不会恨她吗?” 她御她丝发时,会唤醒前世记忆,那些三三心底的怨愤,剜心取血的折磨,只那一次,那一瞬,她就怯懦了。三三受的折磨,是钻心刺骨的绝望,一天又一天,她承受了很久。哪怕只是一瞬,她只是记起最后心源离体的痛,就已胆怯过往。 前世记忆是逆流而来的,她最先记起的不是她们的相遇相知,不是异世艰苦,而是她奉心的那日。祀兽嘶鸣,她的心被撕扯出来,她恨她入骨的誓言。 她深深爱着川兮,可她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灵魂,她无法控制的灵魂,在怨愤她的爱人。 “没有灵念,我也能憾古。”千也低喃,像最后的挣扎。 她已又有了四面八方而来的上万将士,还会有余非晚的军队,还会再有数以万计的启明生灵来投奔她,随她一起憾古,为何她一定要能御发? “可你没有冷焰幽火,怎么对付祀兽。”遥岑午的怜悯之情在蠢蠢欲动,虽已过去数月,她还是不太会驾驭这种感觉,有些烦躁。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实话跟你说,先前的条件是骗你的,我原本没有救她的办法。” “你诓我!”千也生了怒,冷冽的眸子似冰刀一般摄向遥岑午。 “我说原本!原本!”遥岑午后退一步,“现在有了。” “再骗我,千璃也救不了你!”千也一步向前,步步紧逼,将她推到巨石上。 曦光照射过的巨石是暖的,坚硬热络,遥岑午撇开眼,“不骗你,只是,我有私心。”所以这么久才来找她。 “说!” “私心不能说,亲情爱情,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抉择。” 千也审视的眼眸深深探进她闪躲的眸子里。亲情爱情,抉择……她如此在意,那定是跟千璃有关。 牺牲千璃,保全川兮,或者保全千璃,牺牲川……不是,她说能保全川兮,那……便是她会牺牲了。 牺牲千璃,保全她的爱情,抑或……牺牲她,保全她们所有人,可川兮会失去她。 不过须臾,她已知她意思。 “我的亲人不多了,”退开身子,千也看向蛮荒亘古的荒凉,昔日羌狼族的烟火气都消殒了,她的亲人,只剩了千璃和闻少衍,“唯一能自私的,只有自己。”若躲不开这生死的劫,她唯一能自私牺牲的,只有她。 “我希望你们能照顾她,而不是延天却。” “只有延天却才够狠心。”只有他才能狠得下心困住川兮,凌云什么都听川兮的,哪怕十年前千也将她推给她,最后她依然亲自送她回来,带着十里红妆,护送她来提亲,哪怕知道送她回来,她生死不明。川已心软,若川兮一心求死,随她而去,他终会放过她。谁都做不到留住川兮,只有延天却。 “姐姐,若你我生在同一个部族,这个部族的生存习俗是食伴,你会如何?”方才,她还这样问过她。她说,她会将她拆吃入腹。姐姐不愿让她做那个独活的人。 “其实,她随我去,才是最好的结局吧。”千也转头看向羌狼族的墓园,喃喃自语,“可为什么,我依旧想让她活着。”原来送走一个人,如此之难,姐姐能承受的痛苦抉择,对她来说太过艰难。 “千也,其实下一世……” “我会尝试御她丝发,唤醒冷焰幽火,你放心,千璃会好好活着。”下一世,她此时就已感觉到,或许不会再有了。就算姐姐继续活着,她也不会再出现了。 可她若不战胜祀兽,千璃会殒,这无需犹豫,她的抉择是要千璃活着。 “那……延天却?”遥岑午看着她落寞空寂的背影,有些犹豫。 “我不知道,我不想把她交给他。”让姐姐再次失去她,独活于世,守着不爱的人,空等一个不再转世的她,她怎忍心。“可我,亦不想她死。” 像姐姐那般卓绝的人,未经人世乐,随她苦楚半生后告别这世间,连烟火的烂漫都享受不了一刻,她不愿她是这结局。她忍不住想,她有三百余岁的寿数,在她漫长的生命里,是不是还能遇见一个人,弥补她前半生的颠沛流离,抚慰她半生苦楚风尘,给她一个真正幸福快乐的家。她一直未能给她的,五彩斑斓。 她曾许诺她的五彩斑斓,何时真的给过她?那是不是还会有一个人出现,一个真正给她幸福的人。若她命定的缘分另有其人呢? 下山的路是孤寂的,没有身旁素白的身影,听不到她温柔的说“回家”,世间孤寂苦楚,她出走半生,孑然一身,空余恨。 狼堡已然掌起烛灯,诺大的城堡里灯火通明,温柔宁静,等待她的归来。 千也推开虚掩的拱门,厚重的木门擦过门栓,吱呀的声响唤醒了厅堂中孤独等候的人。
那人站起身看过来,一身烟蓝的喜服随着她急切的动作旋起烟霞的凄美,看到等待的人回来,周身孤寂静默的气息一扫而空。 她微笑着,温柔开口: “千千,我们成婚吧。”
第90章 “千千,我们成婚吧。”川兮的眼底有恐慌,掩在温柔的笑意下,似感应到了她会丢下她一般,“就明天。” 她穿着她用自己烟蓝毛发织就的喜服,于昏黄的烛灯下向她走来,仿似久远的古画,遥远的温柔,让千也感动中生出一种宿世已安的错觉,她们一起走过了漫长幸福的一生,终将善终。 这画面,像极了双双老去时回首往事,在记忆深处跃然而出最动人的回忆。 她没有回话,抬手抚上她温润的玉面,划过玉面映着的烛光,落到她耳上。自她戴了玉面,她便习惯性的去触摸她柔软的耳,两相温热的触感下,去感受她的鲜活。 自她遇到她起,一直在受伤,心伤,脸伤,或许以后…… “哪怕不能共白首,但求予我情丝绕。千千,我这一生无所求,唯求你一人,嫁给我,可好?” “可我……”千也干哑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哽了哽,无奈一笑,“还未成年。” 她不知将来给她怎样的结局才好,如此动人的求亲,震颤着她的心源,让她生出无限凄惶。再拖一拖吧,再给她些时间决断。 可聪慧如川兮,遥岑午的只言片语已是让她猜到了无数可能,这所有的可能,都指向一个结局,她会抛下她。她迫不及待的拿出珍藏已久的喜服,不是为了表明心意,她们之间早已无需再诉说爱恋。她要的,是她。从来都是她。无论前路为何。 “你向来桀骜,成年始婚的习俗又怎放得进眼里。千也,我要你嫁给我,明日便成亲,万军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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