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苒很清楚,这就是爱了,至少,她是真的爱了。她不曾说过爱,姬水也不曾说过,她们都不曾向对方开口说过爱,可是她那种一想到对方心里就满满涨涨酸酸甜甜的感觉,她想,肯定就是爱无疑了。 是了,她爱姬水,姬水已然在她的生命里发了芽生了根。她记得当她第一次对着姬水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姬水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回应一句“我也爱你”,只是深深地吻她爱她,要了她一遍又一遍。她在那一次次走向云端的幻境里想着,姬水肯定也是爱她的,只是那个看起来落落大方又任性霸道的姑娘,太过羞于说爱了。 她欢喜于姬水的羞涩,一遍遍地画她,画她的眉毛,画她的眼睛,画她的嘴巴,画她所能看到的感知到的一切,她画了一张又一张,画了一本又一本。姬水笑她傻姑娘,却将她的画好好收藏。 伊苒没告诉过别人她正跟姬水交往,连闺蜜向尚也没通知,向尚只知道有姬水这么个人,临近毕业都忙的不行,就从没见过面,也从不知道她们的关系。 伊苒觉得她跟姬水交往是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她为她们能共享同一个秘密而欣喜,是啊,两个相爱的人拥有同一个秘密,这是件多么欢快的事啊! 可是既然相爱,为什么又要离开呢?伊苒回想着,分离的症状好像是从她生日过后开始显露的。 六月一号,儿童节,也是伊苒的生日。姬水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块银白色的欧米伽腕表,表径24㎜,表盘材质是珍珠母贝,表镜材质是蓝宝石水晶玻璃,伊苒知道这表价格不菲,也知道这是姬水的一片心意,她不是扭捏的人,就大方接受了。 姬水帮她戴到手腕上,说:“我注意很久了,你不太喜欢戴首饰,倒是喜欢戴手表,所以我就买了它。有它在,你就能感受到我无时无刻不在陪伴你。” 伊苒连个耳洞都没有,一来是怕疼,二来也确实是不太喜欢佩戴首饰,她喜欢素净,她没想到她觉得压根儿不是事的事竟能被姬水注意到,她抱住姬水,亲吻她的唇角,含笑说:“谢谢。” 姬水竟难得的红了脸,伊苒看着神奇,惊叹了好一阵。 就是从这个生日过完以后,姬水的笑就越来越少了,她忧郁的时间多了起来,伊苒问她是否还在为出不出国烦恼?姬水说不是,伊苒追问那是为什么?姬水就不说话了。 姬水的沉默让伊苒恐慌,她总是有种姬水会离开她的直觉,而女人的直觉又总是那么准。她是那么爱姬水,她怕失去她,她像是有预感一般紧紧抱着姬水,爱她,要她,在她耳边连声低吟着“姬水,姬水,别离开我”,姬水用欢爱的呻吟来回应她,却依然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潮水涌来的一刹那,才终于喊道:“伊苒,我爱你。” 伊苒的泪就这样掉落下来。 姬水还是离开了,在那个毕业的季节,分离的季节,七月。她给伊苒留了封短信,上面写着:“出了点事,不想提起,也不想骗你,所以这些日子总是沉默。伊苒,给我点时间处理一些事情,然后我回来跟你解释,好么?伊苒,等我。” 七月的北京总是既闷又热,伊苒的身子却一阵阵发寒,她咬着嘴唇想要控制好情绪,可是敌不过迎面扑来的哀,终于还是用紧紧攥着信的手遮住眼睛,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第4章 姬水走了,走的无声无息,家里的衣服没有拿,东西没有动,好像她只是带着她自己走了。 她刚离开的那些日子伊苒是怎么度过的?伊苒觉得,用一个字——“熬”,就可以概括了。 姬水说“等我”,伊苒就乖乖地等了她三天。第四天,伊苒在手机上看到姬水的父亲被双规的新闻,就再也等不下去了,开始疯狂地找她,而她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伊苒游荡在大街小巷,渴盼着在某个瞬间能突然跟姬水重逢,但凡看到有跟姬水相似的背影都要跑上前去探个究竟,为此闹出好些笑话和尴尬。有时她会想,姬水是不是不在人世间了?一想到姬水可能不在了,她就吓得整夜睡不着觉,她杜绝这种想法。 她开始失眠,也学会了抽烟,她不明白在如今这种信息发达的社会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消失的那么彻底,她更不明白姬水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承担痛苦,相爱的人不应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么? 伊苒迅速消瘦下去。她的状态引起了胡小兵的注意,在胡小兵的再三追问下,她说出了她和姬水的事,而后就是长长地沉默。那段时间胡小兵一直像个知心哥哥一样陪在她身边,逗她笑,哄她吃饭,她从心底感谢胡小兵为她做的一切。 为了姬水那句“等我”,她放弃了家乡的工作机会,决定留在这里守着她的爱情。这一守就守了三年,渐渐的,她对姬水的寻找和思念从疯狂变的麻木,又从麻木回归了平静。她拼命工作,想用工作上的忙来减少思念姬水的伤,终于在第四个年头,她等的灰心了,绝望了,于是搬出了姬水的家,也搬出了那一段青葱岁月。
伊苒搬到了新租的房子里,打算来一个新的开始。她想将姬水忘掉,便有意克制自己不再回忆有关姬水的一切,她努力告诉自己姬水根本不爱她,因为如果爱,怎么可能这些年一点消息也没有?久而久之,她似乎真的说服了自己——姬水跟她只是玩玩。 是了,即是玩玩,就别那么当真,她对自己说,忘了姬水,再去喜欢别人吧。 她真的打算喜欢别人了,她漂亮优秀,追求她的人有很多,男女都有,她尝试着跟别人交往,无论男女她都去尝试,可是效果总是那么差,她根本接受不了别人牵她的手,更接受不了别人对她的靠近,她的爱好像在姬水身上全用光了,她变成了一个爱无能,一个没有爱的人该怎么发现这个世界的美?是了,她很久很久没感受过这个世界的温暖可爱了,她想她完了。 就在这时,胡小兵向她求婚了。他比伊苒大三岁,32了,被家里催婚催的厉害,就想求伊苒帮个忙,搞个形婚先糊弄一下家里人。伊苒那会儿也29了,虽然父母比较开明没像一般父母那样要死要活的催,可是也少不了会念叨几句,那种希望女儿能有个好归宿的渴望就赤裸裸地从那几句念叨里表达出来,而且七大姑八大姨还有身边的同事领导都有过给她介绍对象的举动,她不胜其烦,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更为了给自己来个清净,她就答应了胡小兵的求婚。 做戏做全套,俩人不止买了钻戒,还装模作样地拍了婚纱照写了喜帖并回老家办了酒席,赚了好一笔份子钱。他们俩家庭相当,可谓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的好不般配,弄得双方父母都开心的不得了。 通常情况下,父母多是催婚完了再催生,伊苒倒是不担心家里会催生,她父母现在已经悠闲地过上了退休生活,没事便报个老年团或者自行驾车出去旅游,日子过得好不快乐。两口子看的很开,懂得孩子一旦长大总会自己去飞,会有自己的生活和责任,真能陪自己一生一世等年老后能给自己端茶倒水的,不过是身边的老伴而已,所以看到伊苒结婚了,看到女儿的身边有伴了,他们就放心了,生娃的事他们一般不会催。至于胡小兵的父母就更不用担心了,胡小兵有个哥哥在上海工作,前两年结的婚,生了一对龙凤胎,把他爹妈高兴的不轻,老两口都去上海照顾孙子孙女了,过年都没空在老家多呆,一时半会儿的也肯定不会催胡小兵要孩子。 婚后伊苒没有跟胡小兵住在一起,她还是一个人住在租来的房子里,租金是胡小兵为了表达感激之情而帮她交的,一下交了一年,伊苒没推辞,她跟胡小兵太熟了,没必要为了这点钱推来推去弄得跟有多生分似的。 伊苒的小屋是一室一厅,50多平,一个人住足够了,而且挨着地铁,离她的单位不是很远,上下班也方便。 她在齐瑞斋上班,负责书画的修复工作。齐瑞斋是家中外闻名的老字号,有二百多年历史,占地面积较广,六层高的主楼是一座古香古色的仿古建筑,围绕主楼而建的副楼也都是一水的仿古风格,雕龙画栋的,很精致。早年间的齐瑞斋主要经营书画修复、装裱和文房四宝,随着时代的发展,它的经营开始由单一走向多元,旗下门类众多,除却传统项目,还有拍卖典当、教育展览、出版印刷、进出口贸易等,已然成为一家规模颇大的文化企业。据说齐瑞斋背后有军方背景,这倒也正常,没有哪家大企业背景不深。说起来,伊苒能进齐瑞斋基本是靠了方庭海的走动,方庭海是个好老师,他对自己喜欢的学生一向是能帮就帮,比如上一届的胡小兵就被他安排进了文联。方庭海跟齐瑞斋的总裁刘德志是好朋友,他的很多字画就是放到齐瑞斋拍卖的,当年他知道伊苒决定留京以后找到刘德志走了点关系,就这样把伊苒塞了进去。 最能给齐瑞斋挣银子的部门自是拍卖典当,而最能给齐瑞斋挣面子的部门则是字画装裱和书画修复了——修复跟装裱不分家,同属一个部门。这里的装裱是纯手工的,保存年限和艺术价值不是那些机器裱装能比的,要价自然就高,不过不少艺术家和书画爱好者也不差那点钱,贵点也愿意,毕竟上档次。书画修复则包括古籍修复和字画修复,这是个冷行当,干的人虽然不多,可是挣的钱着实不少,一般根据修复的难易程度要价,碰见难修的字画或古籍,要价上万甚至几十万也是常事。 若说官方最权威的书画修复中心是故宫博物院,那么齐瑞斋就属于民间最大的书画修复中心,书画修复和装裱是整个齐瑞斋的招牌菜,不少中央领导都曾来参观过,里面聚集了十余个手艺精到的老工匠,其中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有四个,他们平均年龄52岁,来自天南海北,伊苒最初刚到齐瑞斋的时候主要就是跟着他们学习。 伊苒的妈妈就是搞文物修复的,导师方庭海对书画修复也很拿手,从小受到母亲影响的缘故,她对修复一行并不陌生,读大学后在业余时间跟着方庭海也学了不少修复技术,因此她在齐瑞斋工作倒也算是对了专业的口。 书画修复这门技艺,现在正面临着青黄不接的尴尬局面,干这一行要有一定天分,更是需要耐得住寂寞,现在的年轻人多是以挣钱为主要目标,能静下心来的并不多,恰巧伊苒喜静,天生有灵性,又是科班出身,而且为人谦和有礼,也就很得老师傅们的喜爱,其中年纪最大手艺最好的师傅张国华对她最是青睐,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伊苒悟性极高,又恰逢情场失意需要有样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就十分用心地去学,不出两年就出了师,如今她工作已有五年,在圈内也算小有名气。 五点了,该下班了。伊苒看了看时间,手腕上带的还是姬水送她的那块欧米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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