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川兮终于开了口。她终于等到了她答应回来寻她。 好?她答应的事,全数没做到过,她还说“好”?三三听她这简短的,好似敷衍不屑的一声好,只觉更加愤怒。 “我要…要你…嫁给我,来…来世。”她咬着牙怒视着她。 她当初劝她不要嫁人时,她曾建议过她,若跟谁有仇,可以娶她以作报复。她想起来了。 “好。”对面的声音有些飘渺。她快不行了,眼前的脸变得模糊,她只能听到她有些颤抖的回答,不太真切。 “川…洛…引,你记…记得,其他…其他事你都食…言了,这…这次我不…不会给你机会再……” “这次不会。”川兮打断她艰难的话语,抬手抚上她支撑不住渐渐下落的头,温柔轻语。 三三看不到她的笑,朦胧中感觉到脸上的温情,带着熟悉的清新味道,和战栗的颤抖,一如她现下的身子一样。 她是怕了吗?怕她回来报复?她也会怕?折磨了她这么久,现在终于知道怕了! “川洛…引,来世我…我回来娶…你,我要夺…夺你幸福,折辱你…一…一生,你…记…川洛…”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狰狞着那双原本晶亮纯稚的眸子,用力叫着她的名字。 “我记下了,记下了,”川兮终于抵上她的额头,眸光血红,笑得释怀,“来世,我是川洛引,等你来寻。” 抵额的温凉消失,转而贴在了手上,而后手腕传来一阵刺痛,有一丝清凉穿入她的血脉,缓缓的顺着脉络向上,寻着她的神思而去。三三迷蒙着快要消逝华光的眸子,疑惑的望去,看不真切,只能听到耳边那人温柔的声音。 她说:“你需接纳这丝元灵发,这是我允你婚嫁的誓发,只要你心念带它重生,它便能随你转世,它能带你来寻我,你记得,定要心念坚定。” 川兮托着她要下落的头,俯在她耳边一遍遍嘱咐。药灵转世,誓发可随,是有先例的,只是需要她意志坚定。 川兮抬起头时,身后的川已看到三三手腕上似是生长而出的幽红的元灵发,直接从榻上跌了下来。 那发丝已与神识相连,徐徐垂落,又缓缓的抬起,绕了三三如枯骨的手腕数圈。她接受了她的誓发。 “皇姐!”他失声喊她,嗓音皲裂。 元灵作誓,只要那人神识接受,誓约即成。若她想,她可以轻而易举毁了誓发。誓发毁,其主元灵尽灭,皇姐将生死给了这个女子。 三三不知它意味着什么,她只听它可以带她回来找她,就毫不犹豫的接纳了那丝发游走探入她的神思,而后脑中一热,又渐渐模糊。 她的眸光开始散落,人生将尽。生命流逝之际,她好似看清了眼前的,已脱离自己身体的心脏。 原来,她还没有那么虚弱,原来,她还没有心死,那颗心脏,跳得缓慢却有力。只是它以后再也不属于她了,听说,它进入到川已的身体里,会慢慢长成这个世界心源的样子,像花心含苞,周围会开出花蕊一样晶莹的脉络,与他蕊脉契合。 她唯一会活在这个世界的,是一颗被这个世界同化的心脏。 捆绑的束缚被解开了,身子滑落之际,她感觉到一滴泪落到她眉头,热了,又变凉。 她看不到是谁的泪。原来人死的时候,是会瞎的。 川兮的泪,已不知干涸了几十载了,那滴落在三三眉间的晶莹里,透着淡淡的粉色,转瞬就化成了冰,隐在她眉羽下。 川兮抱着怀中冰冷的尸体,身后是风长易和尚医忙着为川已纳心的声音,那颗心脏还在跳动,只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跳到她面前,钻入她怀中甜腻的喊她“姐姐”了。因为她亲手,剜了她的心。 不过还好,还有来世,即便是来折辱她,她也甘之如饴。以双妻为名的纠缠,她的报复,只会是她获得幸福的开始,无论待她是好是坏。 “或许,来世换我缠着抱你,换你百般拒绝,好不好?”她低声笑着,俯身印上她已冰冷的唇,似是盖章说定了一般。 …… 这个世界果真与她的世界不同,没有黑白无常地府阎王,只有茫茫然的空寂安静。 三三昏昏然醒来之际,正站在一片暗夜里,前方不远处下雪般飘来红蓝相间的流动华光,像她的世界里的极光。 极光流转包裹了她,有遥远又极近的声音传来。 “游过来,你便忘却前尘旧梦,重生而去;乘叶而来,你便带着今世记忆,身承双世所忆为生。” 川兮没有骗她,她真的可以选择留存记忆。 “异世之灵,这一叶舟是你救扶启明的回报,亦或是,你的情劫再续,只是,是福是祸,一切无由探得。” 那声音在提醒她,慎重选择。 她还需要慎重吗?她曾经给过那个女人机会的,她求她放过她,她可以不回去报仇。可那女人没有给她机会,没有给自己机会,她非逼着她恨她。 她没有犹豫,直直的踏上那片勉强作舟的窄小浮叶,脑中想的,是她死前川兮冷漠的脸。她现在的身子很轻盈,早已感觉不到她剜心时的疼,可想起那一幕,她还是觉得身体里在揪扯的剔骨之痛。 是那个女人逼她恨的。 她压了压没有伤口的胸口,在这个世界长长了的丝发挡了她的眼,随手拢到耳后,感觉到自己抬起手的轻松感,她有些陌生。 至少有半年了吧,虚弱的连抬手都会累到。 她突然就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变回从前了,自从半年前看到镜子中憔悴不堪的自己,她就再也没照过镜子。 俯身到浮叶边缘,探了身子去看水里的自己。或许是那水太幽暗可怖了,她看到那张如骷髅一般的脸,吓到惊慌失措。深陷的眼窝,突兀的颧骨,干瘪的双唇……怪不得凌云看到她时惊吓到不敢认她,这张脸,明明就是一副风干的尸体。 太久没有过力量,她下意识用尽了力气后退,想要逃离水中鬼魅,却忘了她虽还是生前如枯骨的身子,却是比生前轻盈的多。她这用力的抽身,力道过猛,直接将自己翻下了浮叶。 幽河里的水是冰冷的,冷的彻骨,一瞬间便穿透了她单薄的身子,直冲入她的骨血里。 她拼命的往前游,往那闪着光华的岸边游,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幽深的冰凉在刺穿她的血脉,吸渡她的记忆,就像那个将她折磨至此的女人渡她心血,剜她心脏一样。她的滔天恨意在慢慢变得虚弱,变得模糊,她已无力抓住。 她拼命的往前游,想逃离夺取她记忆的幽河,可她的身子在这暗河里越来越脆弱,就如生前一样,渐渐的力不从心。幽河太宽了,她最终也没游过去。 她忘了自己是谁,这是什么地方,自己为什么来到这儿,又该做些什么。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自己左手手腕上缠绕着的幽红丝发,发觉它还在,不安的心放松了许多。 她不记得来时的路了,可她记得她要带着这根丝发走,这很重要。 有幽远的声音指引她去选一朵彼岸生花,可助她重生。她顺从的跟着身前一束莹白的华光走,直到那束华光融入前面漫山遍野的光华里。她跟过去,看着华光晕染的花园里左右两边红蓝分明的繁花,沿着小径一直向前走。 她在试着记起什么似乎很重要的事。可最终也没有记起。路走到了尽头,一株赤幽尽盛的花挡住了她的脚步。 “忘便忘了吧,只饮了半数,该记起时便会记起了。”华光里有声音说。 她顺遂的点点头,懵懵懂懂。 “坐进花蕊,它会带你重生。”那声音指引她。 她伸出枯槁的双手,提起华不称身的裙摆,踏入那朵赤幽里,缓缓地坐了下去。悠然沉睡。 “这是誓发,只要你心念带它重生,它便能随你转世,它能带你来寻我,你记得,定要心念坚定,定要信念坚定,定要……”睡梦中,有个陌生女子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她提醒她带好手腕上的丝发。 女子的嘱咐异常认真,透着迫切,她一遍一遍的强调,生怕她忘了。 她没有忘,那丝红发在她血脉里生长,连着她脑中神识,她想起她的话,就牵动了那丝长发。 它在轮回之境走了一遭,又同她一起,回到了人间。自始至终,只离开了人世一个夜晚。 孑川帝宫寒室里,川兮一动不动,抱着三三寒凉的尸骨在冰冷的地面上待了许久,久到黎明将近,宫外祀兽审判的嘹鸣声都开始遥远了,她才收回一直盯着她手腕的视线,露出安心的笑意。 手腕上的元灵发遁入她体内,消失了。她真的将它带走了。 她定会回来的,就算不回来,她也能找到她了。 自此,这世上再无万三三,她将以新的生命,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而她,也将成为川洛引,再不做只会伤害她的川兮。 黎明之际,新祀的审判接近尾声,兽族传来喜讯,迟了数载未能降生的天选兽承——下一任兽王,终于降生。 与此同时,孑川掀起民意沸腾,抗议声四起。因为他们的国佑要抛弃子民,废弃婚约,舍弃天佑圣尊,自此不闻国事,不享举国奉拜。 其后,延天却在万民期盼中规劝川兮不成,再兴举国哗然,孑川天选佑将亦随国佑而去,抛国弃民,无视天命。 凌云是踏着祀祭后满目疮痍的破败和孑川纷乱逆流而上的,为川兮开路。帝承川已力压民意,助其登位,打破了延袭万年的古则。 始源10334年初始,启明大陆生灵曾奉为圭臬的始祖古则开始崩塌,从孑川灵长族开始。 而另一边,看似喜讯降临,终于迎来天选兽王的兽族,也已顽石落湖,波澜初起。 ——第一卷 终—— ==================== #第二世:不悔长途 ====================
第54章 自古兽海两族王君皆为天选,天命所选之人出生时额中带着三色帝王纹,常于现任王君年纪过半后降生,最迟不晚于其后十载,以保接任时老王君还可颐养天年。 兽海两族寿数不过灵长族的三成,百岁寿终,这一代,两族都面临了同样的焦急——兽王与海王君都已年过七十,天选王承迟了十载又十载还未降生。 两族王君惶惶不可终日,皆心下忐忑是否是自己理国有失,天命要惩戒。 终于,在始源10334祀,灵长族帝承受伤治愈的这个新祀日,两族终于盼来天命降临。只还未等两族王君欣喜,又都生了惊恐。 兽族王承出生时腕脉生有赤幽誓发,不知是前世结仇还是生有情劫,而海族王承——苦等十载,一朝降生,便是两位双生王承。 这两族变数,在启明是万古头一遭,两族王君未免子民恐慌,皆选择了隐瞒。 启明自此暗流涌动,如此,转眼十载而过,变数再次出现。 变数前夕,羌狼族领地。 兽族疆域——名曰孓千,与孑川子民过多房舍拥挤不同,其地域辽阔,草木繁盛,沃土丰盈,甚是绮丽。孓千只有一处荒凉——其西北方有一片蛮荒原野,终年草木不丰,常年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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