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十几日,川兮杳无音讯。千也不哭不闹,连面对全族尽灭的墓地都未流一滴泪。她的世界好像从未改变,自醒来起,日日如常的起身,用饭,去已成墓地的山头看日出。去之前,她甚至会对着千辞扯起嘴角笑,“姑姑,我去看我的族人。” 千辞知道,她在死撑,撑着等一个相识不过一月的女子,还是前世仇怨之人。令人不解。 难道那女子比她们这些亲人还要重要? “姑姑,我族人已亡,若你离去,我亦伤怀。”千也看懂了她的眼神。悲极见智,反而更周到全面的透人心思。 全族尽灭,她已经不起任何失去。 平静的说着最让人心疼的话,千辞抚着她的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千也前世天真无知,不谙世事,此生好似全数补了回来一般,细心,通透,耐心,思正。川兮回来时,她并未迁怒于她分毫。 一日又一日,转眼间已过十日了,连川兮自己都未料到明明只迟了一日去追,还有凌云相助,她仍旧需要如此久的时间追回那些皮毛。 两族边境本就不安生,无论是孑川这头还是兽族那边,在边境线上生存的生灵皆默契遵从丛林法则,灵长族有猎手,也有被猎。强者为生弱者为食是徘徊在边境上的生存之道,两族皆默认。 可如此惨绝人寰的屠杀,无论哪一族是受害者,皆是两族都不可容忍的罪孽。 凌云将祀祭后的山河重整交给了令汲令辰,亲自带兵同川兮追缴寻回那些皮毛,昼夜不歇。皮毛分散的太过迅速,她们寻回时是四散在孑川各处的,川兮离开前曾数过山上尸骨数量,是以她差不多全数找回后才决定回去。 归去前,还有一个人要带上,她才有资格踏上那座山头,面对害一族灭亡的罪孽。 凌云细细将皮毛整理清点了,仔细装好,准备亲自去穹峰交还。并非她抢公主的功,她只是怕三三的转世之人迁罪于公主。毕竟罪魁祸首…… 她抬眼看了看一里外交战的两人,那身湛蓝她再熟悉不过。延天却,他终究是挡了公主幸福的路。怪她未为公主彻底清除障碍。 她原本接任国佑时就已下定决心要牺牲自己一生来断他念想,只要上任一载,位稳后她便以代国佑之身嫁给他,断他念想。可没想到他如此执拗,竟也卸任而去,同公主一同消失了。而今十载,她再次见到公主,当年她未为公主解决的麻烦已然成了罪孽深重的祸害。 她愧对自己当初在内心许下的诺言,本想她替公主捉拿,可川兮拒绝了她。她要亲自来,连帮忙都无需她人。 她的灵念离最高的归元境界已只差一步了,虽延天却只比她低了一级,擒获会难一些,可也决计打得过的。 川兮回到狼堡时已是离开了半月后,因离开前未曾留下一言,赶回时甚急,连因交战而受伤染血的衣服都未来得及换。 可到了狼堡前,她又停了急切的步子,站在离狼堡数丈外,示意凌云将锁元捆绑后的延天却送过去。 延天却一身是伤,衣衫凌乱,当初三三所看到过的那双刚毅正凛的眸子早已不复存在,他的眼中充满了混浊的沧桑,满目阴暗。他曾俊逸硬朗的脸,也已爬上阴沉狡诈的气息,再对不起他一身湛蓝清澈。 他跪在狼堡门前,依旧回头盯着远处静立的川兮,眼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幽愤。 他的兮儿,他自出生起就陪在她身旁,陪了她九十载,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她年幼时痛失爱将还曾时常在他怀中脆弱伤怀,他还为她牺牲了许多延家军,越是危险之处,越是他将自己家将送去前锋,连父亲有难时,他都在帮她。他对她如此好,可她而今竟为了讨好一个异世小儿,毫不犹豫的将他的命拱手相送。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悲悯善良情义深重的女子吗?还是他用命守护几十载的女子吗? 他堂堂佑将,七尺男儿,也曾三军阵前凌威赫赫的人,而今却被迫跪在一兽族小儿面前,乞求饶恕?川兮,你竟做得出来! 千也出来时,看到他跪在狼堡门前,回头死死盯着一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预料之中的看到数丈外站着熟悉的练白身影。川兮安安静静的站在一颗枯树下,单薄静默,小心隐藏着时滞时急心源声息。她在紧张害怕。 不辞而别半月未见,千也凝了凝眸子细细看她,她一身白衣凌乱着点点血迹,衣袖上交错着数条伤痕,满身风雪。能伤得了她的,也就眼前的男子了吧。就算打得过,也因不忍而手下留情,才让自己受了伤。
“你伤她,也下得了手?”她稚气的声音,沉着冷静。面对屠她全族之人,冷静的有些过分。 延天却回身看了这个与三三七分相像的孩童,见她面上全无悲恸愤恨,亦未歇斯底里,反倒愤懑而起。 “我并非乞怜于你!”他咬着牙关说的用力,抬眼看了眼一旁的凌云,示意她是她迫得他跪下的。 “可她想让你自己求饶试试,”千也虚虚望了眼远处安静到空荡的身影,冷笑一声,“她也知道她来求饶太过分。” 等了半月,半分怒气没有,可现下,千也突然间就生了怒。这女人若是真的想赎罪,杀了他提头来见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绑他到她面前来,还这副姿态,自己紧张不忍的要死,怀揣着万中无一的希望,远远等她的审判。 川洛引,他究竟是你何人,连我灭族之仇你都还在幻想着我能饶他不死? 千也死死盯着川兮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可她忍着,学着川兮清冷淡漠的模样。 在灭族仇人面前,她不能撕心裂肺,不能悲痛欲绝,也不能愤怒。她不能让他有丝毫解气的错觉。 可她的话,给了延天却希望。 延天却闻言一愣,充血的双眼滞了滞,慢慢清明。他竟没有一个十岁孩童看得懂她,兮儿她,是不忍他赴死的,可她骨子里的大义公允,不允许她饶恕他。所以,她将他伤的体无完肤,狼狈不堪,让他跪到她面前。兮儿她现在,是在给他机会。 “兮……”他想起身去找她,凌云一手将他摁了回去。 “这是祸首,还有几数逃脱的猎人已斩首,首级随后同羌狼族皮毛一起到。”凌云眼里只有千也看川兮时生冷的眼神,她简短的告知川兮为她做的事,言语间已是自作主张将延天却的命送与她,希望她莫要伤害公主。 她没有说她母亲的皮毛还未找到之事,怕她现下正怒着,更迁怒于公主。 “为何屠我全族?”千也没有看凌云,直直盯着延天却,迫使自己不被那女人影响到情绪。 她要知道,若她挡了他幸福之路,有屠她全族的胆量,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我未屠你族众,”延天却回头看了眼川兮,先前强盛的气势弱了下来。兮儿想让他活着,他伏低些姿态又如何,“妇孺是我掳的,雇了猎人看守,可我本意只想让你留在王宫,兮儿去不了王宫,自然会离开你,我并未杀了她们,我只是……” “只是离开了几日,去王宫跟王父告密她的身份,没有料到他们会下手?”千也抢话。 延天却低头,假意忏悔的姿态让千也嗤之以鼻。 “欺我年幼,”她冷笑一声,“跟她也这么说的?” 延天却抬头,眸光暗了暗,依旧点了点头。 “那她真的蛮看重你。”千也冷了眸子,看向凌云,“让她过来。” 延天却为何选择猎人看守她族中妇孺,明知羌狼皮毛的诱惑力没有哪个猎人能抵抗;为何看守的猎人要那么多;为何是所有妇孺;又为何非要选在祀祭前去王宫告密……他计划周详,本就想让她全族尽灭,让那女人再翻山越岭的靠近,再等个漫漫岁月,都只能得到她的怨恨和报复。 关心则乱,那女人惯常冷静持重,人生近百年,何种虚伪没遇到过,什么阴险狡诈没经历过,能让她失了脑子的,除了她这个万三三转世,这是她见过的第二个。 那么,他定是延天却,孑川天选佑将,同那女人自小一同长大,曾有过婚约的人。她倒要看看,她与他都仇恨,这女人抉择为何。她,还留不留得了她。 川兮来的很慢,稳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得虚浮,连白衣上面凌乱的血色都透着苍白脆弱。 “我若杀他,你当如何?”千也看着半晌才近前的人,直直望进她星眸里。 川兮抿起苍白的唇,默了默。颈后一束丝发旋旋而起,缓缓落到千也手边,三寸银白的发尾银刃莹莹闪光。 千也只张开手,就轻而易举的握住了与银刃相接的墨色幽发。似握了把带着长绸的短剑,剑柄的长绸徐徐飘扬,连着川兮。她要他死,那她做她的利刃。 川兮决绝冷漠的模样,只有千也听得到她的心源一滞一滞。这女人在自觉对不起他。 可她依旧选择了她。 她理解,他曾待她极好,她也因信任他而信了他的辩解,人心非石,自是愧疚。可她不允许这样一个灭她全族,又虚伪至极的人横在她们中间,将她两人都折磨了。 “全族妇孺,猎人看守,踩着时辰入王宫告密,祀兽审判前夜下手。”千也看着川兮的眸子,说的简洁,“我能放过他吗?” 川兮迷茫的眸子愣了须臾,而后身子一僵,连同千也手中握着的发刃都是一颤。如千也所料,她此前真的信了他只是想恐吓千也的说辞。 她从未想过延天却会如此狠绝。自小一起长大,他明明一直都是正直刚凛,善正有心之人,何时变成了而今模样?阴险缜密谋划,屠尽一族生灵,掩盖欺骗,虚伪忏悔,利用她的情义…… 他已不是她同生共死的亲人。他们的过往,成了虚妄的噩梦,她,早已失去他这个亲人。曾与她一齐长大,并肩而行九十载的天却早已死了,死在求而不得的漫漫执着里。 罪恶滔天,天选佑将?枉她信任,枉世间信任,如此可笑。 发尾银刃传来一股热络流淌的气息,是千也将她的银刃刺入了他的心源。其实无论是否是他有意谋划弑她全族,单单她失去至亲,千也就从未想放过他。她让川兮看清这人,不过是想让她知道,这个男人,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因将他送来赴死而内疚难过,不值得。 她未想过饶延天却一命,无论他是否是幕后主使,可她亦未想过让他死的痛快。 狠厉之心,她毫不掩饰。川兮能感觉到自己的发尾银刃一次一次,全数躲开了心源。千也不懂灵念,为求自卫,更深入修习了身体要害。 延天却直直盯着川兮,依旧不死心。他想问她就算真是他杀的,她就不曾心疼他吗,想问她这许多年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现下有人如此伤他,她一丝一毫都不心疼吗?可千也未给他机会,他一张口,她就一尾深刺。 “刺入你胸怀的,是你心爱女子的发刃。”千也逼近他,狼眸血瞳看着他脖颈。他跪身的姿态正好让她可以平视他,她方才一出来,就看到了他颈下冷焰灼烧过的冰枯伤口,是熟悉的烟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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