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源甚弱,动一丝而伤一寸,于心源,寸伤难生。我不欲用你的生命来换取他们的生命,这于我,于他们,都是孽障。我只望,你能施以怜悯,帮帮我们。” “怎么帮?”三三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突然想到什么。 “取心源血,那种蚀骨之疼…我只求你,愿意忍受。”她攥紧三三肩上的衣衫,殷殷期盼的目光直直射入三三的眸子。 “如果…我不帮呢?”三三试探的问。她想验证心中所想。 女子怔怔看了她良久,从她话中听出了拒绝。她没有回话,许久,缓缓松开三三被攥疼了的肩膀,颓然的瘫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满目绝望,那看到三三时吊着的唯一一丝生气,似也被抽空了去。 身后的侍女急急的跪着爬了去,扶住她弱柳般的身子,她身上的轻衣都仿若瞬间又空荡了几分。 三三空咽了咽,压下不忍,倾身向前认真的看着那已空洞的眸子,两行晶莹的泪珠自那水蓝的眸子里倾泻而下,如泉水般没有歇停。 三三颤抖着喉咙,很小声的开口,生怕声音大了些,会将这女子吓到:“其实,你可以杀了我,救你的孩子们。” 女子木讷的摇了摇头,满目绝望。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想救你的孩子吗?”三三皱眉,有些生气。她该救她的孩子! 女子抬起已无生气的双眼,“毁一族而救两子,天道亦不会放过我的孩子。” “可你能救你的孩子。天道不许,你可以再反抗天道。”三三说的很急,带着愠怒。 川兮说过,她若死在路上,孑川就没了帝承太子,人族会纷乱不断。可她不信,一个不相干的种族,可以让眼前的女子放弃自己的孩子。她更生气,生气眼前的人明明有机会,却不救自己的孩子。 她不是不想帮她,如此咄咄逼人,她只是想看看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怜如何的至忱。她自出生就被爹娘扔到山野狼群,从未见过父母慈爱,她想知道,她期盼看到的是奋不顾身。可眼前的女子让她失望了。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惊异的神色,复而苦笑道:“常怀悲悯之心,才可立于天地,我的孩子,才有福报。若我害得一族宁安不再,甚或殃及我族,那我的孩子该背负怎样的言论指责,他们如何活于世上?” “你就这样看着他们去死吗?你忍心吗?”三三不死心。 女子失神,再次覆手于那微隆的小腹之上,细细的摩挲,“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若救不得他们,于他们来说,放你归去,救一族生命,也是他们的不世功绩,”她苦笑,弯起的唇角接下一滴泪,“别怕孩子们,母亲会陪着你们赴那黄泉之地。” 她温柔的低语,隔着轻纱抚摸着她的孩子,倾世怜柔。 她说,她要陪她的孩子离开人世。 三三突然有些释怀了。或许,她的父母将她遗弃,也是无可奈何的;或许他们也曾不舍,也曾后悔,也曾心痛;或许,他们也有更善良和伟大的理由,就像眼前的女子一般,不得不将她舍弃。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这样想的,但她想相信,她愿意这样相信。她选择原谅,她选择…释怀,释怀对父母的执念,也释怀她艰苦的成长。 三三笑了,笑得无声,笑得欢悦。 她轻轻将眼前心灰意冷的女子揽入怀中,闭上双眼,将她想象成她的母亲,无声的诉愿,愿她能快乐幸福。 “我会救你的孩子,放心吧。”她贴近她的耳边,轻声开口。 她能感觉到那有些僵硬的瘦弱身子有着片刻的愣怔,而后又突然的柔软了下来,有双颤抖的手覆上她的脊背,紧紧的环了她,扯紧了她的衣衫,无声的呜咽。 那泪有些凉,流进三三的颈窝,暖了一心。 “跟我来的那些人,她们真的不会有事,对吗?”安抚完了女子,三三还是不放心的问起。 她既不会杀她,定也不会伤害姐姐她们,可她看到长离姐姐随她跳下来被浪卷走了,她很担心。 女子郑重点头,“不会的,我本意只带你走,随你入水的人,我只是将她送往别处,以防阻拦。” “可那浪那么大…” “她们人族之人虽在海中颇受禁锢,灵念难以发挥,可还是能适应海中呼吸的,尹将军已经去寻了,寻到会将她送上水面,放心。” “她们肯定还会找我的,”三三皱眉,“看不到我,她们不会乖乖待在水面。” 姐姐肯定会担心死了。 “…我不能,”女子犹豫片刻,又坚定,“我不能送你去报平安。” 若送去,她们定不会同意她救她的孩子,三三也知道。 “你取血很快吧,那你快点儿取完让我走。” 女子很是为难的踌躇良久,“快不得,不然,恩人留个话,我着人送去,以报平安。” “那你告诉她们我很好,很快就回去,让她们别担心。” “可有什么话能证明此话是恩人让传的?我平白的传这些话,她们也信不得。” 三三歪头眨了眨眼。她思考时,惯常如此动作。须臾,“就说我想咬嘴唇。” 女子:??? 三三说完,见女子疑惑的模样,突然想到前几日还在洞里的时候,她想和姐姐咬嘴唇,长离在场,她说她想咬嘴唇,让她出去,长离莫名其妙的看她,没好气的来了句:“你的地盘你做主,想咬就咬呗,咬破了皮都没人拦你。”她以为她要咬自己嘴唇。 别人都不知道她话的意思,只有姐姐知道,姐姐能认出是她的。 “最后这句,跟公主姐姐说,她就知道了。”三三又补了句。 这几天在信天背上,她天天跟姐姐叨叨,长离天天莫名其妙盯着她看,她都气死了。 希望这次等她回去,长离还没回去,迎接她的是姐姐的嘴。 她没想到,三日后,她这愿望真的成真了一半。 现下,她还在惦记着早救完人早回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三三:我想咬嘴唇。 长离:你的地盘你做主,咬破皮都没人拦着。 川兮(默默上前):你做主。 长离:!!!我收回那句咬破皮,小崽子你轻点儿,金贵着呢。
第42章 幽亮的房间中,有零星漂浮的极光,是清淡的冰蓝,那冰蓝将屋内漂浮的轻雾收拢了去,又闪烁出微凉的光来;纱幔叠拢,自顶上垂下,又散开了圆润的轮廓,将那通透的床幢半遮了,幢中一丝纤细的粉色脉络隐约可见;床上一玉枕映射着柔软的光线,将那绒羽交叠的乳白色寝被照的温润。 床的对面,菱脉交织而成的长椅是冰雪的白,坐上去柔软似羽。三三坐下身来,看着地上幽蓝的地澡怔怔出神。这里看着有些冷,连手指都感觉凉了… 她有些忐忑。怜又姐姐说,取心源血很疼。 那个女子,叫挽怜又,名如其人,柔柔弱弱婉转惹人怜。她腹中的两个孩子,心源微弱,已停止生长快两月了,从新祀到现在。 三三看挽怜又神情凝重,执了一尾尖细的玉螺指套缓缓走过来,不觉心跳加快。 玉螺银白尖细,尾部红豆大的透明空珠,其身盘旋似螺,尖部如针,透着冰寒的气息。三三紧张的吞咽了下,有些颤抖的开口:“就…用这个扎吗?” “…嗯…它会…自行推入”挽怜又犹豫了下,抬头看着三三,“万儿…锥心之痛,你…需忍耐,一分不能动。” “怜又姐姐,绑了我吧,我也不确定。”三三灿灿道,“我会尽量不动,但我怕自己忍不住推你。” 之前拍着胸脯说不怕,忍得住,让人家放心,现下又怂成这样,她有点儿不好意思。 都怪这姐姐,紧张凝重的不行,小心翼翼犹犹豫豫的,害她也觉得这是好大一件事儿,会疼死她。 确实差点儿疼死。 挽怜又听了她的话,将她绑了。她抬指轻旋,便有冰丝从那椅背上盘旋而出,漫了三三周身。 “万儿,你也需…尽量配合着不要动,否则会有生命之忧。我相求与你,不愿强迫,便是想你能忍耐些,若你无法忍耐,即使绑了,也恐…” “好了姐姐,你再说下去,我就吓昏过去了。”三三微微俯首,看着跪坐在她身前的挽怜又,又担心的开口,“怜又姐姐,你确定要自己动手吗?你可以让她们来的。” 这姐姐,说善良,是善良的过头了,说柔弱,柔弱的过分,说细心,细心到墨迹,她怕她中途不忍心了,干一半又停下犹豫半天。 “我…怕他人没个轻重,这样放心些…万儿,看着你疼,我亦痛若锥心,我…对不起你。” “…没事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三三无奈,“你别干一半停下来歇歇就行,利落点儿。” 她是真拿这个啰嗦的女人没办法,柔柔善善的,又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脆弱,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早已解开的七彩羽甲在这有些冷淡的冰蓝色房间内显得格外的耀眼,那是川兮花了十日给她织就的防身羽甲,轻盈柔软。 挽怜又轻轻抚上去,抬头温柔的看了三三,“这是川兮公主为你织纺的?” “嗯。” “她现下…待你不错。” “姐姐一直对我很好的。”什么叫'现下',是一直。 “她允你这么唤她?” “嗯。”何止允她,是喜欢!她每次这么叫她,她的眼睛里都在闪星星。 “那她,真的待你不错。若这般,那以后…”她也会疼的吧,比她现下伤了这孩子,还要疼万分的吧,毕竟那时,是要了她的命啊。她,也该是个至善的女子罢。 “怜又姐姐,你也对我很好。”三三看她又愁苦了脸,甚是无奈。 “我不过,是为了我的孩子。” “那你还是对我很好。”比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只想挖她心的敌兽,好了千万倍。 对于挽怜又的啰嗦,三三无奈又甘之如饴,她一直想看看一个母亲的样子,无论挽怜又如何,她都觉得她很好,这样的母亲,能给孩子很多的温柔吧? “怜又姐姐,你是个好母亲。” 挽怜又苦笑一声,无言回复。这孩子,如此的纯善,却要无辜送了命去…只盼她殒命之时,没有现下这般的痛苦罢。 “快点儿吧怜又姐姐,我有点儿冷。”她都宽衣解带半天了。 看她拧了眉毛,挽怜又赶忙点头,抬手对准了她心口。 “等下,”这次换三三墨迹了,“那个,一定要快,就算我疼的鬼哭狼嚎,你也要快速完成,不然我还得再受一次罪,那才痛苦。” 她是真怕这姐姐干一半又犹豫。 挽怜又没有辜负她,温柔抚了抚她的脸,道了声谢,对准她的心口,将玉螺尖部埋入。 玉螺会自己分辨心脉深度再去深探,不会伤之过甚,她只需穿破皮肉即可,无需担心伤她太重。 她怕的,是玉螺深探时三三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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