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幽幽真心相待的朋友并不多,柳溪算是头一个。 师父原先还帮着景小五与柳溪,可在柳溪与景岚的谈话中,师父先前的帮忙,更像是利用。幽幽恍然想到了蜃楼,她踏入残楼,只一抬眼便疯了似的投了井,倘若不是中了瞳术,她怎会做这样的傻事?虽然她因祸得福,可柳溪她们却陷入了蜃楼之下,身陷险地。 她像是一枚用来触动机关的棋子,柳溪与景岚像是任她摆布的另外两枚棋子,似乎所有人都被云姬掌控着,作为盘中棋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未知的结局。 幽幽害怕这样陌生的云姬,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哪个字都让她不得不信。后来,她担心云姬再对柳溪她们下手,便远远地跟着云姬,见她握着那种鲜红色的果子再次准备下手,幽幽只能选择现身制止。 她想,今晚她就赌一赌,赌云姬心中还念着她们之间多年的师徒情分。 可事到如今,哪怕云姬确实念了师徒情分,幽幽还是觉得自己输了——她喊了多年的师父,她不知她真面目,敬了多年的师父,只把她当成棋子。 心,蓦地一凉,寒透心房。 也许,娘亲的出事并不是意外,她与娘亲染上尸毒都不是意外。 世上哪有真正的未卜先知?有的只是故意而为之。 一念及此,幽幽终是挣脱了瞳术,扶住山道边的树干,缓了好几口气,干脆地一抹脸上的泪水。她涩然苦笑,回头望向来时的路,凄声又恨又难过地喃喃自语,“呵,恩断义绝……好个恩断义绝……” 深林之中,云姬拿下了脸上的面具,只轻轻地揉了揉酸涩发红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缓缓地浮起一抹阴沉的笑意,哑声道:“很好……” 斩断那些不该有的“舍不得”,她才能下完这局棋,与澜衣重聚。 几滴水珠从叶隙间落下,云姬匆匆戴上面具,警惕心让她快速扫视了一遍身后的密林。她冷冷一笑,足尖一点,快速掠入密林更深处。 茂密的林冠之上,一条黑影快速掠飞,穿过林隙,直追云姬而去。 约莫在林中窜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云姬自忖这里离幽幽已经有了足够的距离,她骤然停下,双袖一挥,掌风如电,猝不及防地挥向林隙上的黑影。 “噌!” 只听抚弦空响,一道音波对上了云姬的掌风,硬生生地接下了云姬的掌风。 云姬暗中调动内息,幽绿色的瞳光开始若隐若现,她不想与那人缠斗太久,只要找准机会,对那人施展了瞳术,便能结束这场多余的战斗。 藏匿在林冠上的抚琴老者只想要她的命,他记得上次就是不慎中了她的瞳术,才导致没能清除师门叛逆,让千蛛楼功亏一篑。这人必须除去! 为了防止中术,三长老今日特别用一条黑巾蒙住了双眼。他本就是善于音律之人,听声辨位算是当世高手,仗着怀中古琴,他以琴音为刃,不时偷袭云姬。 云姬好几次寻准了音波方向,对着树冠上施展瞳术,却迟迟没有看见树上人中术栽落。对招数次之后,云姬了然,那人一定不敢看她。 既然喜欢以音为刃,那她便奉陪到底!
云姬吸纳开启,将内息涨到了最满处,骤然张口大啸——林木纷落,只听琴音空响数声,便有如青瓷碎裂,霎时崩碎云姬的长啸之中。 “咳咳!”三长老捂住心口,只觉耳畔有如蚊蝇震颤,声声锥得耳蜗发痛。 “螳臂当车。”云姬冷嗤,已寻到了三长老的藏匿之处。她折叶为刃,朝着三长老弹去。树叶破空而去,所经之处,叶碎枝断。 三长老觉察杀意近身,从树冠上翻身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四指抚在弦上,他猝然转身,接连弹出四道音波,回敬了云姬。 云姬淡淡挥袖,那些音波撞上她的衣袖,只能让云姬的玄裳微颤两下。 三长老耳力受损,不能再凭耳力与云姬对抗,他不得不扯下黑巾,拂动琴弦,再向云姬弹出好几点音波。 云姬再次轻轻挥袖,不会再给三长老任何躲避的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那枚爬满裂纹的小金球自她袖中跌落。云姬急忙去抓,指尖刚触上那枚小金球,便听一声琴音破空而来。 云姬置若罔闻,音波打在了她的银纹面具上,切开了她面具的系带,连同面具一起翻落在地。 “咣!” 云姬确实已经握住了小金球,小金球却在她的掌中瞬间脆裂。 “啊——!”她忽地发出一声痛嘶,捂住了胸口,蓦地咳出了一口血沫。她转过脸时,原本雪白年轻的脸庞一瞬苍老,原先乌黑的青丝都变成了雪白色。 气血翻涌,云姬极力按制着混乱的内息。 三长老看准了机会,勾弦连弹。 云姬像是一只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再次张口长啸,啸音如刃,所到之处,音波尽碎。三长老揉身掠至树干之后,可树干又怎能拦住云姬的啸音?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在树干上响起,三长老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蓬血花自胸前绽开。啸音穿体而出,给了三长老致命一击。 “咳咳……”三长老颓然跪倒在地,只急促地喘了两声,便倒地没了气息。 云姬仓皇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碰的皱纹让她由心地害怕,可更让她害怕的是此时不断流窜出她身体的内息。 灵器本是与主人共生之物,灵器损毁,主人非死即伤。 “咳!” 云姬捂住了口鼻,鲜血自她指缝中溢了出来。 她还不能死…… 纵使不甘心,云姬也只能选择暂时放过东临城,她需要数月静养调息,重新练就新的灵器续命。 来得及,只要她不死,一切便来得及。 因为,一切的筹谋只差那最后的一步——启动阳轮。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骊都下面只是阴轮,龙岭里面还有阳轮。
第259章 报信 夜雨过去, 晨曦温暖地从窗格间照入,明亮了一角床帘。 柳溪枕在景岚身侧,已是醒来多时, 她安静望着景岚的侧脸,眸底涌动着万千情愫, 深情而温柔。 内裳松散, 衣带早已散开。 柳溪只微微一动, 内里春光乍泄,她在景岚的眉心一上点了一下,柔声道:“好好休养,我去办事。”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景岚睁开眼来,侧脸期艾看她。 柳溪忍笑, 指腹沿着她的眉心一路抚到鼻尖, 轻轻地捏了一下景岚的鼻子,笑道:“许久不见你这般不知轻重了。” “唉。”景岚皱眉,半是因为舍不得,半是因为伤处啧啧生疼。 柳溪半撑起身子,“偶尔耍耍孩子气, 是可以的。”说完,她凑近景岚的唇边,“毕竟我家阿岚尚未及冠……”语气中多了一抹心疼,她的鼻尖轻蹭了两下景岚的鼻尖,“肩上的担子,偶尔也可以放放的,别累坏我家阿岚。” 景岚听得心酥, 坏笑道:“溪儿亲亲,就没那么疼了。” “那么管用?” “嗯!” 柳溪眸光微沉,顺势刮了一下景岚的鼻尖,便坐了起来。 景岚着急道:“溪儿!” 柳溪莞尔,“麻沸散吃多了不好,亲亲多了……也不好。” “哪里不好了……”景岚小声嘟囔。 柳溪的食指指尖骤然戳到景岚心口上,“这儿烧起来,可是要解火的。”言外另有深意,指尖只轻轻地在心口刮了一圈,便让景岚的心房蓦地烧了个火热。 这丫头最容易羞红的地方是耳根,柳溪下意识瞥了一眼,果然瞬间烧了通红。 “所以,要听话。”说完,柳溪捏了捏景岚的下巴,一边从床上下来,一边拉了肚兜系带系好,径直走向了铜镜边。 镜中的她同样是霞光满面。 柳溪哑然失笑,低声嗔了一声,“小贼。”说话间,从铜镜之中悄悄打量那个咬牙忍痛坐起的景岚,肃声道,“谁让你起来的?给我好好躺着休养。” 景岚缓过痛来,赔笑道:“躺着看不见你,我着急。” “着急什么?”柳溪回头笑问,“我又不会跑了?” 景岚含笑对上了柳溪的眸光,“你梳你的头,我看我的美人,各得其乐。” “贫嘴。”柳溪听得心底心花怒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正色提醒,“这些甜言蜜语还想说给谁听呢?” “我还能说给谁听啊?”这次是景岚忍笑。 柳溪微微昂头,“府中还有一只小狐媚在,我可要看紧些,现下的都督大人,越来越是香饽饽了。” 景岚认真道:“胡说!我又不喜欢聂姑娘。” 柳溪故作不悦道:“常言道,烈女怕缠郎,这聂姑娘小心思不少,我家阿岚又单纯得很,只怕人家小指头勾得多了……” “咚咚” 柳溪的话被叩门声打断了。 景岚忍下了一肚子话,扬声问道:“何事?” “都督,陛下传召百里姑娘议事。” 景岚愕了一下,正欲反驳一句,百里姑娘不在这儿,以护柳溪的声名。哪知柳溪先一步开了口,“知道了。”声音慵懒,让人不得不遐想。 来传话的年轻禁卫霎时俊面飞红,匆匆抱拳,“末将先告退。” 景岚惑然看向柳溪。 柳溪笑问道:“知道该做什么了么?” 景岚点头,“养伤!”然后早些把柳溪娶了,给柳溪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身份。 柳溪会心轻笑,梳妆好后,从床边捡起了外裳,匆匆穿好,俯身在景岚脸颊上亲了一口,“早些好起来。” “你也早些回来。”景岚温声吩咐。 柳溪抵上景岚的额头,“好。”说完,她对着景岚灿然一笑,拿出面巾遮上,开门走出了房间。 她转身关上房门,刚一回头,便听见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什么人?!” 庭中的景氏护卫纷纷拔剑,看向墙上的紫衣姑娘——幽幽转动烟斗,意味深长地对着柳溪点头一笑。 柳溪挥手示意景氏护卫退下,仰头笑道:“别来无恙,幽幽姑娘。” 幽幽从墙上跃下,走上前来,绕着柳溪走了一圈,明知故问道:“不知姑娘如今如何称呼啊?” “我从母姓,复姓百里。”柳溪故意念重“百里”二字。 幽幽摆手,狡黠笑道:“本姑娘的意思是……是该称呼百里姑娘呢?还是该称呼……都督夫人?” 柳溪另有深意地笑笑,“幽幽姑娘今日是不请自来,还是代令师专门跑这一趟?” “我娘没有活下来。”幽幽指了指鬓上的小白花,“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娘亲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幽幽凑近了柳溪,压低了声音,“云姬不是善类。” 柳溪眉心微蹙,静静地看着幽幽的眸子。 幽幽坦然对上她的眸子,“信不信由你。” 柳溪并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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